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寧靜
在眾人的忙碌與不安中,第二夜來了。
隨著最後一抹昏黃的餘光消失在了地平線的盡頭,夜色一如既往地瀰漫了上來,猶如暈染開的墨水,覆蓋了整片天際。
厚重的陰雲更是緊隨其後,匯聚成密不透風的幕布,遮蔽了所有的光,只剩下絕對的漆黑。
光炬陣列熊熊燃燒,撐起了一片光亮的狹間之地。
希里安站在上層甲板的邊緣,凝望著下方的腐植之地。
陽光剛剛消退,被灼燒成灰燼的枝芽們,便重獲新生般地再次瘋長了起來,一同歸來的,還有從夜色里響起的呢喃低語。
窸窸窣窣的聲音愈演愈烈,直到第一聲悽厲的嘯叫響徹,而後,更加密集的咆哮之音響起。
妖魔。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熟悉的老朋友們又一次應約而來,它們成群結隊,環繞著陸行艦盤旋、起落。
大地深處傳來更為響亮的摩擦聲與擠壓聲,緊接著,陸行艦的航速出現了明顯的遲緩。
「第二夜了……」
希里安輕聲感嘆了一句,轉身離開。
被編入衛隊之後,他不必繼續在上層甲板巡邏了,而是時刻待命,等待伊琳絲的指示,進行防禦、援護等工作。
經過一整個白天的緊張勞作,在靈匠們近乎透支的努力下,破曉之牙號內部的三重防線已初步構築成形。
厚重的閘門一道道落下,嚴密封鎖了各艙室之間的要害通道,將艦內空間分割成數個可獨立固守的防禦單元。
與此同時,由哈維引入的循環生產線已全速運轉,它高效地轉化著庫存原料,使得彈藥產量大幅提升,一箱箱新制的彈藥被快速運往各個戰位。
一部分靈匠徹底拋開了以往講究的設計準則與外觀美學,轉而以一種近乎瘋狂的速度,在艦船各層甲板上見縫插針地堆疊起自律武裝塔。
這些武裝塔結構粗糙,焊接痕跡明顯,就像密集叢生的藤壺般附著在艦體表面,令陸行艦的外形變得異常臃腫且怪異。
由於時間緊迫,靈匠們無暇考慮這些臨時武裝的持久可靠性,只求它們在敵人來襲時能提供一陣密集的火力壓制。
為此,他們甚至省去了複雜的彈藥輸送系統,直接在每座武裝塔的底部加裝了一個巨大的內置彈艙,塞滿彈藥,以求最簡單直接的持續射擊能力。
希里安巡視了一圈後,來到了觀景台處。
此處的視野極為開闊,可以俯瞰到下方的上層甲板,乃至陸行艦的前半部分。
高大的同械甲冑一早就佇立於此了,像座雕塑般,觀察著一切。
注意到希里安的到來,她的聲音直接在頻道內響起。
「準備的差不多了?」
「嗯。」
希里安摸了摸武庫之盾,點了點頭。
得知破曉之牙號將擱淺於第三夜後,為了應對將要到來的現實,他整個人變得緊迫了不少。
查閱了一下庫存內的源契武裝、聖遺物後,希里安並沒有找到和自己適配的,乾脆放棄了下來,把機會留給了別人。
隨後,他找到了隨艦靈匠們,以護衛長·榍石的權限,從他們的手中弄到了一些好東西。
如果現在展開武庫之盾,會從那一排排的虛影里,發現多出了三枚穩定錨栓。
這可是針對混沌的大殺器,在予以目標重創的同時,還有機率將其放逐回靈界之內。
唯一的缺點是,每一枚穩定錨栓,都需要大量的精純魂髓來鑄造,而對於破曉之牙號而言,目前的魂髓儲備正在急劇消耗中。
也是得益於榍石的名頭,希里安這才成功拿到了該武器。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零零散散的爆炸物、彈藥等常規武裝。
希里安將它們挨個存儲進了武庫之盾內,弄完了之後,發現存儲空間竟然還有餘量,不由地驚嘆連連。
於是,到了現在,希里安便一直保持起了這副戒備森嚴的狀態。
頭戴著六目翼盔,身披秘羽衣,武庫之盾綁定在左臂上,內置了上述的武裝外,還存儲著沸劍與鎖刃劍。
為了方便在各個區域快速機動,希里安還加裝了一套鉤索裝置,
最後,怒流左輪插在腰間。
希里安與伊琳絲對視了一眼,確認了彼此的狀態後,便一言不發地佇立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待夜晚完全降臨了數個小時後,孢囊聖所依舊沒有發起攻勢,只有源源不斷的有翼妖魔反覆衝擊光炬陣列,又燒成了一片片的灰燼。
「事實就和埃爾頓記錄的一樣。」希里安緩緩開口道。
「嗯。」
伊琳絲輕輕地點頭回應。
在埃爾頓記錄的一沓一沓紙頁中,相較於第一夜的廝殺血戰,第二夜意外地寧靜。
孢囊聖所沒有組織起任何成批次的攻擊,仿佛將破曉之牙號遺忘了般,只剩下了源源不斷的有翼妖魔們,一如既往地進行騷擾。
「起初,我們還不太相信這一事實。」
伊琳絲開口道,「孢囊聖所怎麼會放過這種機會,給予我們時間休整呢?可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確實如此。」
腐植之地依舊在劇烈蠕動,可也僅僅是蠕動罷了。
沒有龐大的共生巨像突然從陰影里浮現,也沒有一枚枚空投孢囊砸在了破曉之牙號上,甚至說連惡孽子嗣們也無影無蹤了。
但這難得的安寧,反而令今夜變得越發詭譎了起來。
希里安的眉頭擰在了一起,時而打量著夜色,時而鬆開左手,又緩緩地握緊了拳頭。
銜尾蛇之印也沒有任何反應。
今夜真的要如此寧靜地度過嗎?他不太相信這種可能,除非……
希里安開口道,「我認為,我們不能盲目地相信埃爾頓的記錄。」
「怎麼,你不信任你的車組成員嗎?」
伊琳絲略感意外,不明白他的態度為何突然反轉了過來。
「不,我從不懷疑我的車組成員們。
我想表達的意思是,埃爾頓終究是一個普通人,他的認知是有局限性的。」
希里安提出了一個可怕的猜測。
「也許,第二夜發生了某些事,只是埃爾頓沒有覺察,也無人告知,於是這一夜在他的眼中便是平靜地結束了。」
伊琳絲漸漸覺察到了言語下潛藏的可怕,低聲道。
「那麼你覺得是……」
希里安搖了搖頭,無奈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望向濃重的夜色與未知的前路,他低聲道。
「我們能做的,只有等待了。」
……
扭曲茂密的叢林之下,一雙雙畸變渾濁的眼眸從陰影里探出。
他們渴求地望向那艘行駛過大地的陸行艦,視線卻在觸及那輝煌的魂髓之光時,被深深地灼痛,淌出淚水。
「破曉之牙號……將它獻給母親……」
詭異的呢喃聲在昏暗裡此起彼伏,諸多怪誕猙獰的身影蜷縮在一起,躍躍欲試。
就在這時,整齊一致的腳步聲傳來,聲音沉重、壓抑,像是有一整支全副武裝的甲冑騎士們,正有序前進。
緊接著,糾纏的枝芽菌絲紛紛向著兩側挪移,就連潛伏的惡孽子嗣們,也一併壓抑起了躁動的內心,默不作聲地藏入更深的陰影里。
片刻後,一支全副武裝的瘟腐騎士們大步行過,嶙峋破損的甲冑間,還有數名瘟腐近衛的存在。
他們隊列整齊,步入了一處隱藏的地穴內,消失不見。
像這樣的地穴遍布腐植之地,內部長滿了蠕動的藤蔓、根須,每一名踏入其中的存在,都會被黏膩的孢囊完全包裹,而後在地穴腔道近乎活體般的蠕動下,被快速轉移。
孢囊聖所正是依靠這一地穴系統,才得以快速調遣兵力,追趕破曉之牙號,不斷地予以阻擊。
在腐植之地的深處,灰霧如黏稠的潮水般無聲瀰漫,逐漸模糊了現實的邊界,使整片空間陷入一種虛實交融的詭異狀態。
這裡已是無限趨近於靈界的領域。
朦朧之中,一頭共生巨像正悄然行進。
它如同噩夢中爬出的巨人,身軀高聳至近乎觸碰到低垂的陰雲。
其體表並非完整的皮膚或甲殼,而是由無數粗糙的岩塊、破碎的甲片、以及不知名建築的殘骸強行拼合而成,縫隙里中鑽出無數蠕動的深色根須與腐敗植物,像血脈般纏繞填充,散發出混合著泥土、黴菌與衰敗的窒息氣息。
共生巨像時而以畸形的雙足踉蹌邁步,每踏出一步都引得大地悶響、枝芽崩裂,時而無法承受自身堆疊的重量,緩緩跪倒下去,轉而以四肢匍匐爬行,在泥濘中拖出深深的溝痕。
更令人心悸的是,背部延伸出數條粗壯的根系,擰結成了巨大的繩索,末端拴著一根巨型投矛,表面布滿瘤節與孔洞,隨著移動不斷刮擦地面,發出低沉而持續的摩擦聲。
這樣的共生巨像並非孤例。
灰霧中,影影綽綽地浮現出五六頭類似的龐然之物。
它們因過於沉重與遲緩,並未完全降臨至現實層面,而是遊走在現實與靈界之間的狹間灰域中,無聲地緊隨破曉之牙號的航跡,形成一張緩慢收攏的包圍網。
為首的一頭共生巨像始終以四足的方式前進,身後沒有拖拽巨型投矛,而是在背部搭建起了一座臨時的高塔。
高塔下,囊腫侍從們靜默無言,像是雕塑般侍衛左右,而在其最頂端,瀆祭司正恭敬地跪下,向著來者匯報當下的局勢。
「目前可以完全確定,我們追逐的聖物,正是一位活生生的受祝之子。」
瀆祭司的聲音詭異而扭曲,時而枯槁嘶啞,時而異常清晰,話語間還裹挾著一層非人的空靈混響,仿佛在石穴與虛空間迴蕩。
「更值得在意的是,根據種種跡象推測,這名受祝之子極有可能就是十幾年前,曾現身於黑暗世界邊緣的那一位。
這一推測與破曉之牙號當年的航行記錄高度吻合。」
「那件事我尚有印象。」
來者低聲回應,語氣中透出回憶的痕跡。
「十幾年前,破曉之牙號確實曾在黑暗世界邊緣,偵測到疑似受祝之子的存在,並在追擊途中遭遇救世軍的猛烈阻擊。
儘管他們最終僥倖脫身、駛回文明世界,卻徹底失去了受祝之子的蹤跡。據說那次行動代價慘重,連艦長也殞命途中。」
「正是如此。」瀆祭司嘶聲補充道,「梅爾文·冷日正是在那次事件後被晉升為現任艦長,而他本人也曾親身參與當年的行動。
因此,與其說是懷疑,不如說我幾乎可以確信。
此次破曉之牙號所護送的對象,就是十幾年前那位曇花一現又詭秘消失的受祝之子。」
瀆祭司回憶著,自己好不容易從救世軍處得來的重要線索,和當下的種種結合在一起進行推斷。
「當年救世軍功攔截破曉之牙號,但也未能奪取受祝之子。
現在來看,也許那時,破曉之牙號就對受祝之子進行了標記,直到事態平息的多年後,才再次回到黑暗世界,對其進行回收。」
言至此處,瀆祭司謹慎地抬起視線,悄然窺探來者的神情,順勢進言。
「當下的情況是,儘管我們竭力封鎖情報,消息仍不可避免地外泄。
拒亡者方面已經了解到了此處的情況,但他們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傷繭之城,對受祝之子興趣有限,其餘混沌諸惡也各自深陷戰事,無暇他顧,除了……
除了,救世軍。」
瀆祭司深吸一口氣,將自己的憂慮全部吐了出來。
「救世軍向來極度關注受祝之子的蹤跡,當下多半覺察到了此地的動向,恐怕正在調集兵力,朝腐植之地迫近。」
來者沉思了一陣後,肯定道。
「這一點你倒是說中了,在我上浮至現實前,救世軍們已經動員了起來,估計再有不久,就能在現實里見到他們了。但別太緊張。」
來者伸出了手,可從袖袍下延伸出的,卻是一隻布滿膿瘡、囊腫的畸變肢體,指甲變形<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縫隙里長滿了腐植物。
他輕輕地拍打了瀆祭司的肩頭,安慰道。
「瘟腐的主教已親臨,明夜便是破曉之牙號的終點。」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