第532章 清算之日
索耶墜入了混沌之中,雖然尚未進行命途的轉換,擁抱永恆的不朽。
可僅僅是感受體內激盪的混沌威能,他便感到一陣巨大的欣喜,淚水接連不斷地溢出,打濕了地面。「天啊……天啊……」
索耶捂著胸口,意識深處,仍殘留著剛剛那巨大的虛無感。
那是遠超感官極限的巨大拉扯,超越任何已知詛咒的苦痛折磨。
他語速急促,聲音顫抖。
「新生……沒錯,這個世界需要拯救,需要嶄新的重生。」
索耶已經分不清,是在墮落的那一刻,意識就遭到扭曲,大腦產生了病理性的異變。
還是說,窺見這一黑暗未來後,自己真心如此。
如今,他就和許許多多的惡孽子嗣、混沌信徒一樣,被這統一的願望填滿,僅剩下了發狂般的執行。索耶粗重地喘息,看向高高在上的美食家,淚水模糊了視野。
他想傾訴那股強烈的虛無感,質問那黑暗未來的種種。
索耶張開口,喉嚨滾動,卻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像是溺水了般,只有氣流涌動的嗬嗬聲。
「……」
美食家抬起手指,擋在了嘴唇前,隨後,他伸出手,捂住了索耶的嘴巴。
「有些力量,你只能去感受,無從言語。」
索耶茫然了一瞬,許多疑問隨之得到了解答。
如果說,自己窺見的黑暗未來,解釋了為何人們會主動地墮落於混沌,那麼剛剛的對話,則解釋了,為何沒有人闡明這一切。
語言是有力量的。
任何隻言片語的描述,哪怕僅僅是無意義的、孤身一人的自言自語……
這些破碎的言語,都將激起那股虛無的留意,加快它的降臨。
而在此之前,他們必須做好準備。
美食家抓住索耶的肩膀,將他攙扶了起來,「這便是我們混沌諸惡所窺見的黑暗未來。」
「同樣,這也是我們竭力準備,設法應對的清算之日。」
索耶重複了這個詞彙。
「清算之日。」
他沒有再多說些什麼,只是悲涼地笑了笑。
緊接著,索耶深呼吸,眼瞳被一股病態的狂熱所填滿,嘶聲道。
「我能為你們做些什麼?」
美食家拍打他的肩膀,欣慰道。
「索耶,你做的已經足夠多了。」
幽光無法映亮的陰影里,傳來陣陣繁雜的腳步聲。
一名又一名拒亡者走了出來。
他們的血肉意外地充盈,像是沒有遭到時間的摧殘般,健全、充滿生機,還身披起一副副布滿稜角、尖刺的甲冑,將一條條血色的荊棘,纏繞在身體的各處。
索耶放緩了呼吸,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
與美食家合作了如此之久,他很清楚這群渾身縈繞血氣的身影,是何等的存在。
正如炬引命途衍生出的不同氏族,氏族之下、具體到個人時,又變化出不同的戰鬥風格一樣。混沌諸惡的命途里,也存在類似的差異,進而形成了獨特的兵種單位。
血棘兵。
美食家開創了食肉嘗血這一技藝,在一定程度上補足了永恆命途的缺陷。
所謂的血棘兵,則是將這一技藝熟練掌握,與自身力量深度結合的存在。
與拒亡者們那副常見的、枯朽乾癟的形態不同,血棘兵們往往有著極為豐盈的血肉軀體。
可作為代價,血棘兵極度渴望新鮮的血肉,一旦長時間沒有吞食,豐盈的肉體,就會以極快的速度衰敗、枯朽。
因此,在拒亡者中,血棘兵們往往是最為嗜血瘋狂的存在,一旦沾染上了他者的鮮血,便如野獸般癲狂撕咬。
至於他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永恆命途之中,血棘兵們的存在,近似於美食家的親衛。
一名名血棘兵們環繞在美食家的兩側,令人作嘔的血氣里,舉起了一副副細緻的畫作。
這些畫作都來自於伯恩家繪師的筆觸,蘊藏著幻界命途之力,對應著一處處被封存的虛間。索耶幾乎能想像得到,虛間的背後藏匿著什麼。
但這都不是最重要的。
一名血棘兵來到了美食家的面前,沒有任何預兆,反手刺穿了自己的胸膛,在肋骨與臟器間,用力翻找著什麼。
突然,黏膩的、血肉蠕動的聲響停下了。
血棘兵用力地向外一抽,手掌攥緊了那個東西,將它扯了出來。
那是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血淋淋的。
交付到美食家的手中後,這名血棘兵像是被掏空了所有的生機般,直直地摔倒了下去。
猩紅的血液從空蕩蕩的胸腔里流淌,匯聚起了大片的血泊。
陣陣興奮的、充滿渴望的喘息聲響起,此起彼伏。
索耶艱難地挪動目光,那些林立的血棘兵們,雖然被頭盔遮擋了臉龐。
可他能清楚地感受到,陰影之下目光的狂熱,像是一頭頭饑渴的野獸,伺機待發。
美食家把玩了一下方盒,抬起手,做出了一個手勢。
「吃吧。」
話音未落,血棘兵們紛紛撲咬了上去,肆意撕扯這名剛剛倒下的同僚。
扯斷他的四肢,掰斷堅硬的骨骼,掏空腹腔,牽起一條條血淋淋的腸子……這名血棘兵還未徹底死去。他沒有發出任何悲鳴與咒罵,也不曾作出任何反擊。
這名血棘兵在一息尚存之際,選擇儘可能地伸出舌頭,舔舐擴散的血液,即便這份血液源自於他自己。見此一幕,索耶心底產生了一股強烈的厭惡,生理本能地快要乾嘔出來。
但在下一秒,心理與生理的異樣消失不見,他非常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幕,仿佛這一切理應如此。「眾神們出於自己的私心,不願面對世界的新生,可結果呢?」
美食家輕蔑地笑了起來,言語裡滿是嘲弄。
「無晝浩劫幾乎打爛了整顆星球,摧毀了文明世界,可他們得到的,也不過是將清算之日向後推遲了罷了。」
索耶抬起眼眸,緊盯著美食家手中把玩的方盒,低聲道。
「您打算怎麼做?」
美食家把玩的動作一滯,轉而將方盒朝向了他,緩緩開啟。
聲音一同響起。
「時骸之都內封存了一股原初混沌,而這股塵封的力量之中,潛藏著一絲古老的意志。」
方盒完全開啟,裡面存放的,一張恰好被容納的紙片,上面潦草地畫下幾道模糊的線條,像是在勾勒某枚符號。
美食家繼續說道,「我不清楚,那位存在的自我意識,究競如何看待這個世界,對於清算之日,又秉持何種的態度。
但我很清楚,他所執掌的權柄,一直在蠢蠢欲動,渴望著死而復生的那一刻。」
聯想起了自己侍奉的主人,留意到兩者的處境如此相似,他不由地嬉笑了起來。
「真諷刺啊,越是崇高的存在,越是會被自身的力量裹挾……」
言盡,美食家抬手探向了那張紙片,輕易地沒入紙面之下。
很難想像,這枚小小的方塊紙片,本身就是一副畫作,對應一處極為狹窄虛間。
美食家的雙指夾住了什麼,將它從虛間裡提了出來。
事物顯現的那一瞬,索耶感到了一股熟悉的寒意。
它從靈魂的深處湧現,凍結了意識的運轉,封住了血液的流動……
一切事物的運動都在急速衰減,趨於停滯,以至於形成一種近乎於時間停止的狀態。
好在,這股力量像是飽受摧殘,早已衰弱不堪般,這一詭譎的狀態沒有持續太久。
待索耶恢復意識之時,他看到了。
美食家指尖夾著的,是另一根手指。
不……這都稱不上是一根完整的斷指,僅僅是一段指節。
指節的表面覆蓋著一層層細緻的冰霜,持續性地向四周擴散冷徹的寒意。
美食家臉龐上的笑意褪去,變為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
指節持續暴露在現實里近一分鐘的時間後,他將指節重新放回了紙片裡,納入了虛間之中,再將方盒緊緊地關死、閉合。
做完了這一切還不夠,美食家抬手剖開了胸膛,硬生生地將方盒塞進了臟器里。
仿佛,唯有與自己融為一體,他才能萌生些許的安全感。
索耶不清楚美食家這充滿儀式感的行為,究競都做了些什麼,可他隱隱能覺察到,某種事物的變化開始了……
他努力地提起勇氣,輕聲道。
「結束了?」
「嗯,結束了。」
美食家的臉色略顯蒼白,目光投向腳下,像是穿過物質的壁壘,注視某種更遙遠的存在。
「長達一分鐘的暴露,足以讓那殘破的權柄,覺察到碎片的存在了。」
隨即,他抬起手,打出了一個清脆的響指。
忽然間,還在瘋狂進食的血棘兵們,紛紛停下了動作,他們齊齊地起身,站列成隊。
而在原地,那裡只剩下了一具殘缺的甲冑,細碎的骨渣,還有滲入塵土之中的污血。
美食家發號施令道。
「是時候顛覆傷繭之城了。」
靈界那副色彩斑斕的模樣,初次看去,只覺得新奇、瑰麗,但看久了之後,難免有些視覺疲勞,覺得一陣光污染。
依舊是那處飄蕩的廢墟,依舊是那間坍塌了大半的餐廳。
骨瓷家與貪食鬼相對而坐,側頭看去,就能窺見那座被鎖鏈封鎖的時骸之都,還有仍在徘徊遊蕩的海獺群們。
「時骸之都離現實越來越近了啊……」
貪食鬼好奇道,「你覺得他們最終會怎麼處理,直接將它摧毀在此嗎?」
「我不知道。」
骨瓷家搖搖頭,又接著說道,「但我很清楚,美食家一早潛伏在了傷繭之城內,多半是想令時骸之都完全上浮,摧毀傷繭之城吧。」
貪食鬼那張血肉模糊的臉龐,陰森森地笑了起來。
「哦?那可是相當偉大的一次功績,說不定美食家會奪走終墟對你的寵愛呢。」
他雖然不是永恆命途的一員,但很清楚不朽之人間的爭鬥。
為了擁有更高的席位,贏得終墟更多的注視,以及……在某些必要情況下,更優先級的復活順位。過往的歲月里,不朽之人們常常爆發激烈的衝突。
到了如今,藏骨堂的各位,難得安定了不少。
可這並非是不朽之人們握手言和,僅僅是有更強者,以絕對的鐵律,壓制了他者。
眼下,這位更強者,就坐在貪食鬼的面前。
他拱火道,「隔了幾百年,美食家又變得不安分了起來,試圖挑戰你的權威……你打算怎麼做?」骨瓷家平靜地凝望上升的時骸之都,沒有做出任何應答。
見自己的小陰謀落空,貪食鬼不免覺得無趣。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抱怨道。
「你還有事嗎?沒什麼事的話,我要離開了。」
貪食鬼心有餘悸地向上仰望了一下,不必仔細看去,種種駭人的威壓已蕩漾向了四面八方。龐大的建築群屹立依舊,雖不見悲憐聖母的身影,可她的力量始終昭示。
秘語哲人雖失去了蹤跡,可貪食鬼不認為,她會如此輕易地離開,更像是躲藏在暗處,警惕任何潛在的襲擊。
巨神與惡孽間的博弈,自己就沒必要牽扯其中了。
畢竟,就算貪食鬼暗中發育了這麼多年,他始終也處於階位七,任何對半神之位的覬覦,都會立刻遭到共一的打擊。
同理,眼前的骨瓷家也差不多。終墟對他倍加寵愛的前提,是這一子嗣始終處於控制之中。貪食鬼幽幽地感嘆道。
「這地方簡直就是一處混戰的泥潭,萬一我就被牽扯進去了呢?
再說了,這附近飄蕩的廢墟、蘊藏有時序之力的殘骸,都已被我吃得差不多了。」
他停頓了一下,伸出一隻猩紅的觸手,搖晃了兩下。
「拜拜了,我餓了,該去找些吃的了。」
貪食鬼想要離開,還未做出任何實質的動作,一股莫名的重壓降臨,將他死死地按在原位,束縛在這片早已被同化的廢墟之中。
他略顯惱怒地看向骨瓷家,得到的僅是一張冰冷精緻的瓷面。
貪食鬼覺察到了隱約的危機,警惕道。
「你要做什麼?」
同樣是困於半神之位下的存在,但貪食鬼很清楚,他與骨瓷家之間沒有可比性。
萬一這傢伙突然發神經,暴起殺人……
那貪食鬼只好把這具分身丟在這了。
嘻嘻。
在共一時刻想吃掉自己的影響下,他一向小心的要死。
事態沒有往那副極端的方向發展,骨瓷家醞釀了稍許,緩緩開口道。
「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看待清算之日呢?難道不打算在那一天降臨之前,「拯救』更多人嗎?」「拯救?哈!」
貪食鬼聲音高了幾分,像是聽見某種荒誕的笑話一樣。
「你說起話來真好聽,什麼拯救?無非是掠奪更多的靈魂,蠶食更多的權柄。
好在這個世界重生之時,為自己在新世界爭取出那麼些許的地位、生存的空間。」
明明是混沌諸惡的一員,貪食鬼說起話來,居然正義感十足。
「要我說啊,這就是徹頭徹尾的、背叛諾絲星的奸細行為!」
「奸細?」
骨瓷家被他逗笑了,在同等的存在里,貪食鬼的幽默實在是太珍貴了。
隨即,他嘲諷道,「但你已經是奸細了啊。」
「這不一樣好吧!」
貪食鬼急了,剛想辯解兩句,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一來二去,他泄了氣般,無力道。
「我只是單純的生存主義者。」
「那你應該加入永恆命途,成為拒亡者的一員。」
貪食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搖搖頭,否決道。
「算了吧,還是現在這樣更自由點。
至少,我時刻有選擇死亡的權力。」
聽聞後半句,骨瓷家像是被戳到了痛楚般,陷入了一陣沉默里。
此時,貪食鬼也意識到了這一點,猶豫了一下,小聲道。
「抱歉。」
「沒什麼。」
瓷面之下,他看待貪食鬼的目光,少見地變得溫柔,哪怕這張面容鮮血淋淋,長滿扭曲的肉瘤。混沌諸惡之中,有著數不清的稱謂,或邪異、或駭人、或極具深意。
唯有貪食鬼,他的稱謂聽起來有些幼稚,像是一個貪心的頑童。
事實也確實如此。
以混沌諸惡的道德水平來講,貪食鬼稱得上是沒什麼壞心思,只單純地想活著。
彼此的沉默里,猩紅的觸手抱怨似地砸了一下桌子,幽怨的聲音響起。
「好吧,非要我說對清算之日有什麼看法的話………
我認為,重生的新世界,不過是一個巨大的糞坑。
所有不擁抱混沌、吃不了屎的人,都會在糞便里溺死,而我們這樣的存在,也不過是進化成了屎殼郎,可以盡情地大快朵頤。」
貪食鬼深吸了一口氣,咒罵道。
「但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是很想吃屎。」
「可你已經在吃了。」
「他媽的………」
貪食鬼怒極反笑了起來,緊接著,又一陣幽幽的嘆息聲中,他坦白道。
「好吧,我對於清算之日的看法是……維持現狀就好。
雖然目前,我已經必不可免地吃了些屎,並且在未來,會吃得更多,乃至變成一隻屎殼郎。可在當下,糞坑還沒有瀰漫出去,偶爾還能見到一些花花綠綠,還挺不錯的。」
這是一個較為中立的、消極的態度。
骨瓷家對此沒有過多的評價,只是提醒道。
「你為什麼這麼喜歡說吃屎,真的吃過?」
「閉嘴。」
骨瓷家忽然醒悟道,「哦,也是,你之前曾吞食過一座廢棄的城邦,想必,那些地下化……」「你再多說一句!」
怒喝中,猩紅的觸手直接砸了過來。
「哈哈。」
骨瓷家難得爽朗地笑了幾聲,算是把話題就此略去。
闡明了自己的態度,貪食鬼又追問道。
「你呢?你是什麼想法?」
骨瓷家的聲音輕了起來,帶著一種莫名的無力感。
「我的話……我對於清算之日不感興趣,對於新世界留給我的位置,也沒有任何期待。」
貪食鬼挑了挑眉,如果他有眉毛的話。
「你這個回答,聽起來像是站在了文明世界的那一邊。」
「這怎麼可能?」
骨瓷家的身子後仰,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氣,讓椅背支撐著。
「我不認為文明世界的存續,還能掙扎多久,也不認為清算之日降臨時,所謂的拯救有多麼誘人。我只是單純地站在我自己這一邊。」
說到這,他悲憐地打量眼前這團扭曲的血肉。
「其實……我覺得你很可悲,混沌諸惡的一切都很可悲。
當你們沉淪於混沌的那一刻起,你們的意識就從靈魂的根本上,產生了無法逆轉的畸變,就像溺水而不自知一樣。」
貪食鬼語氣變得嚴肅了起來,帶著幾分指責的意味。
「那你呢?骨瓷家,你也是混沌諸惡的一員。
同樣是在糞坑裡游泳,你怎麼會自大地說起,要比其他人更清醒呢?這是否太可笑了些?」他真的很喜歡用糞坑來比喻。
對此,骨瓷家也不反駁,只是嘆息道。
「也是,我們都是傲慢的,被偏執裹挾的。」
貪食鬼繼續追問那個答案。
「你究竟想要什麼?」
「死亡。」
骨瓷家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我渴望的是死亡。
徹底的、永恆的、安寧的死亡。」
答案一出,破舊的餐廳再次陷入了一陣漫長的靜謐里。
餐廳之外,靈界變化依舊,時不時有大量的廢墟從時骸之都中剝離出來,像是枚巨大的泡騰片,一點點地分解。
某個瞬間,骨瓷家像是重新積蓄起力量般,開口道。
「你說的對,我不能任由美食家就這麼顛覆傷繭之城。
一旦他的席位領先了我,那麼我想榮登半神、取代終墟的計劃,必然會受到巨大的阻礙。
同樣,我也不能坐視傷繭之城的毀滅。
若是曙光走廊中斷,文明世界必將遭到致命的打擊。
一旦存續遭到惡化,走向徹底的沉淪,這勢必會加快清算之日的到來。」
他攥緊了拳頭,覆蓋皮膚的骨瓷發出細微的崩裂聲,激起陣陣塵埃。
「我可一定要死在清算之日前。」
聽完骨瓷家這一系列的發言,貪食鬼眨了眨他那幾十雙眼睛,失聲道。
「你果然是文明世界的奸細!」
「只是恰到好處的制衡罷了,」骨瓷家不屑道,「混沌諸惡之間彼此攻伐的事,還少了嗎?」「哦,也是。」
貪食鬼情緒立刻穩定了下來,剛想點點頭,又突然喊道。
「你不是終墟最忠誠的子嗣嗎?這分明是背叛吧!」
骨瓷家有些頭疼,咒罵道。
「你的所做所為,難道不是奔著取代共一去?」
「哦哦哦,抱歉。」
幾番聲討之下,雙方都意識到對方不是什麼好東西,竟產生了那麼一絲惺惺相惜的感覺。
經過了足夠長的鋪墊,骨瓷家認為是時候展現自己真正的目的了。
他剛欲開口,一陣令人心悸的波動掠過心神,強烈的寒意令思緒都僵硬了一瞬。
不止是骨瓷家,貪食鬼也有相同的感受。
兩人齊齊地看向時骸之都的方向,越是臨近這座城邦,那股凍結感越發明顯。
川流不息的海獺群們,被這股漣漪驚嚇到了,成群的隊形突然潰散,有些慌張地逃竄,還有些緊張地抱住了彼此。
海量從時骸之都內剝離出的廢墟,更是一併凝滯在了空中,無法行進一分一毫。
貪食鬼艱難地張開口,喃喃道。
「這是……那位存在的力量。」
他惶恐道,「不對啊!他不該處於休眠中嗎?怎麼會被突然喚醒了!」
骨瓷家不語,只是望向了更上方,更遙遠的現實之中。
他幾乎是在第一時間猜到了異樣的源頭,意外於,美食家竟能從終墟手中,取得這份重要之物。但更令骨瓷家後怕的是,自己居然對此全然不知。
難道,終墟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隨著殘缺的指節重現於世,被囚禁塵封的意志發狂了般,試圖掙脫牢籠。
環繞時骸之都的無數鎖鏈頓時繃緊,碎裂聲接連不斷的同時,時骸之都的上浮速度更是加快了幾分。直到有巨神的偉力拔地而起,強行壓制了這一躁動,驟起的風波才算是得到了遏制。
可所有人都清楚,這只是暫時的。
在指節的不斷吸引下,來自於恆終寂靜的恆解之力,遲早會再度顯現。
一瞬間,骨瓷家便下定了決心。
時骸之都決不能上浮至現實,它必須被摧毀於靈界之中。
他不清楚巨神與賢者的意志。
也許,她們出於對文明世界的危機感,選擇壓制原初混沌的反撲,尋求挽救時蝕者的機會。若是成功了還好說,一旦失敗了,這無疑會打亂自己的計劃。
骨瓷家不會賭這種事。
正如他先前說的那樣,不在乎文明世界的存續,也無意於新世界的重生。
從始至終,骨瓷家想要的僅僅是永恆的終結,為此不擇手段。
骨瓷家快速說道,「我需要你的幫助。」
「你要幹嘛?」
貪食鬼緊張了起來,若不是他的力量始終禁錮周圍區域,不然自己早跑路了。
骨瓷家毫不猶豫地說道。
「暴露你自身的氣息,引來共一的降臨。」
在一頭惡孽親臨的情況下,巨神與賢者必然會選擇最為保守的辦法。
摧毀時骸之都。
確保傷繭之城的安全,令文明世界能支撐得更久的同時,這也能破壞掉美食家的行動,確保自己的地位。
更何況,越是混亂的局面,骨瓷家越是有機會付諸行動。
「你他媽瘋了嗎!」
貪食鬼亂叫了起來,反抗起了骨瓷家的壓制。
無數猩紅的觸肢從廢墟里鑽出,厚重的磚石逐一脫落,露出內部早已被同化的血肉之軀。
「雖然這僅僅是一具分身,一道延展的意識。
可一旦我被共一吃掉了,他絕對會聞著味過來,把我本體整個吞掉!」
自貪食鬼踏上命途之路至今,一直與共一保持著非常完美的距離,不給對方任何吞食的機會。某種角度上來講,貪食鬼簡直是躲貓貓的天才。
「不必擔心這一點!」
骨瓷家強迫他冷靜下來,解釋道。
「我只需要你引起共一的注意,令他降臨於此。
而在此之前,我會徹底抹殺掉你這具肉體,確保不會有任何氣息留下。」
貪食鬼尖叫依舊,「他媽的,混沌諸惡人均道德窪地,你覺得你的話可信嗎!」
骨瓷家也被惹惱了,怒罵道。
「你不主動的話,我有的是辦法讓你配合!!」
對付這種滾刀肉,就是需要明確的威脅來壓制。
言罷,貪食鬼當即老實了不少。
他太清楚骨瓷家這種瘋子,會做出何等極端的事情了。
貪食鬼安慰起了自己。
「行吧,反正為了確保本體的安全,我也不打算留下這具肉體了。」
骨瓷家眉眼一陣抽搐。
完全無法想像,當年共一到底對貪食鬼做了什麼,能讓他小心謹慎成這副模樣。
整座廢墟徹底破裂,將貪食鬼那龐大臃腫的血肉之軀,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出來。
始點命途的力量毫無保留地釋放,擴散出成千上萬的觸肢,抓握起四周的殘片逐一融合。
事實上,按照始點命途那極端的理念,靈界本身也是被融合的一部分。
為此,猩紅的肉團之上,更是張開了一張張大口,肆意地吸納。
靈界內溢散的源能紛紛倒灌了進去,形成了一道道巨大的渦旋,海量的力量填入這具肉體之中,令其迅速膨脹。
巨神與賢者本就被恆解之力的突然出現,弄得精神高度緊繃。
貪食鬼這番囂張的現身,更是直接引起了她們的留意。
不必骨瓷家出手,抹殺這具肉體的存在,來自於崇高偉力的打擊就已經降臨。
煌煌輝光突兀地降臨,不摻雜任何命途之力,僅僅是匯聚起最為精純的源能,以實質的、純粹的能量進行轟擊。
骨瓷家無聲地隱匿於流光之中,迅速遠離了該區域。
在他的注視下,貪食鬼不做任何反抗。
龐大的肉身,幾乎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地崩解、蒸發。
毀滅的最後,一根猩紅的觸手朝著骨瓷家的方向舉了起來,末端分叉,像是凸起了一根中指。隨即,化作灰燼消散於斑斕的色彩間。
這一擊蒸發了整片區域的物質。
骨瓷家驚嘆於這崇高的偉力。
抬頭望去,宏偉的建築群增殖了般,連綿不絕地遮蔽了上方的所有,猶如一片磚瓦構建的天空。奇蹟造物·寧靜之樓。
骨瓷家低聲驚嘆,「難怪啊,原來是引動了奇蹟造物的力量。」
悲憐聖母那糟糕的狀態,在混沌諸惡之中,算不上什麼秘密。
尤其是對於骨瓷家而言。
過往歲月里,在拒亡者與苦痛修士們的衝突中,他曾有幸直面了悲憐聖母,在她的身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永恆之傷。
作為代價,骨瓷家那一次死得很徹底。
即便是終墟用心地再造,也是花費了近百年的時間,才令他從墓穴里歸來。
混亂已經掀起,接下來骨瓷家要做的,便是儘可能地隱匿行蹤,避免又一次百年的死亡。
可他似乎忘了,悲憐聖母或許因自身的傷勢,只能憑藉奇蹟造物的力量行動。
但是,秘語哲人卻不在此列。
絢麗的色彩中,一道根須迅速向著骨瓷家延伸而來,所到之處,區域被一步步地封鎖,杜絕了任何潛逃的可能。
骨瓷家如墜冰窖,他固然是一位極其強大的存在,可僅憑現有的力量,直面一位飛升的存在,還是過於狂妄了。
幸運的是,這一次,命運站在了他這一邊。
磅礴的混沌威能突兀湧現,規模是如此宏大,以至於覆蓋了靈界的色彩,染起了一片片的晦暗,吞沒了流光。
逐漸深邃的黑暗中,浮現起了一抹刺眼的猩紅色,不斷地擴散、蔓延,幾乎覆蓋了視野的所有。延展的根須調轉了方向,寧靜之樓則猶如對應般,緊隨著猩紅的蔓延而蔓延。
重重疊疊的拱門與廊道間,在那建築群的最深處,有毫無情緒的聲音響起。
悲憐聖母輕聲道。
「久違了啊,共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