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過去的亡者
第196章 過去的亡者
在白霜平原的西側,坐落著某座廢棄已久的大型莊園。
其位置扼守交通要道,內部又有許多建築,雖然木質部分已經完全朽爛,但整體的石質主體架構依舊完好,稍微修繕就可以作為相當不錯的堡壘據點。
奇怪的是,這麼多年下來,連打它主意的盜匪們都沒有。
「從伊薩女王開始,伊薩家族在這裡生活了七代人。」騎在馬上的西蒙指著遠處的建築群,跟雷恩解釋說道,「後來有傳言說這裡被伊薩女王的亡魂詛咒,要讓竊據莊園的篡奪者後代全都死於非命。伊薩家族對此沒有闢謠,但他們最終選擇搬離這裡,也算是某種意義上的實證。」
「所以確實有詛咒?」雷恩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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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在裡面過夜是沒有問題的。」西蒙只是平和地微笑,「否則我早就應該死掉了。」
眾人騎馬穿過弧形的城門洞,進入到了廢棄莊園之中。空氣中瀰漫著瘮人的寒意,讓人分不清究竟是寒潮的侵襲,還是某種邪惡力量的腐蝕。
不過顯然沒人能比雷恩更懂詛咒。英雄們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他,雷恩卻是饒有興致地打量周圍,說道:「都說霜原地人都是蠻子,但我看莊園的整體布局卻相當有設計感,並非那種毫無美學的軍事要素的堆砌。」
「伊薩女王確實有很高的藝術造詣。」西蒙鄭重其事地說道,「傳說女王擅長魯特琴和長笛,能彈奏唱誦十八篇以上的英雄長詩,歌喉甚至連霜原地最有名的吟遊詩人都為之驚艷。」
英雄們神情古怪地交換目光。法汀和歐若拉還蒙在鼓裡,夏洛蒂卻是忍不住了,反問道:「如果伊薩女王真的有藝術才華,為什麼至今為止沒有任何她創作的詩篇流傳下來呢?」
「或許一個好的歌唱家,未必會是一個好的創作者。」西蒙卻是不以為意,隨口說道,「也有可能是她身後留下的作品都失傳了,畢竟霜原地人的詩歌大多都是口口傳唱的,很少有留存於白紙黑字之上,失傳的風險也不容小覷。」
「又或者伊薩女王其實是個拙劣的歌手,聲音幾乎可以和巨魔相提並論,只是領主們為尊者諱不敢明說罷了。」雷恩語氣戲謔地道。
「當然,也不能排除這種可能。」西蒙略微有些驚訝,但還是附和了他的說法,「霜原地人通常會無限制地美化甚至神化祖先人物,雖然帝國人也經常這麼做,不過————既然我們都談論這種話題了,伊薩女王的亡魂依舊沒有現身,說明詛咒應該只是霜原地人虛構出來的。」
雷恩對此不置可否,只是邁步走進領主大廳。
霜原地人的大廳往往造的極其寬敞,足夠容納許多長桌、篝火與酒桶,這是因為他們
每次在掠奪之後都要開慶功宴會,大肆吃喝。
如今的木地板早已朽爛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的地基石面。角落依稀還留有橡木酒桶的殼子,鏽跡斑斑的斧頭和凌亂散落的錫杯酒盞到處都是。
「這裡已經被我們翻過無數遍了,什麼都沒有找到。」西蒙語氣滄桑地說道,「當然,是在這裡被無數盜匪、尋寶者和探險家翻過無數遍之後,所以一無所獲也是很正常的。」
「隨便看看吧,在這裡待多久都沒問題。」
雷恩來到大廳的王座處。
這是一把相當華美的椅子。或者說,曾經是————至少在它表面的金漆和鑲嵌的寶石被刮掉之前,應該是相當符合至高王身份的華麗座椅,如今只剩下光禿禿的石頭了。
「如果您有發現什麼跟冰爐王冠的線索,還請您事後不吝告知。」見雷恩開始研究椅腳的弧線,傳教士西蒙微微躬身告辭。「我就先回凜冬城去了。」
等傳教士老頭離開後,艾爾琳娜終於開口說道:「海蓮·伊薩,她確實很喜歡唱歌,就是歌聲實在是————」
「沒有一個音能唱在調上。」貝莎莉婭呵呵說道,「聽起來就像是老梟的慘叫,偏偏她根本沒有這方面的自覺。」
「如果伊薩女王實際上唱歌很難聽,為什麼歷史上的記載會截然相反呢?」黛雅不解問道,「與她同時代的那麼多霜原地領主,沒有一個選擇說出真相嗎?」
「因為篡奪者。」雷恩說道。
眾人紛紛心領神會。伊薩女王最後死因不明,繼承其姓氏的盧文德王卻有高度嫌疑,以至於到後面整個家族逐漸被霜原地人所厭棄,甚至被冠以篡奪者家族的蔑稱。
在這樣的環境下,任何說伊薩女王不好的言論,亦或是說盧文德王好的言論,無論本身是否基於事實,都容易被認定為是為篡奪者家族洗白。
所以從趨利避害的角度而言,知道真相的人會更傾向於噤聲不語,謠言反而能大面積傳播開來。再加上霜原地人又普遍不重視記錄歷史,最終就演變成了現在的情況。
「如果連這種小事都能搞錯,那傳教士老頭提供的其他情報,又有多少可信度呢?」法汀皺著眉頭說道,「這裡真的是伊薩女王住過的莊園嗎?」
「她有沒有住過這裡不清楚。」雷恩將手放在座椅的椅背上,「不過這裡確實曾是伊薩家族的莊園。」
「黛雅,過來幫個忙。」
黛雅聞言便走上前去,只見雷恩雙手按住椅背,試圖將其沿順時針方向扳動。
石椅卻是紋絲不動。
黛雅同樣按住石椅把手,咬緊牙關拼盡全力,也沒能讓那椅子動彈半分,忍不住喘著氣問道:「你確定,這椅子,真的有機關嗎?」
「當然。」雷恩繼續發號施令,「你們也過來搭一把手。」
英雄們無奈上前,抱椅背的抱椅背,攥椅腿的攥椅腿,一個個都死命去推,仍然沒能觸發雷恩所說的機關。
「這椅子不是和底下的石板連在一起的嗎?」法汀仔細端詳片刻,忍不住驚呼說道,「怎麼可能會有機關啊!」
英雄們仔細一看,可不是嗎?與其說是連起來的,不如說是將整塊巨石打磨成了椅子和下面的地板,所以二者渾然一體,密不可分。
「正是因為椅子和地板連在一起,所以才顯得很是可疑。」雷恩依舊振振有詞地道,「艾爾琳娜,把椅子給我砍了。」
艾爾琳娜拿起屠戮巨人之槍,順手削向領主座椅的底部。槍刃仿佛切開黃油的熱刀,毫無阻力地切入其中,發出刺耳尖銳的摩擦聲。
座椅底部被徹底切開,英雄們從周圍合力將其座椅抬起搬開,只見下方赫然是一個黑黝黝的洞口,正好被整塊石板擋住。
「原來如此。」艾爾琳娜端詳著座椅的裂口,說道,「整個座椅連同下面的石板,全都是遮掩秘密入口的機關嗎?沒有任何魔法痕跡,一般人也絕對想不到。」
「也就是說,屋頂應該有隱匿鉸鏈之類的設計,可以從上方將座椅和地板都吊起來。」貝莎莉婭望向頭頂,「只不過現在什麼都沒剩下了。」
「我先下去探路吧。」法江感覺有些丟臉,連忙說道。
如果是正常探索地底遺蹟,首先要檢查下面的空氣,然後還要確認有無陷阱機關,但金沙公主可不管你那麼多,也不點火炬,直接跳入洞中一躍而下,穩穩地落在積灰的石磚上。
她雙手按住彎刀刀柄,視線飛快掃視周圍,隨即慢慢放鬆下來。
「給你!」黛雅從上面丟來火炬。
法汀眼疾手快地接住,然後將其高高舉起,照亮前方。
「看起來是個酒窖。」她終於得出結論。
緊接著跳下來的是雷恩。順著火炬提供的光亮,他看到發現地窖其實並不算大,牆邊陳列著許多朽壞的酒桶殘骸,以及一具倒在木桶碎片裡的髏。
「這裡沒有留下什麼日記嗎?」法汀用腳尖輕輕撥開酒桶碎片,「我猜這裡是伊薩女王的秘密酒窖,她時常躲在這裡偷偷喝酒。」
「堂堂霜原地的至高女王,想要喝酒還得瞞著行宮裡的侍從們?」雷恩搖頭表示可能性不大,「別指望能找到什麼日記,沒有妥善保存的書籍可堅持不了那麼久。」
「還是直接問知情人吧。」他低頭看向腳邊的骷髏。
歐若拉在外面看守,大廳中央的雜物殘骸被艾爾琳娜清理乾淨,雷恩簡單地畫了個復活法陣,將地窖里找到的骷髏放在中央,開始主持復活儀式。
這次的復活儀式和以往有些不同。由於不清楚死者的具體身份,就沒法直接從冥河之中定位長眠的死者靈魂,而是要改用招魂法術,順著遺骸和亡魂之間的天然聯繫去追索。
雷恩坐在法陣邊緣,嘴裡念誦著陰森可怖的晦澀咒文。眾人光是聽在耳里就覺得毛骨悚然,面面相覷片刻,決定到偏廳去放鬆心情。
「拋去道德倫理不談,亡靈巫術應該是這世界上最方便的法術了吧?」貝莎莉婭感嘆說道,「除了亡靈巫術之外,我真想不到還有任何其他方式,能從這片古老的莊園廢墟里找到線索。」
「誰說沒有的?」夏洛蒂立刻和她抬槓起來,「預言法術聽說過沒有?如果莊園裡找不到任何屍體,那亡靈巫術就無能為力了,而預言法術就沒有這樣的限制。」
「預言法術是否存在還是兩說的事情吧。」貝莎莉婭哂笑起來,「歷史上大部分有記載的預言案例,幾乎就沒有多少能正常實現的,到最後都是牽強附會生造解釋說它應
驗。」
「怎麼沒有?」艾爾琳娜忽然說道,「我記得在海岩城的港口,有個老太婆曾經預言說你將再次死於風與雷之中,後來你在谷地省被傳送到空島上後,不就被積雨雲里的雷電給劈死了?」
貝莎莉婭臉色一僵,沉聲說道:「好吧,我承認預言法術可能也許存在,但它高度依賴於間歇性的靈感也是無可爭議的事實吧?除非有某種方法能穩定地、可控地預言未來,否則它的實用性必然無法與亡靈巫術相比————」
黛雅在旁邊默默聽著,心裡忽然咯噔一聲。
因為她也想起來了,海岩城的那名老嫗預言者,同樣也對她做了一個預言,說她是什麼「毀滅世界之龍」————
哈哈,不要自己嚇自己。我怎麼可能是毀滅世界的大魔王呢?正如貝莎所說,預言這種法術就是時靈時不靈的,絕大多數都不會正常應驗的。
她不自覺地轉頭向雷恩那邊望去,表情已經不自覺地哭喪起來。
過了片刻,就在黛雅心情越發陰鬱之時,雷恩終於從主廳里走了出來。
在他的身後,跟隨著一個衣衫襤褸的活屍。對方的全身皮膚泛著沒有血色的蒼白,渾濁的眼球里跳動著靈魂之火,以及眸中那難以掩飾的癲狂和憎恨,將英雄們的視線迅速吸
引過去。
「如你所見。」雷恩表情淡漠地說道,「伊薩家族已經滅亡了,這座莊園也已經成了廢墟,你死前的遺願已經完成了。」
活屍呆滯地望向四周,似乎是想要擠出一個笑容,但僵硬的臉部肌肉只是讓他的表情更加猙獰。
「罪有應得。」它終於緩緩開口說道,聲音沙啞得仿佛有人在推開沉重的門扉,「篡奪了伊薩這個姓氏的罪惡家族,終於迎來了它應得的下場。」
「說實話,我對你們當年的歷史糾葛,完完全全提不起哪怕任何一點點的興趣。」雷恩打了個不禮貌的大大哈欠,「所以能不能直接告訴我,你們把伊薩女王葬在哪裡了?」
「不,你必須得聽完這個故事。」活屍卻固執己見,絲毫不肯在這方面妥協,「女王之死,盧王之罪,以及篡奪者家族的詛咒————」
「那就長話短說可以嗎?」雷恩跟他討價還價,「或者你可以先帶我們去找女王的墳冢,然後我可以安排人給你紙筆,你哪怕是要寫自傳、寫回憶錄都沒有問題。」
「女王陛下並不是被盧文德殺死的。」活屍無視了他的話語,自顧自地講述起來,「盧文德並沒有那個膽子。陛下尚在人世的時候,他甚至都不敢有自己的主見,完完全全唯陛下之意志是從。」
「一切的最初,都要從陛下的意外過世開始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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