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男人的虧欠
第222章 男人的虧欠
轉眼,日子來到小年。
北方過小年的習俗濃,家裡一大早就開始忙活,祭灶、掃塵,廚房裡更是蒸氣氤氳,陳小苗帶著保姆在準備晚上要用的面點。
下午三點多,門鈴響起。
陸陽來到監控前一瞧,大門口正站著一人一狗。
呂嘉欣摘下墨鏡,朝鏡頭露出一張素麵朝天的臉,揚起下巴,故作瀟灑地甩了甩頭髮。
「師弟,想我沒?」
「沒。」
陸陽按下開門鍵。
「沒良心的小屁孩。」
呂嘉欣來到玄關換上拖鞋,伸了個懶腰,環顧著熟悉的客廳。
正說著,她忽然就朝陸陽撲過來,伸手想去鎖他的喉:「來,讓師姐看看你功夫退步了沒!」
陸陽頭都沒偏,只是腳下不著痕跡地挪了半步。
呂嘉欣一個餓虎撲食,直接撲了個空,栽進沙發里。
她爬起來,臉上有點掛不住,還想再上,陸陽已經拎著她的行李箱往樓梯口走。
「知道你過年會回來,房間已經給你收拾好,還是原來那間。
「哎,你————」
呂嘉欣剛想發作,樓梯上傳來腳步聲,陳小苗悠悠來到客廳。
她穿著寬鬆的居家服,腹部有了一點不明顯的隆起,整個人氣色養得極好。
呂嘉欣渾身囂張氣焰瞬間熄滅,立馬換上一副討好諂媚的笑臉,小跑著迎上去。
「師傅徒弟想死你啦!」
她湊到陳小苗身邊,想伸手去扶,又不敢碰,只能在旁邊虛虛地護著:「您慢點,小心台階。」
陳小苗瞥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聲。
「恁這丫頭,還知道回來哩?在外面住酒店舒坦,不樂意回家了?」
「哪能啊!」
呂嘉欣攙著陳小苗的胳膊,嬉皮笑臉:「我這不是怕回來早了,惹您生氣嘛————您看您現在,可千萬不能動氣,萬一動了胎氣,我可擔待不起。」
陳小苗腳步一頓,本想板著臉訓幾句,可瞅著徒弟這副狗腿的模樣,心裡那點氣也散了大半。
「就恁嘴貧。」她沒好氣地嗔一句,總算是沒再繼續追究:「行了,跟我上樓。」
「好嘞!」
呂嘉欣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跟在陳小苗身後,亦步亦趨。
陸陽站在樓下,看著師徒倆的背影消失在二樓拐角,搖搖頭,把呂嘉欣的行李箱拎回客房。
兩個多小時後,呂嘉欣從陳小苗的房間裡出來。
她臉上沒了剛進門時的神采飛揚,神態平和,眼眶還泛著點紅。
正看書的陸陽抬頭問:「聊完了?」
「嗯。」呂嘉欣往沙發上一癱,陷進柔軟的靠墊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陸陽把書合上,放到一邊:「媽跟你說什麼了?」
「還能說啥。」呂嘉欣撇撇嘴,聲音有點悶:「就是那些老話唄,問我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錢夠不夠花————嫌我亂花錢,又嫌我把自己搞得亂七八糟。」
她頓了頓,最後小聲補充。
「還讓我別跟傑濤哥較勁了。」
陸陽沒說話,只是起身去吧檯倒了杯溫水,放到她面前呂嘉欣端起杯子,指尖的溫度透過玻璃傳來,讓她紛亂的心緒定了定。
她喝了口水,潤了潤乾澀的喉嚨,側過頭打量著身邊的師弟。
「你看我幹嗎?」
「看你長大了沒。」
呂嘉欣把腿盤到沙發上,手肘支著膝蓋,下巴擱在手背上:「小小年紀,跟你爸學得跟個小老頭似的,整天操心這操心那。」
「你正好提醒我了,確實有件事得上上心。
「,「啥事?」
「師姐,這年底了,是不是得清帳?」
「6
,呂嘉欣被噎了一下,沒好氣地抓起抱枕丟過去:「提錢幹什麼,俗氣!」
陸陽輕鬆接住抱枕,放到另一邊:「延期也行,利息按銀行的算。」
「滾你個小財迷!」
呂嘉欣笑罵一句,心頭那點殘存的鬱氣,被陸陽這麼一攪和,散得差不多了。
她剛想再說點什麼,門鈴不合時宜地響了起來。
是趙茉莉來了。
她穿著和昨天同款的羽絨服,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紅撲撲的小臉,懷裡抱著保溫飯盒。
「陽陽!乾娘!」
趙茉莉一進門就嚷嚷,瞧見癱在沙發上的呂嘉欣,眼睛亮了亮:「嘉欣姐!你回來啦!」
「喲,茉莉啊。」
呂嘉欣懶洋洋地抬了抬手,算是打過招呼。
趙茉莉換好鞋,把飯盒放到餐桌上,獻寶似的打開:「我媽讓我送來的蛋餃,剛做好的,還熱乎著呢。」
呂嘉欣一點不客氣,伸手就拿,結果被趙茉莉躲開。
「嘉欣姐,這個給你。」
「嘿,還有啥區別嗎?」
「這兩個是我親手包的,要給陽陽。」
陸陽聞言一笑,伸手捏了捏她的臉蛋。
趙茉莉也不躲,任他捏著,嘿嘿地笑。
呂嘉欣在旁邊看著,忽然覺得有點礙眼。
她從沙發上坐起來,朝趙茉莉招招手。
「茉莉,你過來。」
「啊?怎麼了嘉欣姐?」
趙茉莉不明所以地走過去。
呂嘉欣一把拉住她的手,將她拽到自己身邊坐下,然後不由分說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目光最後停留在她初具規模的胸前,嘖嘖兩聲。
「過來,讓姐姐檢查檢查身體。」
呂嘉欣笑得不懷好意,伸手就要去撓趙茉莉的痒痒。
「呀!嘉欣姐你幹嘛!」
趙茉莉笑著尖叫,在沙發上躲閃。
兩個女孩鬧作一團,客廳里頓時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鬧了一陣,呂嘉欣停下來,哥倆好地摟住趙茉莉的肩膀,神秘兮兮地湊到她耳邊。
「走,跟姐姐上樓,跟你說點悄悄話。」
「說什麼呀?」
趙茉莉一臉茫然。
「女孩子的悄悄話,他一個臭小子聽什麼。」
呂嘉欣拉起趙茉莉就往樓上走。
二樓客房,呂嘉欣關上門,把趙茉莉按在床上坐好。
「說吧。」
她盤腿坐在趙茉莉對面,一副審問的架勢:「你跟那小屁孩,發展到哪一步了?」
「什麼哪一步啊?」
趙茉莉被問得滿頭霧水。
「還裝傻。」
呂嘉欣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腦門:「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倆那膩歪勁兒————」
趙茉莉的臉「騰」地一下全紅了。
「嘖。」
呂嘉欣撇撇嘴,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臉紅什麼,我又沒說你。」
她伸出兩根手指,捏住趙茉莉軟乎乎的臉蛋往兩邊扯了扯:「我問的是,那小屁孩最近是不是老對你動手動腳的?」
「動手動腳?」
趙茉莉茫然地眨著眼,努力回想:「沒有啊————」
呂嘉欣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鬆開手,換了個問法:「那他是不是比以前更愛黏著你,或者說,跟你的接觸是不是比以前多了?」
「有嗎?」
趙茉莉歪著頭,認真地思考起來。
在她看來,她和陽陽一直都很親密。
從小到大,陽陽幫她拎書包,給她講題,她不高興了陽陽就會哄,生病陽陽也會來照顧,好像一直都這樣。
「昨天————我肚子疼,他給我揉了揉————」
趙茉莉小聲念叨:「他還幫我扎頭髮了,雖然扎得好醜。」
「揉肚子?扎頭髮?」
呂嘉欣上下打量著趙茉莉,目光玩味。
「我說茉莉啊,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呀。」
「那你師弟呢?」
「十四。」
「對啊。」呂嘉欣一拍大腿:「一個十四,一個十五,都不是三歲五歲的小屁孩了。
你覺得揉肚子扎頭髮很正常,那是因為你腦子不開竅。
他陸陽是跟你一樣不開竅的人嗎,他壞心思多著呢!」
趙茉莉被說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反駁:「陽陽不是壞人人————」
「我沒說他是壞人。」
呂嘉欣只覺溝通困難:「我跟你說,那小子心裡肯定有鬼。」
「什麼鬼?」
趙茉莉的眼睛瞪得圓圓的,透著純粹的好奇。
「還能是什麼鬼?」
呂嘉欣伸出手指,在她腦門上不輕不重地戳擊:「你當他還是那個跟你玩泥巴的小男孩呢?
他現在看你長大,開始動歪心思了!」
「歪心思?」
趙茉莉的腦子徹底成了一團漿糊,完全跟不上呂嘉欣的節奏。
呂嘉欣正想再深入淺出地給她上一課,樓下傳來陳小苗的呼喊。
「嘉欣,茉莉,下來吃東西啦!」
「來了!」
趙茉莉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剛才那點關於「歪心思」的迷糊勁兒,早就被食物香氣勾跑。
她蹬蹬蹬跑下樓,餐桌上擺著兩大盤剛出鍋的炸麻葉,金黃酥脆,一盤撒著白糖,一盤撒著椒鹽。
趙茉莉也顧不上燙,伸手就捏起一塊塞進嘴裡,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響,幸福地眯起眼睛。
呂嘉欣慢悠悠地晃下樓,往沙發上一靠,沒去碰桌上的東西。
陸陽走到她身邊坐下,低聲問:「你跟她說什麼了?」
「怎麼?」呂嘉欣斜睨他一眼:「怕我教壞你家小媳婦?」
「她腦子不夠用,你別跟她說些亂七八糟的。」
「嘖,這就護上了。」呂嘉欣懶洋洋地換了個姿勢:「師弟,我怎麼瞅著你有點心虛呢?」
「有嗎?」
「沒有嗎?」
兩人正打著機鋒,陳小苗又端著一盤剛蒸好的棗花糕從廚房出來。
「恁倆嘀咕啥呢?」
她把盤子放下,熱氣騰騰的棗花糕上嵌著飽滿的紅棗,看著就喜慶。
隨即,她的目光落到呂嘉欣身上,語氣溫和問:「嘉欣,恁爸————你爸他知道你回來了不,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
呂嘉欣避開陳小苗的視線,語氣生硬:「師傅,這事您就別管了。」
陳小苗嘆口氣:「都過去四五年了,你這孩子,總不能一直這麼僵著————」
「錢伯呢?隨便拿台車鑰匙給我,我出去兜兜風。」
呂嘉欣乾脆地打斷陳小苗,起身就往車庫跑,順帶招手示意:「陸陽,茉莉,走!帶你們出去透透氣。」
趙茉莉嘴裡還塞著半塊棗花糕,含糊問:「去哪兒啊嘉欣姐?」
「別問!」
呂嘉欣從管家錢伯手裡接過車鑰匙,一把拽起趙茉莉。
車子一路駛出市區,周遭的景物愈發蕭條,最後在市郊一處安靜的公墓前停下。
呂嘉欣從後備箱取出一小束白色雛菊走入墓園,最終在一塊墓碑前停下。
墓碑上女人名字是白靜。
呂嘉欣將花束輕輕放下。
陸陽上前問:「你多久沒來看過白阿姨了?」
「也有半年多了。」
呂嘉欣長呼一口氣:「我媽走的時候,其實挺安詳的。
她最後那段日子,癌細胞都擴散了,疼得整宿睡不著。
但那段時間,我爸天天都在醫院陪著。
餵飯,擦身,什麼都干。
他原配老婆鬧過好幾次,他都沒走。」
呂嘉欣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說不清是嘲諷還是釋然的笑。
「所以,我不恨他。」
「那你為什麼不見她?」
「你以為是我不想見他?」
呂嘉欣深吸一口氣:「我媽走後,他親口跟我說,看到我就會想起我媽,就會想起他對另一個女人的虧欠。
他這輩子對不起他老婆,對不起他那邊的孩子,他想補償。
所以————我們父女倆儘量少見面為好。」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幾片枯葉。
趙茉莉站在一旁,聽得雲裡霧裡,卻也能感受到那話語裡的冰冷和悲傷。
呂嘉欣用力眨了眨眼,逼回眼裡的濕意,故作輕鬆地聳聳肩。
「行了,大過年的,說這些掃興————有點渴,師弟你去門口小賣部買幾瓶水。」
陸陽點點頭,轉身朝公墓大門走去。
等陸陽的身影走遠,呂嘉欣才轉過身,看著一臉懵懂的趙茉莉。
「茉莉,你知道我爸為什麼最後那段時間,對我媽那麼好嗎?」
趙茉莉茫然地搖搖頭。
白靜阿姨去世時她才七歲,哪懂這些。
「因為他心裡有虧。
男人一旦心裡覺得虧欠了一個人,就會拼了命地想從別的地方補回來。對我媽是這樣,對他那個老婆,現在也是這樣。」
趙茉莉還是沒太懂。
什麼虧欠,什麼補償,對她來說都太複雜了。
但她隱隱約約覺得,陽陽對她,好像是比以前更好了。
好得————就好像生怕她受一點點委屈似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