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藍湖
這是一場漫長到幾乎失去時間意義的孤旅。
被世界徹底遺忘的深海之底,只有他們兩人,行走在由無盡牙齒鋪成的蒼白荒原上。
起初,希里安所見的那具巨神遺骸與破敗的奇蹟造物,曾讓他誤以為那便是認知的極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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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錯了。
隨著兩人的行進,更多巨大到令人失語的屍骸與宏偉奇觀,接連從齒骸的地平線上浮現。
有些已徹底朽壞,輪廓模糊得如同融化的蠟像,幾乎無法辨認生前形態,有些則被億萬顆牙齒掩埋大半,只露出幾截扭曲的尖角或一片如山巒般隆起的弧面,沉默地訴說著自身的龐大。
希里安時而凝望,時而深思。
這些事物都曾有著極為輝煌的過往,可到了無數歲月後的如今,它們都沉淪至此,無人銘記。幽藍的微光如薄紗般覆蓋萬物,將一切染上冰冷而虛幻的色調。
漸漸的,希里安的心境,在這無休止的視覺沖刷下悄然變化。
最初的震撼與悚然逐漸沉澱,化作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他開始坦然接受眼前的一切,接受這鋪展至世界盡頭的死亡,接受自身在這宏大廢墟前的渺小。好好先生時而對此地的種種奇觀,介紹上那麼一二,但絕大多數的時候,他與自己一樣保持沉默,僅以目光瞭望。
希里安猜,哪怕是這位神秘的好好先生,也並不清楚這齒骸之原上的一切。
「第一紀元……啟蒙的時代……」
某些間隙里,希里安則喃喃自語,回味著好好先生講述的過往歷史。
兩人沒有休止地前進。
只有腳下牙齒的沙沙聲與深海永恆的寂靜作伴。
不知跋涉了多久一或許是永恆中的一瞬,又或許是凡人一生也無法企及的漫長一一希里安終於抵達了齒骸之原的中央。
在這裡,一座足以占據視野全部的駭然巨構呈現。
那是一座座由不同時代、不同文化、風格迥異的建築群彼此畸形聚合,其形態之詭譎,已難以用常理直觀描述。
哥德式的尖塔與青銅時代的石柱相互嵌合,巴洛克式的浮雕下伸出未來主義的合金骨架。
它們並非簡單地倒塌堆積,而是以某種褻瀆的方式「生長」在一起,扭曲、盤繞、融合。
宏偉的骸骨貫穿其間,密密麻麻的顱骨則像藤蔓般纏繞其上,高塔斜插進宮殿的側腹,拱橋從破碎的穹頂中穿出,浮雕與窗欞在重壓下扭曲成難以名狀的紋路。
更讓希里安靈魂戰慄的是,這裡瀰漫的混沌威能。
建築縫隙中,他窺見了??動的血肉觸鬚,它們緩慢地搏動,表面布滿了吸盤與不斷開合的口器,一團團眼球如葡萄般簇生,瞳孔各自轉向不同的方向,猙獰的、無法歸類於任何已知生物的軀體在陰影中緩緩起伏。
希里安甚至在其間瞥見了穿行的混沌生物。
它那龐大的軀幹上伸出數不清的節肢與觸腕,每一步移動都讓周圍的顱骨與碎石微微震顫。僅僅目測其體型,一旦它抵達現實世界,至少也是一頭危域級的可怖存在。
好好先生沒有止步的意思,相反,他加快了腳步。
「別怕。」
他那毫無起伏的聲音在混沌的微光中響起。
「漫長歲月之下,許多沉入起源之海的存在,無論是毀滅的城邦、巨神的骸骨,還是破碎的奇蹟造物,都會逐漸匯聚於此。
它們相互擠壓、堆疊、嵌合,最後,就變成了你眼前這副模樣。」
他像是在描述某種緩慢生長的珊瑚,而非這片褻瀆認知的巨構。
希里安聲音沙啞地問道。
「我們……要進去嗎?」
「當然。我想讓你看的東西,就在最深處。」
好好先生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淡得近乎安撫。
「不過,請放寬心,這裡沒什麼危險,或者說,這座巨構本身,就是一處連巨神也要退卻的絕地,反倒沒什麼人敢打它的主意了。」
「但我還是建議你閉上眼睛。」
好好先生又補充道,就像隨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裡面有許多事物,以你現階段的意志力是無法直視的,超載的感官可能會讓你……陷入瘋狂。」他頓了頓,聲音里第一次滲出一絲近乎告誡的意味。
「而那種癲狂,就連那個印記也幫不了你。」
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徹底點破了銜尾蛇之印的存在。
希里安一愣,心底僅存的一絲僥倖就此消失。
他完全明白了,在這位好好先生面前,自己沒有絲毫秘密可言,唯有隨波逐流。
希里安問道,「僅僅閉上眼睛……就夠了嗎?」
「嗯,剩下的,交給我就好。」
「好。」
希里安順從地合上雙眼。
視野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不安地向前邁步。
起初,是沙沙的聲響,像乾枯的樹葉在無風之夜裡自行摩擦,接著,暗流涌動的湍鳴從深處傳來……很快,更多聲音滲入耳中。
男男女女的竊竊私語,時而清晰如耳畔呢喃,時而模糊如隔牆低語,孩童的淺唱忽遠忽近,調子甜膩卻無詞句,只在黑暗中幽幽盤旋。
而後,聲音開始增殖、交疊。
一段破碎的鋼琴曲驀然響起,琴鍵被無形之手重重砸下,旋律支離卻執拗地重複著某個小節,齒輪咬合的嘎吱聲、蒸汽泄壓的嘶鳴、某種龐大機械低沉的轟鳴……
這些本不該存在於深海的聲音,此刻如潮水般湧來。
其間還混雜著鐘錶滴答的加速脆響、書頁瘋狂翻動的嘩啦聲、玻璃接連碎裂的銳鳴雞……
聲音越來越密集,越來越高昂,最終匯聚成一片尖銳的、無休止的蜂鳴。
它不像聲音,更像無數把冰冷的銼刀,反覆刮擦著耳膜,鑽鑿著顱骨。
希里安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繼續邁步。
一步,又一步。
就在那蜂鳴尖銳到幾乎要刺穿理智的極限時一
一切,戛然而止。
絕對的寂靜籠罩下來,沒有迴響,沒有餘音,仿佛剛才那片聲音的狂潮從未存在過,又或者,他的聽覺已被徹底剝奪。
與此同時,好好先生平穩的嗓音終於響起,在這片死寂中清晰得如同直接敲打在神經上。
「睜眼吧,我們到了。」
希里安睜開雙眼。
沒有預想中不可名狀的恐怖邪異,也沒有震撼人心的宏偉奇觀。
他看見的,只是一片湖。
一片美得令他不由自主屏住呼吸的藍湖。
它靜靜臥在這座詭異巨構的中央,仿佛所有扭曲、堆疊、瘋狂的造物,最終都只是為了環繞、拱衛這一處靜謐的核心。
仰起頭,上方沒有穹頂,只有一束束幽光自不可知的高處垂落,如紗如縷,輕輕映在湖面上,碎成萬千閃爍的銀點。
波光粼粼。
希里安下意識地長呼了一口氣。
很難想像,在這起源之海的最深處、由無盡齒骸鋪就的荒原盡頭、這座混合了無數時代殘骸與神祇屍骨的畸形巨構中,競藏著這樣一片靜謐。
「很美吧,這個地方。」
好好先生笑了起來,竟不知從哪憑空拽來兩把椅子,將其中一把輕輕推向希里安,自己則悠然坐下,目光落向那片平靜的藍湖。
「我第一次發現這裡時,反應可比你誇張多了。」
他陷入了某種遙遠的回憶,「我幾乎要尖叫出來,興奮地渾身顫抖。」
「後來,每當我覺得迷茫,或是感到悲傷時,就會獨自來到這裡,坐上一會兒。
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它。
很奇怪,對吧?
在這片一切都在扭曲、堆疊、瘋狂的地方,唯獨這一小片湖水,安靜得像世界的原點。」
希里安靜靜聽著,目光流連在湖上。
他仔細地、貪婪地觀察著每一寸波光,試圖將這片不可思議的寧靜完整地烙印在眼底。
但他沒有回頭。
希里安很清楚,自己仍身處那座由無數瘋狂造物堆砌而成的巨構中心。
誰知道轉過身去,視野里會撞見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那麼……好好先生。」
希里安試探性地叫出這個稱呼。
它聽起來如此隨意,甚至帶著調侃,卻總讓他心底隱隱不安。
「您費了這麼大力氣,把我帶到這裡,就只是為了……讓我看看這片湖嗎?」
「當然不是。」
好好先生搖了搖頭,語氣坦然。
「我一直在進行一項研究,但始終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
他側過頭,鏡片後的目光難以捉摸,「好在,我終於等到你了。」
「你要我做什麼?」
希里安瞬間繃緊了神經。
以他們之間懸殊的實力差距,無論對方提出什麼要求,他都沒有絲毫反抗的餘地。
「別心急。」好好先生擺了擺手,「在那之前,我連你的名字都還不知道呢。」
希里安猶豫了一陣,低聲答道。
「希里安。叫我希里安就好。」
「很好,希里安。」
好好先生點了點頭,目光重新投向湖面。
他的聲音平靜如鏡,卻讓接下來的問題顯得格外沉重。
「那麼,在此之前,我想先問你一件事。」
他頓了頓,緩緩問道。
「希里安,在你的定義下,所謂的混沌究竟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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