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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皇叔不哭,海闊天空(第三更,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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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乾清宮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福王朱常洵趴在地上,寬大的親王袍服也遮不住他那身肥肉在微微發抖。從殿門到御階,這段路他走得兩腿發軟。現在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地,現在雖然是夏天,可是這不知道哪裡冒出來的寒氣,卻順著他的脊椎骨往上爬。

  他不敢抬頭。只覺得御座上那道目光,比金磚還硬,比刀子還利。

  崇禎皇帝沒馬上叫他起來。就這麼讓他跪著。

  福王腦子裡全是西四牌樓的影子。鬼頭刀砍進脖子裡的悶響,好像就在耳邊。朱純臣那顆腦袋滾出去老遠……他嗓子眼發乾,想咽口唾沫,都沒得咽。

  「皇叔,平身吧。」

  上頭終於開了口,聲音平平板板,聽不出喜怒。

  福王趕緊磕個頭,嘴裡喊著「謝陛下」,手撐著地想爬起來。身子太沉,差點又栽回去,幸虧旁邊個小太監機靈,伸手扶了一把。

  崇禎揮揮手,小太監退下了。王承恩悄沒聲息地上前一步,垂手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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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兒沒外人,皇叔,坐。」崇禎指了指旁邊設好的繡墩。

  福王半個屁股挨著墩子邊,腰挺得筆直,渾身繃得像張拉滿的弓。

  崇禎像是拉家常,可話里沒半點熱乎氣:「皇叔在洛陽,過得可舒坦?」

  福王屁股像被針扎了一下,忙道:「托陛下洪福,還算舒坦,臣……臣謹守藩籬,不敢有違祖制。」

  「嗯。」崇禎點點頭,手指在紫檀木的御案上輕輕敲著,嗒,嗒,嗒。每一下,都敲在福王心尖上。

  「守規矩好。可有時候,底下人不規矩,主子就得受累。」

  福王心裡咯噔一下。

  崇禎沒看他,眼光望著殿外朦朦的天光:「代王叔祖,好歹是天潢貴胄。奉了朕的旨意,去你府上將養些日子。怎麼就……讓人捅死在了床上?」

  福王「噗通」一聲又跪下了,帶著哭腔:「陛下明鑑!臣冤枉!那必是奸人構陷!臣與代逆從無往來,怎會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求陛下給臣做主啊!」他一邊說,一邊用袖子擦那止不住的眼淚。

  「構陷?」崇禎像是聽了什麼笑話,嘴角扯了一下,可眼裡一點笑意都沒有。「兇器是你府上的。人是在你府上沒的。皇叔,你告訴朕,天下人有幾個信這是構陷?」

  福王啞口無言,只會磕頭。

  崇禎話鋒一轉,像是隨口提起:「說起來,萬曆爺那會兒,為『立長』、『立愛』的事兒,鬧得朝堂不寧。皇祖父一念之差,倒是讓皇叔你,擔了這麼多年的虛名。」


  福王渾身一顫,臉唰地全白了。這話太重了!重得他扛不起!這是拿萬曆年的舊帳敲打他,暗示他可能有不該有的心思!

  「陛下!臣萬死不敢!臣對陛下忠心天地可表!日月可鑑!」他除了磕頭,再說不出別的話。金磚地被他磕得咚咚響。

  崇禎冷冷地道:「朕,年輕,尚無子嗣可以即位」

  這下福王嚇得連頭嗑不了,整個趴在地上,眼看著就要暈了。

  崇禎沒兒子也無兄弟,一旦被朱純臣害了,誰可以即位?代王?好像不太行吧?福王?照規矩,不是立他,就是立他兒子!

  現在崇禎提這話,簡直要命啊!

  崇禎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朝王承恩看了一眼。

  王承恩躬身上前,從袖子裡摸出個捲起來的條陳,展開。他沒提高聲,就那麼平鋪直敘地念,每個字卻都清楚得很。

  「福王殿下:為平物議,正國法,安社稷,需有所表示,以彰忠心。」

  「一,主動報效朝廷,助遼餉,計白銀二百萬兩。」

  福王聽到這數字,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二百萬兩!這是要抄他的家底啊!

  王承恩沒停,繼續念:「二,福藩就藩地,由河南府洛陽,更改為福建福州府。」

  福建?那瘴癘蠻荒之地!福王的心沉到了底。

  「三,福王原籍河南、湖廣等地王莊田畝,悉數收歸官有,另行派員清丈。於福建福州府轄內,撥換山地、坡地、沿河灘涂地,共計五萬畝,為福王府新莊。」

  良田二百萬畝(名義上),換五萬畝山地?福王都覺得心口疼.抽著疼啊!

  王承恩最後道:「四,特許福王府經營新撥五萬畝之地,其所產茶株,擇優可冠『御賜貢茶』名號,准其發賣。並准福王府於福州經營港口、市舶,可與海外商夷,如荷蘭東印度公司等,照章納稅,互通有無。」

  念完了,暖閣里又靜下來。只有福王粗重的喘氣聲。

  「不……不行啊陛下!」福王像是被踩了尾巴,也顧不得禮儀了,抬起頭,臉上眼淚鼻涕糊成一團:「二百萬兩!臣傾家蕩產也拿不出!福建那地方,臣去了就是死路一條啊!陛下開恩!陛下開恩!」

  他哭得傷心欲絕,像是要被拉去砍頭。

  崇禎等他哭號聲稍歇,才慢慢開口,語氣居然緩和了些:「皇叔只知道河南地面熟,田裡刨食。可知這天下之大,生財之道,多了去了。其實那二百萬畝聽著好多,實際上就是每畝征銀三分,你實際到手還得打個折扣,一年就四五萬兩。至於下面人收多少.嘿嘿,不好說啊!」


  他身體微微前傾:「福建臨海,舟楫便利。那些紅毛夷的夾板船,帶來的可是真金白銀。你守著那幾畝地,收點租子,一年就是四五萬進項?若能打通海路,與荷蘭人做大買賣,其利何止十倍?朕聽說福建大海商鄭一官,廣東大海商劉香,年入都有百萬兩乃至數百萬兩!你啊,和人家一比,土頭土腦的窮王爺一個!」

  福王哭聲小了點,豎起耳朵聽。

  「朕給你『貢茶』的名分,就是給你一塊金字招牌。給你福州修港口的權力,就是給你一座金山。」崇禎盯著他,「朝廷如今艱難,要的是宗室能自食其力,能為國分憂,那可是利國利己啊!皇叔,你若是肯帶這個頭,給天下宗室做個榜樣,朕,絕不會虧待你。」

  福王低著頭,心思急轉。海貿的利,他隱約聽過,但總覺得風險太大。可現在,似乎沒得選了……

  崇禎看他神色掙扎,知道還差最後一把火。

  他嘆了口氣,聲音裡帶上一絲難得的,像是晚輩對長輩的關切:「還有一事。鄭老娘娘年事已高,在京中,想必也時常思念皇叔。若皇叔移藩福州,朕可下道恩旨,准太妃隨皇叔一同就藩,頤養天年。皇叔也能朝夕侍奉,以盡孝道。免得母子分離,徒增牽掛。」

  「……准母妃隨行?」福王猛地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崇禎。

  允許藩王帶著太妃就藩,這是天大的恩典!意味著他不僅能離開京城這是非之地,還能帶著母親,在福建那個天高皇帝遠的地方,真正享受親王的尊榮和自由!

  雖然沒了田產,但皇帝給了海貿的特許……這,這似乎……是一條活路,甚至是一條比以前更自在的路?

  崇禎點點頭:「還有呢!你在洛陽,出城都是不許的,到了福建,全省任你行走!帶著老太太,想去哪裡玩都行啊!」

  這個恩典可不小!

  錢財固然心疼,可命和往後幾十年的逍遙,也很重要啊!

  他趴在地上,這次磕頭的聲音實在了許多。

  「臣……臣……叩謝陛下天恩!!」聲音嘶啞,卻帶了點劫後餘生的味道。「陛下為臣思慮周全,恩同再造!臣……臣就是砸鍋賣鐵,也定將那二百萬兩餉銀湊齊,獻於朝廷!一切……但憑陛下安排!」

  崇禎臉上這才露出一點真切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福王面前,親手將他扶了起來。

  「皇叔深明大義,實乃宗室楷模。有皇叔此言,朕心甚慰。至於那二百萬.一時湊不齊就先給一半,剩下的分十年還吧放心,還得上的!」他拍了拍福王肥胖的臂膀,「具體細則,朕會讓戶部、工部的人協同皇叔辦理.一路勞頓,皇叔先去歇息吧。王承恩。」

  「奴婢在。」


  「扶王爺去偏殿,用些茶點,好好伺候,回頭再請鄭老娘娘來相見。」

  「是,皇爺。」

  王承恩上前,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虛脫般的福王,慢慢退出了暖閣。

  崇禎走回窗邊,北京城夏日的晨光已經灑滿了宮殿的琉璃瓦。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二百萬兩餉銀,哪怕只到手一半,打贏己巳之戰的把握也能增加不少。

  而搬走了福王這座大山,河南百姓能喘口氣。將宗室的目光引向大海,或許能逼出一條新路。讓福王去和荷蘭人打交道,朝廷也能藉機摸摸海外的虛實。

  走走,也許就走通了呢?

  他站了一會兒,直到王承恩又悄無聲息地回來。

  「皇爺,福王爺安置好了。」

  「嗯。」崇禎沒回頭,「告訴楊巡撫,可以動手了,清點福王在河南的產業,仔細些,別出亂子。」

  「是。」

  「給宗人府和禮部傳口諭,嘉獎福王忠貞體國,主動獻輸,准其更封福州。鄭太妃慈恩,准其隨子就藩,頤養天年。至於代王.唉,算他羞愧自盡吧!另外,赦代逆家眷,將他們安置南直隸,代世子授鎮國將軍銜在南直隸授田一千畝。讓宗人府和禮部集議一下,然後再明發上諭。」

  「奴婢遵旨。」

  王承恩下去傳話了。

  暖閣里又只剩下崇禎一人。他望著東南方向,心裡清楚,福王這件事了了,但大明的困局,還遠遠沒有解開。

  福建那邊,埋下了一顆種子。是能長出參天大樹,還是荊棘雜草,就看以後了。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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