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懸顱之劍
第105章 懸顱之劍
「至於之後的事……」
戴林停下了講述,拿起一根肉乾,用力地撕咬了起來,像是在咀嚼過去的自己。
「她就那麼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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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雅一直陪著我,她沒有再說任何話,也沒有任何舉動,就是那麼待在我身邊,示意自己還在。」
戴林回憶道,「我想,母親她並不知道我離開後的事,也許知道,但她不敢信,也不敢去想。
要知道,那可是支撐她活下來的信念,只能不斷地幻想,期待我過上了更好的生活……事實上,如她所願,我做到了。」
戴林深吸了一口氣,說起故事的最後。
「當時的我並沒有意識到,那是我與她共度的最後時光了。
她病的太重了,意識渾噩不清,斷斷續續又說了很多,有些話我聽不懂,應該是對某些男人說的,有些話則太模糊了,難以理解。」
戴林露出蒼白的笑意,「等快到了天亮時,她就徹底睡去了,再也沒有醒來。」
「嗯。」
希里安依舊安靜地聆聽著,正如當時的安雅般,陪伴在戴林身旁。
「那時我帶著滿腔的仇恨歸來,卻被這時隔多年的、不曾見過的母愛迎面相撞,腦袋混亂的像是一團漿糊。
許多事也是到了後來才想明白,但那時已經晚了。」
戴林長嘆了口氣,「我想,那時她並沒有認出我。」
「她只是個普通人,又病的那麼重,房間裡的光那麼暗,我還長了這麼大,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了。
她怎麼可能認得出我呢?」
戴林說著搖了搖頭,「她也許和我一樣,肚子裡埋了許多話,藏了一輩子,快要死,總要吐個痛快才對。」
「但我時不時又期望,也許她真的認出了我呢?」
戴林的臉龐上寫滿了無可奈何,雙手緩緩地捂住了臉,用力地抓撓,像是要把貼在臉上的面具扯下。
可他的臉上沒有面具。
「你能理解那種感覺嗎?」
「你是指悔恨嗎?」
戴林先是沉默,而後肯定道。
「沒錯,悔恨,巨大的悔恨。
我時常會去想,如果我當時握住了她的手會怎麼樣,向她肯定,我就是戴林,講述起我來到赫爾城後的種種,告訴她,我活的很好,一切都很棒……」
希里安沉默。
「我曾和幾位關係好的同事,稍稍提及過這些事,安雅通常會和你一樣,保持沉默,然後擁抱我,其他人則安慰說,都結束了,沒必要再糾結了……」
「沒有結束。」
希里安突然說道,「戴林,這件事從未結束了,就像你仍坐在那間陰暗狹窄的房間裡,從未離開。」
戴林緩緩地放下了雙手,死水般的眼瞳對上了希里安那雙冷漠的眼睛。
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但都從對方的身上,嗅到了熟悉味道,見到了似曾相似的影子。
「哈哈。」
戴林乾笑了兩聲,猶猶豫豫道,「很奇怪啊,希里安,真的很奇怪啊。」
「按理說,復仇本該是酣暢淋漓的一場宣洩啊,就像積壓已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噴發的出口,把多年來深埋心底的憤恨一股腦兒地傾瀉而出。
可實際上呢?」
戴林攥起拳頭,隨意地揮了兩下。
「是啊,真奇怪啊,我明明是來復仇的,怎麼就發生了這麼多怪事呢?」
他想不通。
「我時不時仍有那一日的感覺,一種古怪的疏離感纏上了我。
我無法理解發生在眼前的事,就連整個世界,我都覺得如此陌生,像是一個從未見過的、巨大而又冰冷的謎團,而我與這個世界之間,隔著一層永遠也無法穿透的迷霧。」
他小心翼翼地說道。
「我難以理解這個陌生的世界。」
轟轟隆隆的餘音從光炬燈塔的深處傳來,也不知道哪座設施正在運行,四面八方都隨之震動了起來,掉下陣陣鐵鏽殘渣。
希里安平靜道,「比起你所謂的陌生,我更多是覺得一種距離感。」
戴林好奇地打量著他,「距離感?」
「我們和世界就像一對鬧掰了的朋友,心生了隔閡,產生了距離,於是在這個世界裡,再也沒了歸屬,孤立在外。」
「大概吧。」
戴林沒聽太懂,但也不糾結,他是個正常人,而希里安是個天生殺人狂。
正常人理解不了天生殺人狂,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更後面的事,我就記不清了,等我恢復理性,可以重新思考時,我回到了赫爾城,至於那些麻煩事,都是安雅幫我處理的,我很感謝她。」
希里安提問道,「也就是在那時,你理解了安雅,並愛上了她?」
「我不知道。」戴林搖了搖頭,「我說了,我不太能理解這個世界,更不要說,理解我自己了。」
「之後我和安雅又一起經歷了很多事,不知不覺間,我變得離不開她了。
我逐漸意識到,最開始,我因安雅的出身,把對母親的恨意轉嫁給了她,但隨著這一切的和解,我又好像把彌補悔恨這件事,落在了安雅的身上。」
希里安評價道,「這對安雅很不公平。」
「所以我花了很長的時間取得了她的原諒。」
「難怪局裡的人都這麼看你。」
「哈哈哈,別嘲笑我了。」
笑聲過後,戴林自言自語道,「我不清楚我究竟是愛上了安雅,還是把她當做一種精神寄託、一種情感上的補充。
但這種事不重要,不是嗎?反正我連自己也沒搞懂。」
戴林仔細剖析了自己的人生,將其坦誠地展現在希里安的面前。
「你呢,希里安,你又經歷了些什麼呢?」
「我不像你那樣,充滿了複雜的情感糾葛,僅僅是有人毀了白崖鎮,殺了我愛的所有人,而我正追查他們的下落,賜予他們極致的痛苦……就這樣,簡單的就像加法公式一樣。」
戴林繼續追問道,「你很平靜。」
希里安不以為意,「他們都說我是一個沒心沒肺的人。」
「人沒了心和肺可活不下去。」
「也許吧。」
戴林仰起頭,又望向下方,無論他看向哪個方向,有的只是滾滾的雲霧。
「有時我仍會夢見那間小屋,我在一道道門廊間奔跑……明明我住在那裡時,它小的只能容納我和母親,可在夢裡它巨大的猶如一座迷宮,我從未尋到過出口。」
戴林勉強地形容道,「後來我想,它不是迷宮,無論如何迷宮都是有出口的,但悔恨沒有出口,更無解脫。」
「悔恨嗎?」
希里安想起努恩的話,此刻他本該覺得悲傷才對,但內心卻空蕩蕩的。
希里安很平靜。
於是,他依舊平靜地說道。
「我覺得,我也一直活在悔恨里,只是我很少抬頭,忘記了它的存在,於是我們就這麼相安無事了。」
希里安仰起頭,想尋找那柄名為悔恨的懸顱之劍,可除了雲霧外,他什麼也沒看見。
談話差不多該結束了,戴林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被吹得有些僵硬的身子。
他點燃了不知道第幾根香菸,吞吸了幾口後,突然說道。
「萊斯莉。」
見希里安疑惑的目光,戴林解釋道。
「她說,她的母親為她取名萊斯莉,她討厭這個名字,有時候聽起來就像萊斯利,一個男人的名字……可她又說,這是母親唯一留給她的東西了。」
「嗯。」
希里安簡單地回應了一聲,接著說道。
「我去看看塔尼亞還活著沒。」
「好。」
在這不可逆轉的存在事實下,兩人都產生了相似的感覺——既然悲傷無法改變現實,那麼平靜反而成為對存在本質的回應。
於是,荒誕的平靜將他們完全吞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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