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大年初一的人情(上)
第168章 大年初一的人情(上)
大年三十,除夕,首都的天空難得見了點藍。
陳小苗起了個大早,給陸陽餵完奶,順帶換上一身紅彤彤的連體棉衣。
小傢伙被裹得像個年畫娃娃,躺在圍欄里自個兒跟搖鈴較勁。
臨近中午,門鈴響起,宅子總算迎來一波熱鬧。
白靜領著三個孩子進門,呂嘉欣一馬當先,嗓門洪亮。
「師傅!師公!新年好!」
她換了身大紅棉裙,扎著高馬尾,瞧著精神又利索,一進屋就四下里張望:「二百五呢?」
話音未落,剛從後院溜達進來的二百五耳朵一動,瞧見是這小煞星,夾著尾巴就想往回溜。
閱讀更多內容,盡在sto9🌌.com
「站住!」
呂嘉欣三步並作兩步,一把按住二百五脖頸。
二百五渾身一僵,認命地回過頭,喉嚨里發出委屈的「嗚嗚」聲。
呂嘉欣才不管它樂意不樂意,雙手摟住狗頭就是一頓猛搓,隨後招呼妞妞帶著二百五去到後院撒歡,黃杰濤跟在後頭看著兩妹妹。
白靜留在客廳,看向陳小苗懷裡的陸陽:「小苗挺會帶孩子誒,小傢伙精神頭不錯。」
陳小苗咧嘴笑笑:「剛睡醒,正有勁兒沒處使哩,靜姐你來抱抱。」
兩個母親自然而然交流起育兒心得,整個屋裡最後只剩下陸遠一個無聊的人。
整個年三十,有白靜和幾個孩子陪著一起,過得倒也不算清冷。
大年初一,陸遠起了個大早。
來到書房,書桌上放著管家錢伯提前泡好的熱茶,以及一份名單。
陸遠端起熱茶,順手翻開第一頁。
高建民,男,七十八歲,原首都大學歷史系教授,已退休。
高建民出身書香門第,是當年陳樹最得意的門生之一。
後來陳樹因與外婆的「師生戀」風波被迫離職,高建民並未像其他人那樣落井下石,但也選擇了明哲保身,與恩師漸漸斷了聯繫。
陸遠的手指在「明哲保身」四個字上輕輕敲了敲。
作為外公的嫡系學生,那個年頭想要明哲保身可不容易……
這世上,多的是高建民這樣的人。
算不上壞,也談不上好,不過是芸芸眾生里最普通的一員,在時代的洪流里,優先考慮的永遠是自己和家人的生存。
陸遠繼續往下翻。
第二份資料的主角,姓董,是外婆的娘家人。
董君浩,外婆董瑩華的哥哥,陸遠得叫一聲舅公。
當年外婆義無反顧嫁給陳樹,家裡上下都覺得臉面無光,幾乎斷絕往來。
直到後來陳樹下海經商發了家,這份親戚關係才又被重新撿了起來,幾十年來,一直不遠不近地處著。
……
後面還有個五六人,都是今天有可能來給陸遠拜年的對象。
大年初一,上午九點。
第一位客人準時按響門鈴。
高建民獨自一人前來,穿了身半舊的深藍色呢子大衣,裡頭是板正的灰色毛衣,一頭白髮梳理得一絲不苟。
「高教授,新年好,你叫我小遠就好。」
陸遠親自開門,態度不卑不亢。
高建民臉上笑意拘謹:「小遠,新年好。」
他提著一個布袋,裡面似乎是幾本書,瞧著有些年頭。
錢伯上前,試圖接過他手裡的布袋,高建民下意識攥緊,護到身後。
錢伯微笑著收回手,毫不尷尬,引著人往裡走。
「高教授,請坐。」
陸遠引他到待客的沙發坐下,錢伯奉上沏好的熱茶。
高建民端起溫熱的茶杯,似乎在組織語言。
陳小苗抱著陸陽,悄悄坐到遠一些的單人沙發上,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半晌,高建民終於開口:「我今天來,是……是受一些老同事,老朋友的委託,想跟你談談老師他的學術遺稿。」
他將一直抱在懷裡的布袋打開,小心翼翼地取出幾本用牛皮紙包好的書冊,推到陸遠面前的茶几上。
「老師當年在學術上的成就,我輩至今難以望其項背。只是後來……後來發生了一些事,很多珍貴的手稿和研究資料都沒發揮作用。
我們做學生的,一直引以為憾。」
高建民頓了頓,抬眼看向陸遠,目光懇切:「我們幾個老傢伙,想趁著還幹得動,把老師的文稿重新整理、勘校、出版……也算是了卻一樁心愿,告慰恩師在天之靈。」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陸遠拿起一本,翻開泛黃的書頁。
陳小苗一眼認出陳樹字跡,下意識想說點什麼,但又考慮到自己是個婦道人家,最終還是沒有多言。
陸遠客氣道:「高教授有心了,資金方面的事您儘管開口,我一定全力支持。」
這種東西對於已故的陳樹來說,不過是學術上的虛名,大概率事成之後,大學專業教材上會出現「陳樹」二字。
但這已經是高建民唯一能拿出手的籌碼。
呂磊安排高建民來見陸遠,也是考慮為陳樹要一份身後名。
高建民大義凌然:「不勞小遠你費心,資金方面不是問題,我們幾個老傢伙的臉面還是能值點錢。
我一把老骨頭還不知道能活多久,要不做這點事,怕是入土後無顏面見老師。」
說罷,他便一陣咳嗽,像是受了凍。
陸遠客氣兩句,轉而故意往下引導:「辛苦高教授大過年跑一趟,這天寒地凍的,您年紀也大,下次打個電話就行,在家含飴弄孫多好。」
能讓高建民上門拜年,陸遠自然是知道他為何而來,主動遞話,免得老傢伙尷尬。
高建民聞言先是嘆氣,隨即接話:「別提了,我孫子是個心野的,一心想去國外深造,申請劍橋的碩士,專業課和語言都過了,可惜面試被刷下來。
說是原定導師,今年沒有招收國際生的名額。
小遠啊,我們也就普通家庭,也沒什麼門路……老師生前人脈廣,你看能不能幫忙想想辦法?」
說完,高建民緊張地看著陸遠,生怕對方一口回絕。
陸遠沒立刻答話,目光落在茶杯里沉浮的茶葉上。
這件事不簡單,也不麻煩,不過是讓呂磊多打幾個電話的事。
他抬起頭,看向高建民:「高教授,您當年是我外公最得意的學生。」
高建民渾身一僵,蒼老渾濁的眼眸里閃過種種複雜情緒,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慚愧啊……老師他……他當年待我恩重如山,我卻……」
他低下頭,聲音艱澀:「那時候,我剛獲得留校資格,家裡一大家子人指望著我,我……我不敢……」
「高教授,往事都過去了……」
陸遠放下茶杯,神態釋然:「令孫的事我會找人問問,至於結果如何,我不敢打包票,畢竟學術上的事,還是要看真才實學。
但如果他確實是塊好料子,我保證,他不會因為國籍或者名額這種事被埋沒。」
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拒絕,話說得滴水不漏,接著話鋒一轉。
「另外我外公的事,需要多少資金,找哪家出版社,編輯團隊怎麼組建,後期收益如何監管,這些都是很具體的問題。
您幾位都是德高望重的學者,我不希望這些俗務擾了你們的清淨。」
高建民愣住,明白陸遠終究沒有徹底對他放心,本就不多的師生情分在今天徹底消耗殆盡。
不過能為自己孫子搏一份出路,他已經知足。
談話結束,錢伯親自將高建明送到門口,轉身回來。
「先生,茶涼了,我給您換一壺。」
陸遠擺擺手,示意不必。
他靠在沙發上,指尖在膝蓋上輕輕叩擊,目光落在高建民留下的那幾本書冊上。
牛皮紙的封套下,是外公陳樹的心血,如今卻成了別人孫子通往劍橋的敲門磚。
這世上,人情債最是難還。
高建民今日登門,名為告慰恩師,實為替孫求路。
他將姿態放得很低,甚至不惜揭開當年的傷疤,坦陳自己的「不敢」,用一份遲來的愧疚,來換陸遠一份心軟。
陸遠不反感這種交換。
自從接受外公遺產,他已經見過太多明碼標價的交易。
陳小苗抱著陸陽走過來,小聲問:「那老先生,走了?」
「走了。」
「俺瞅著,他好像不怎麼高興。」
陳小苗回想著剛才高建民離開時那副落寞又如釋重負的複雜神情。
「他想要的都得到了,有什麼不高興的。」
陸遠笑笑,回頭捏捏兒子臉蛋:「只是心裡那點念想,徹底了斷而已。」
陳小苗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不懂什麼人情世故,但她能看出來,自家男人跟那老先生來回客套說話,就一個字——累!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