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追獵序幕
深夜,孤塔之城,層級三。
希里安屹立在狹窄平邊緣,久違地換上了那套標誌性的逆隼武裝。
稀薄光線下,六目翼盔泛著冷硬的幽光,雙劍安靜地懸在腰側,下層縫隙湧上的微弱氣流吹起秘羽衣,灰白的羽毛不安地鼓動、獵獵作響。
「你這是什麼裝扮?」
萊徹一個箭步湊上前,好奇地繞著他轉了兩圈,目光上下掃視。
「都市傳說照進現實?還是深藏不露的黑暗英雄?」
他嘖嘖稱奇,語氣里滿是戲謔,「聽你講復仇故事那會兒,我還以為你就是個冷酷殺手,事了拂衣去那種。
沒想到你是以這種姿態出現的啊,是某種異裝藝術?還是沉浸式角色扮演?」
這一連串的發問,打得希里安措手不及,好不容易凝聚起的肅殺與神秘感,也被調侃衝擊得七零八落。「唉……」
希里安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剛想解釋這身裝扮並非源於他的個人趣味,而是繼承自羅爾夫,而萊徹的注意力,已被六目翼盔完全吸引。
萊徹湊得更近,反覆咀嚼著那個名字。
「逆隼、逆隼……奇怪,這名字怎麼聽著,有點耳熟呢?」
他的聲音被風聲吞沒,希里安並未聽清。
萊徹擰著眉頭努力回想了一兩秒,但回憶始終找不到痕跡。
讓一個虛妄者清晰地追溯過往,終究是件困難的事。
他果斷放棄,轉而用力拍了拍希里安的肩膀,咧嘴笑道,「行吧,不耽誤你工作了,那一會見,希里安。」
希里安微微頷首。
「回見。」
聲音透過翼盔,帶著一絲沉悶。
這是他們抵達這座垂直巨城的第二天。
得益於萊徹的慷慨解囊,他們在層級二租下了一間勉強容身的公寓。
此刻,布魯斯早已在晚餐後沉入夢鄉,鼾聲如雷,埃爾頓則繼續頭疼自己的愛情故事。
至於希里安,即將開始他在孤塔之城的首次狩獵。
萊徹本意是想同行,旁觀一下希里安的狩獵。
但希里安考慮到自己的銜尾蛇之印,以及印證身份的沸劍,只好婉言謝絕了萊徹。
萊徹也不強求,簡單地告別後,轉身離去。
目送萊徹的身影徹底融入濃稠的昏暗中,希里安才緩緩轉身。
經過一天的信息收集與觀察,如今,希里安對於這座垂直巨城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從歷史長河回望,孤塔之城可以算是一座自黃金時代綿延至今的古老城邦。
復興時代的浪潮中,萬機同律院曾在此挖掘出沉睡的古老技術,點亮了文明的餘燼,征巡拓者的軍團,也曾在此起航。
然而,千百年的歲月後,在無數災難的洗禮下,它早已變得面目全非。
歷史記錄中曾提及,孤塔之城擁有十數個繁盛的層級,但如今卻僅剩下六個層級相互支撐。那些消失的層級,或在驚天動地的災難中轟然崩塌,或是結構損傷過於嚴重,被迫與其它層級融合。最終,它變成了當下的這副模樣,展現在了眼前。
希里安此刻所在層級三,是這座城邦典型的「腰部」,若以赫爾城的城區來比喻,它恰好處於那尷尬的、不上不下的區間。
光線在這裡變得渾濁而吝嗇,在塵埃和水汽中艱難地暈開昏黃的光斑。
這裡是密集的居民層,景象與上層迥異,無數歪斜擠壓的金屬平構成了蜂巢般的居住模塊,裸露的管道如同虬結血管,在高聳的支撐骨架間蜿蜓爬行,將工業廢熱與渾濁蒸汽源源不斷地排入本已粘稠的空氣。希里安向前疾行了一段距離,來到了公示欄中提及的、那位科馬克;加里森,最後一次出現的位置。污水循環區。
希里安的目光穿透薄霧與塵埃。
那是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區域,渾濁的空氣裹挾著刺鼻的惡臭,仿佛凝固的油污黏在喉嚨深處。巨大的工業過濾器在下方轟鳴作響,粗壯的管道發出具有壓迫感的震顫,連帶著整片區域都在某種病態的脈搏下搏動。
光炬燈塔的輝光,在這裡被切割得支離破碎,完全無法映亮此地的昏暗。
希里安向著更下方躍去,頓時,四面八方傳來了驚擾般的案窣碎響。
那是密集的鼠群在管道縫隙和污垢堆中奔竄,就像這片腐壞之地的活體苔蘚,無處不在。
希里安下意識地陰燃起了體內的魂髓,一手握起怒流左輪,一手緩緩地拔出沸劍。
可怖的熱量集中在掌心,傳導至劍柄,再延伸到整面刃鋒。
熾熱的孤光緩緩映亮。
深入該區域後,希里安大致弄明白,為什麼許多賞金獵人都拒絕這份懸賞了。
這裡是由污垢、鏽跡、油漬與濃重陰影共同構築的迷宮。
顯然,科馬克能夠潛逃如此之久,正是依託了這處天然的庇護所。
沒人能確切知曉,科馬克究竟蟄伏在哪一片陰影之下,又或是弄清楚,重重陰影下,真的只藏匿他這麼一名惡孽子嗣嗎?
不,絕無可能。
以希里安在赫爾城的狩獵經歷來看,這裡的藏污納垢,簡直是混沌完美的溫床。
他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自己將要面對的敵人不止有科馬克一人。
同樣,對此也並不感到驚慌與畏懼,相反,心中滿是欣喜。
「根據資料來看,這個科馬克也不過是一名階位二的超凡者,只殺了他的話,應該還不夠取悅吧……」希里安心裡低估著。
歷經諸多事件後,他深知自己的孱弱,並且在見識到楣石那強大的身影后,對於力量的渴求更進一步。希里安只想儘快在今夜殺個痛快,來一些足夠格的對手,一舉將自己的魂髓濃度推至階位三。昏暗的泥濘中,他四下搜尋。
「看樣子這裡沒有……這也沒有……」
希里安對此並不熟悉,但別忘了,他本身就是一個混沌雷達。
憑藉銜尾蛇之印的指引,科馬克逃不掉自己的追蹤,同時,他任何預先的埋伏,也將暴露無遺。這才是希里安自信的真正所在。
「哦……是這嗎?」
希里安停下了盲目的搜尋,感受著掌心的絲絲痛意,緩慢地調整方向。
痛意加重了。
他走入了濃稠的昏暗裡,沸劍隨之躥升起一股火苗,勉強映亮了陰影。
這是一條維修通道,但看樣子已經好多年沒人來了,厚厚的淤泥覆蓋了地面。
希里安來到了一扇鎖死的鐵門前,沸劍輕輕地頂在了鎖鑰的位置,稍稍用力,高溫便熔穿了金屬。響亮的撞擊聲中,鐵門被希里安一腳踹開,露出了向下的層層階梯,以及隱隱的水流聲。
「不是吧?」
嘩啦啦的流水聲,令希里安不由地想起赫爾城的往事。
作為孽爪的上級組織,孢囊聖所不會也在這污水循環區里做了手腳吧?
來到通道盡頭,渾濁的廢水在開放式沉澱池中緩慢攪動,散發出有機質腐敗的刺鼻酸味。
生鏽的金屬格柵攔截著從上層傾瀉而下的固體污物一一破碎的工業零件、腐爛的食物殘渣,無法辨認的有機團塊,在其上堆積成令人作嘔的浮島。
排污管道從四面八方匯入,將墨汁般的濁流源源不斷地泵入池中。
希里安掃視了一圈,發現了幾隻碩大如幼貓般的老鼠,正沿著濕滑的池壁邊緣啃噬著什麼。其中一隻似乎被希里安的闖入驚動,猛地竄向他腳邊。
寒光一閃而逝,希里安精準地將老鼠釘死在地面上,緊接著,被刺穿的屍體劇烈抽搐,隨即發出一道破裂的聲響。
噗嗤!
它的軀幹競如一顆膿包般猛然爆開!
濺出的並非是血肉,而是噴湧出一大團濃稠的、散發著微弱磷光的孢子云。
就在這綠霧瀰漫、視線受阻的同一時刻,銜尾蛇之印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灼痛,如同燒紅的烙鐵緊貼皮肉。
「嗬……嗬……」
非人的嘶吼從翻滾的綠霧邊緣傳來。
幾道身影踏著蹣跚的步伐,從沉澱池的角落緩緩走出,皮膚呈現出死屍般的青灰色澤,部分肌肉組織已顯露出腐敗的痕跡。
這正是希里安最熟悉不過的老朋友之一、行屍。
一道更加沉重的腳步聲忽然襲來,身披腐朽板甲的身影破霧而至,大劍拖在地上,劃出刺耳的聲響。希里安望著那急速逼近的魁梧身影,不急不慢地拿出懸賞單,比對了一下人物形象。
「不對啊……」他喃喃自語道,「科馬克不是瘟腐騎士啊。」
緊接著,希里安暢快地笑了起來。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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