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軟弱可欺
第137章 軟弱可欺
帝都守備隊軍營地牢，共分為上、下兩層。
很多人以為上層只關押輕微違法的市民，下層收容窮凶極惡的罪犯，實際上卻是完全相反。
上層地牢修建於先祖精靈帝國時期，按照精靈的社會習俗來設計裝潢，每個囚犯都享有通風良好的囚室和足夠的活動空間；但到了第一人類帝國，隨著帝都人口的急速膨脹，原本的地牢也完全不夠容納各種各樣的犯人，於是當時的教會決定占用一部分先祖精靈修建的下水道，來充當臨時的拘留所。
雖然相比於上層囚牢而言，下層拘留所更加沉悶、潮濕、陰冷、通風條件差，天然就是各種疾病蔓延的溫床。哪怕在這裡只是被拘留幾日，也大概率會患上濕肺病和皮膚蘚，小概率搖中鼠疫、結核和霍亂等大獎。
但是它畢竟修建容易嘛。不需要做大量的挖掘工作，只要在現有的下水道之中，嵌入柵欄來分隔出房間囚室就可以了，因此經過數次擴建之後，如今已經成了帝都監獄的主要部分。
西北面的下水道走廊已經坍圮，銀袍子們試著清理過，發現對面居然還在溢水，多半是因為在地質變動的時候跟河道意外連通了，因此只能反過來將其堵塞得更死。
這就導致拘留所的西北囚室條件最為惡劣，大面積的苔蘚和黴菌自不必說，空氣品質也惡劣得不行，待久了還會讓人有種「喘不過氣」「即將溺死」的憋悶感一用來關押那些金袍子們很討厭的犯人。
如果要將這些人列個名單，亞馬遜人必然位居前列。不僅僅是因為如今帝都的動盪不安，就是這些莫名其妙的傢伙所一手造成的，更是因為這些傢伙素來喜歡抱團，但凡有一個做壞事被抓進去，外面就立刻會有一大堆仿佛聞到血腥味的狼群般，開始有分工地造謠、詆毀、組織串聯，甚至是衝擊守備隊軍營正門，搞得大家都有些束手束腳，平時遇到亞馬遜人只能以批評教育為主，避免處罰一個惹來一群。
如今司令官閣下發了話，眾人總算是有了底氣，可以狠狠報過往的一箭之仇，於是直接將人關到條件最惡劣的囚室之中，又把目前在服刑的所有強姦犯和猥褻犯，全部以獄內調動的名義，安插在亞馬遜人被關押的囚室兩兩之間，讓他們可以隔著鐵柵欄進行言語上的互相交流。
過了不到半日，這些亞馬遜人果然扛不住了，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全都交代出來。
「簡單地說，就是很多帝都的大商會都盯上了這些亞馬遜人。」看過審問卷宗的貝莎莉婭，言簡意賅地匯報說道，「沒有經歷過賺錢和攢錢的艱辛，通過離婚析產一次性拿到大筆財富的妻方，在最初幾個月內往往具備很強的消費衝動。」
「香薰、寶石、皮草、金銀器皿，還有價值不菲的魔法道具————常人很難消費得起這些奢侈品，但這些剛離婚的亞馬遜人卻能毫不猶豫地一擲千金、大肆購物，以至於帝都的各大商會針對這些暴富的離婚太太，專門安排了許多所謂的銷售顧問」，為她們提供各種上流社會的貨品與服務，然後將她們充盈起來的錢包迅速榨乾。」
「律師行會的介入，也是這些大商會為亞馬遜協會分部安排牽線的。畢竟在未離婚之前，太太們的所有消費都需要經過丈夫點頭。而一旦離婚拿到家產，花錢買任何東西都可以自己做主，對大商會而言相當於培養了高價值的客戶。因此他們不僅委託律師行會聘請專業的離婚律師，為她們提供離婚分錢的法律建議，甚至還收買了許多媒體報刊，鼓吹宣揚這些家庭主婦們應該決心出走」追尋自由」，慫恿她們儘快結束沒有感情的婚姻」————」
英雄們聽得瞠目結舌、眼瞪口呆。畢竟一千年過去了，現在的人類社會已經進化成我們看不懂的瘋癲形態了嗎？
只有雷恩依舊坐在司令官的位置上，表情淡漠地聽完了貝莎莉婭的分析，臉上並無任何驚訝之色。
如果說邊境省份依舊是田園牧歌的農耕社會，那麼帝國四境的貴族們在痛失對自己領地的治權之後，很快就完成了從土地貴族到資本貴族的進化。在這裡，金錢就是血條，消費力就是戰鬥力，大部分的傳統帝國男人就像是血條很厚但戰鬥力弱雞的新手BOSS，當然會被來自四面八方的嗜血捕食者給盯上並圍剿。
政客們得到選票與鐵票倉，商會們得到了營收與好業績，貴族們得到了機會和新變局，前妻們得到生活品質的飛躍式提升，這是所謂的四贏啊！在眾多利益相關者的推動下，局面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實在沒有什麼值得奇怪的。
「所以，我們的敵人有政客、有貴族、有商會，有大部分的女性市民————」黛雅掰著手指在數。
「還有男性市民。」貝莎莉婭提醒她道，「你總不會覺得這些無家可歸的帝國男性市民，會在接下來願意站在我們這一邊吧？」
「那不是等於整個帝都，都要站在我們的對立面嗎？」黛雅終於大驚失色，「我們不是來拯救這座城市的嗎？」
「沒人規定被拯救者必須要感謝拯救人吧。」雷恩慢條斯理地道，「黛雅，如果你真的想要拯救什麼人，就必須做好不被對方理解，甚至是被反咬一口的準備。」
「聽上去你似乎已經做好了準備？」法汀好奇地問道。
「我說過了。」雷恩露出無比輕蔑的笑容，「不過是一群蟲豸而已。」
蟲豸的反撲很快就來臨了。
亞馬遜協會在杜克老街的分部被兇手炸毀，金袍子卻逮捕了剩餘的受害者如此聳人聽聞的誇張標題，很快就登上了各大報刊的頭版。
當然，也有報刊認認真真調查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指出兇手早已在襲擊中自殺身亡了，而所謂的「被害者」之所以被抓進監獄，是因為她們將被襲擊的怒火發泄在了前來調查的帝都守衛的身上。
但這種偏紀實的新聞報導根本沒有受到什麼關注。原因無它：太過平鋪直白，不夠煽動情緒。
哪有「受害者反被逮捕」這種標題來得引人注目？
雪花般飛來的投訴信件，被投遞到了帝都守備隊軍營之中，然後就卡死在了守衛那裡。
許多亞馬遜人自作聰明地在信件里塞危險的東西，殊不知東西根本不會進入司令官的辦公室，只會被軍營守衛集運起來送到軍營後方的河流之中倒掉。
然而，有一部分信件是守衛不敢私自處理的，比如那些來自貴族、議員、宮廷甚至是皇室的信件，全部都需要呈遞給司令官————數量依舊不少。
雷恩把眾英雄們叫到辦公室里，大家一起處理這些信件，根據信件內容決定如何回應。
即便早就有所預料，但看到成堆的辱罵和詛咒的信件內容，眾人仍然免不了有些心情鬱郁。
「亞馬遜協會的厲害之處，在於她們能通過內部的人際網絡，從底層往上層方向進行影響。」雷恩將手裡的信件丟掉，寄信人是一位地位尊崇的公爵夫人，裡面用激烈而傲慢的言辭指責他「不尊重亞馬遜民族，讓帝都蒙受羞辱」，讓他只是掃了一眼就失去興趣，「強烈沸騰的底層民意，如果不能上層利用，就無法真正發揮作用。」
「打個比方，在邊境貴族的領地之中，有許多領民抨擊包稅官玩忽職守、濫用職權。那麼，真正能將包稅官搞下去的，其實是利用這點在貴族領主面前攻訐對方的其他包稅官，亦或是城堡管家或者領主親信，而並非是民意本身一反過來說，如果貴族領主強行要保這個包稅官，那麼底層人民無論叫得再凶也沒有意義。」
「除非造反。」法汀補充說道，她在這方面很有發言權。
「沒錯，除非造反。」雷恩肯定了她的說法，「所以，在不造反的前提下，亞馬遜協會在當前的帝都環境裡擁有很強大的優勢，因為她們能輕而易舉地通過貴族太太和貴族小姐，將底層會員的訴求傳遞到上層去，讓那些大貴族們利用這些民意去打擊他們的對手。」
「而在帝國人的階級社會之中，這種渠道是完全走不通的。因為一個大公爵並不會和碼頭的工人共情，哪怕他們都是帝國工人。但一個大公爵的太太卻能和一個碼頭工人的妻子共情，這是為什麼呢？」
「嗯，這是為什麼呢？」黛雅若有所思地問道。
「我現在問你。」雷恩說道，「這不是一個設問。」
「呃————」黛雅思考了很久，試探回答，「因為貴族太太比她們的丈夫更擅長共情底層？」
「並不是。」聽到黛雅得出的答案完全錯誤，艾爾琳娜也忍不住扶額，「因為貴族女性在帝國高層的政治生態之中完全缺位，她們往往很難成為貴族的繼承人，更多是被安排作為家族的聯姻工具。而通過自己的人脈去幫助底層人士，讓她們有種虛假的權力感和成就感。」
「不錯。」雷恩讚許地點頭道，「以艾爾琳娜為例，她的父親也就是先祖精靈帝國的皇帝塔爾赫羅，為了培養她的弟弟達爾洛文作為繼承人，早早就將艾爾琳娜調入法術騎士團里服役，導致她極其熱衷於扮演一個法術騎士，本質上也是因為皇族內部的上升路線被人堵死的緣故。」
「首先，我的父親是打算立我為繼承人的。」艾爾琳娜激動地反駁他道，「在我們精靈這邊，女性和男性具有同等的繼承優先權。其次，我不是熱衷於扮演一個法術騎士，我是貨真價實的法術騎士，帝國繼承人需要通過在騎士團服役來獲取軍方的支持————」
「哦——」法汀故意拉長了聲音，「所以你並不是被培養成劊子手的，而是主動選擇並享受著屠戮異族奴隸的惡行？」
「咕！」艾爾琳娜仿佛被正面暴擊，從喉嚨里發出一聲無法辯解的咕噥，只能默默咬緊牙關。
「所以呢？」歐若拉對這些問題不是很感興趣，「所以我們要暗殺這些貴族太太和貴族小姐嗎？」
「那樣只會將我們推到所有帝都權貴的對立面。」貝莎莉婭發出了一聲嗤笑。
「我們不是已經站在他們的對立面了嗎？」歐若拉疑惑問道。
眾人沉默下來。這話，好像沒有辦法反駁？
「說得沒錯。」雷恩淡淡說道，「太把敵人當回事的話，就相當於將自己的弱點送到對方的刀子前面。我建議大家反過來去思考，敵人越是憎恨我們，就代表我們走在無比正確的道路上。」
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嗎？英雄們思索起來。
這樣想想，倒是沒有必要因為看到辱罵的內容而不開心，或者說這些人罵得越凶，就代表被破防得越狠，反而有種微妙的過癮感。
心情重新好轉了！
正如雷恩所說，單純的洶湧民意如果不能化作上位者互相攻伐的刀劍，就不能對官僚造成任何傷害。帝都守備隊司令官當然也是官僚，職責是確保帝都的秩序運轉，理論而言沒有任何對下負責的必要。
除非有人試圖將事情捅到他的上級去。
在帝國宮廷的權力結構之中，帝都守備隊屬於執法部門，從法理上應該是法律大臣分管，但實際上考慮到帝都守備隊是整個帝都唯二的軍事力量之一，顯然不適合被一個大臣所掌握。
因此，在皇室的默許之下，歷任的守備隊司令都自覺地無視了法律大臣，而是直接跟皇室對接—一也就是說，相當於半隻腳踏入了宮廷會議。
要傷害到守備隊司令，顯然就必須將這件事在宮廷會議上提出來，讓大臣們討論金袍子的這種行為是否合適。亞馬遜協會裡的貴族太太們對此心知肚明。
直接上秤！
在辱罵的信件如雪花般飛往守備隊軍營的同時，更多要求處罰帝都守備隊的信件已經如雪崩般，幾乎要將宮廷會議諸位大臣的家中信箱給堆滿了。
次日的宮廷會議上，討論完日常事務工作之後，所有大臣們都表情凝重地面面相覷，一言不發，隨後，大家不約而同地將視線投向了財政大臣布朗。
布朗·諾明威，帝都貴族派系的代言人，據說有人目擊到他家的僕人今早從府邸往外運出三大車信件，要說誰背後的陣營給的壓力最大，那必然是財政大臣布朗了。
然而布朗並不說話，他只是坐在位置上，保持微笑，一副「我沒有什麼可說的」的模樣。
皇帝尼洛卡斯下意識用食指摩瑟著王座扶手。他同樣也在等待布朗出言攻訐雷恩，然後狠狠地將其駁斥回去，卻沒想到對方居然不肯開口。
怎麼回事？
一群蠢貨————察覺到來自周圍的費解目光，布朗心中暗自想道。
最近確實有很多缺乏敏感性的帝都貴族給他寫信，一部分是迫於妻子亦或女兒的壓力，另一部分則是單純覺得「金袍子不該如此對待受害者」，因而要求布朗在宮廷會議上對雷恩發起嚴厲的質詢。
然而，圈子裡幾位擁有崇高地位的大公爵，卻不約而同地約見了他，讓他千萬不要貿然去開罪雷恩·法赫爾。
因為大家都被杜克老街的爆炸給嚇到了。
帝都市民有兩種形態：單個市民就是一根可以隨意碾壓的野草，權貴們弄死也就弄死了最多賠點錢塞嘴：許多市民團結起來就會變成吞沒一切的海嘯，無論貴族、宮廷還是皇室都會被徹底毀滅，因此帝都嚴禁超過五十人以上的長期組織，許多選票流氓的幫派都把人數控制在四十九人一唯有亞馬遜協會破了這個例子，但考慮到組織成員全是女性，上位者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只是最近的帝都市民進化出了第三種形態：自爆孤狼。
人家也不跟你搞大軍團對撞，一個人偷偷摸摸帶著炸藥，衝到你家門口把你給炸了，這怎麼防？
防是防不住的，人家都不要命了還跟你講這講那的？最多也就是從源頭去查，找到誰給他提供的爆炸物、情報和資金————這些都需要經驗豐富的老資歷金袍子來干。
把雷恩·法赫爾給搞下去，再換個卡拉馬修那樣的廢物上來，是嫌帝都的連環爆炸還不夠多嗎？達克羅斯公爵死了也沒多久，他的靈魂還在天上看著你們呢！
對於大公爵們的集體共識，財務大臣布朗也是高度認可的。讓帝都守備隊來負責穩定治安，是性價比最高的做法，假如守備隊壓不住，那麼就只能調動帝國軍團入城，一大筆軍費開支就要從早就搖搖欲墜的帝國財政里撥出去了一一那些叫嚷著要嚴懲雷恩的貴族們，顯然沒有足夠的智力去思考這種行為會帶來怎樣的後果，說不定到時候還要指責他經營財政不利呢。
布朗保持一言不發的姿態，讓其餘宮廷大臣都有些摸不准他的態度。雷恩·法赫爾是皇室的人，按理來說帝都貴族是要儘量把他給搞下去的，換自己人去當的。難道是如今帝都局勢太過危險，連貴族們也默認需要以大局為重，甚至甘願暫時擱置內鬥了嗎？
宮廷會議結束之後，尼洛卡斯依舊坐在皇帝的寶座上，陷入了安靜的思索中。
一雙豐美的手從後方伸出，緩緩替他按摩兩側的太陽穴。
「這不是好事嗎？」瑪格麗娜特色的成熟嗓音響了起來，「布朗沒有對雷恩提出質疑，那些人的怒火也只會集中在布朗身上，我們只需要靜觀其變就好。」
「這當然是一件好事。」尼洛卡斯緩緩說道，「我只是在想，這其中有沒有什麼可以利用的機會。」
「機會？你是說————」瑪格麗娜眼睛一亮。
所謂「敵進我退」，貴族們既然願意為了大局而選擇妥協退讓，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可以再進一步呢？
「你有什麼思路嗎？」尼洛卡斯輕輕撫摸她的手背。
「比如說。」瑪格麗娜拉長聲音，「擴大帝都守備隊的職能權限？」
很快，消息就由幾位皇家信使，私下傳給了宮廷會議的幾位關鍵大臣，藉此打探他們的口風和態度：
鑑於當前日趨緊張的帝都治安形勢，皇帝打算給帝都守備隊進行放權。編制數量擴充到原來的三倍，同時全面放開逮捕限制，允許他們進入達官貴人的私人領地（如莊園、宅邸等），搜查拘留任何他們認為可疑的人物一這些地方原本由權貴自家的騎士或僱傭的護衛來負責治安，是不允許金袍子們隨便踏入的。
「這樣似乎不妥。」即便是對皇室最為忠誠的行政大臣赫爾根，也意識到這將會對帝都貴族構成嚴重的挑釁行為，因此向皇家使者極力表示反對，「編制擴充還可以理解，但全面放開逮捕限制，必然引起社會層面上的廣泛不安，請陛下還是再考慮一下為好。」
就差明說您這樣搞，帝都貴族肯定會進行報複式反擊了。
財政大臣布朗卻是敏銳地意識到，皇室察覺到了帝都貴族的妥協，並且將其認為是軟弱可欺的證明。
帝都貴族必須儘快予以強有力的回擊，否則以這位皇帝陛下的性格，絕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蹬鼻子上臉！
「這是極其不智的昏招。」他毫不客氣地回絕說道，「我身為宮廷的財政大臣，不會服從這種莫名其妙的君王旨意。如果真的被提到宮廷會議上，我除去全力反對之外不會有其他態度。」
消息傳回皇室之後，尼洛卡斯勃然大怒。
他可以接受財政大臣布朗的異議，畢竟人家也是帝都貴族推選出來的代表，總不可能直接跪下來舔他的靴子，但布朗居然說「他拒絕服從君王的旨意」————
混蛋！你是不把我這個皇帝放在眼裡嗎？
「馬上通知法赫爾！」暴怒的皇帝陛下氣急敗壞，甚至沒有跟皇后瑪格麗娜商量，就直接下達旨意，「讓他去查諾明威家族的宅邸！看看他的祖宅之中，究竟藏有多少不尊君王旨意的逆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