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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六章 上海 三水幫 陳厲

  九龍碼頭,夜裡。

  客輪碼頭那邊燈火通明,海關和巡捕值夜班的在閘口查證件,出境的旅客排著隊,一個一個過。

  貨輪碼頭不一樣,散裝貨船停了一排,搬運工扛著麻袋木箱上上下下,吆喝聲、吊臂的鐵鏈聲混在一起,亂烘烘的,沒人管閒事。

  陳湛挑了一艘跑上海航線的貨輪,趁裝貨的間隙從跳板上去,貨艙里光線昏暗,空氣悶熱,堆滿了木箱和麻包。

  一個水手攔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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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湛摸出幾塊銀圓遞過去。

  水手掂了掂分量,往口袋裡一揣,朝貨艙深處努了努嘴,「裡頭待著,別上甲板晃。」

  貨艙角落裡已經有人了。

  三個從廣東往上海跑的小商販,帶著幾箱洋貨,也是不走正規關口的,擠在麻包堆里搓牌。

  一個穿短褂的年輕人蜷在角落睡覺,臉上蓋著帽子,看不清樣貌,不知道什麼來路。

  還有一對夫妻帶著個小孩,女人懷裡抱著包袱,男人靠著木箱閉眼,小孩趴在女人腿上睡著了。

  逃難的、跑貨的、躲事的,各懷心事,誰也不多看誰一眼。

  陳湛找了個靠船壁的位置坐下,帽檐壓低,不說話。

  船半夜開了,引擎的震動從船底傳上來,整個貨艙都在輕微地晃。

  搓牌的商販嫌悶,點了根煙,被水手罵了一頓,貨艙里堆著棉花和桐油,著了火全得完。

  商販訕訕把煙掐了,縮回去繼續搓。

  那對夫妻的小孩醒了,哭了一陣,女人哄了半天才哄住。

  陳湛閉著眼,聽著貨艙里的動靜,船身的晃動均勻而緩慢。

  船沿海岸北上,第二天經過汕頭外海,沒有靠岸,第三天在廈門停了半天補給,裝了一批茶葉上來,貨艙更擠了。

  出海三天多,陳湛大部分時間待在貨艙里,偶爾天黑以後上甲板透氣。

  十月底的海面灰濛濛的,風硬浪急,站在船舷邊能看到遠處海岸線上零星的燈火,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金。

  第四天清晨,船進了長江口。

  黃浦江的水和海水交匯的地方,顏色明顯不同,渾黃的江水往外推,灰藍的海水往裡涌,分界線清清楚楚。

  貨輪往十六鋪碼頭靠。

  十六鋪是上海最大的碼頭,客輪貨輪漁船擠在一起,碼頭上人山人海,海關的人在閘口查驗,巡捕在人群里走來走去。


  陳湛沒有從閘口走。

  貨輪靠岸卸貨,搬運工成群地湧上來,扛著麻包木箱往岸上搬,碼頭上亂成一鍋粥。

  他把領口豎起來,帽檐壓低,夾在搬運工中間踩著跳板下了船,踏上碼頭的石板地面,順著搬運工走的那條小路拐進了旁邊的街巷。

  沒有入境記錄,沒有船票存根。

  上海不知道他來了。

  他沒有急著往城裡走。

  碼頭旁邊的街巷裡有一排低矮的棚屋,賣早點的、賣煙的、修鞋的,棚屋之間有幾條更窄的暗巷,通往南市的老弄堂。

  陳湛拐進一條沒人的暗巷,背靠著牆站定。

  雙手抬起來,十指按在自己臉上。

  內勁從指尖滲入面部的骨骼和肌肉,細微地調整,眉骨往前推了一點,顴骨的弧度壓平了一些,下頜線收窄,嘴角的肌肉走向變了。

  易骨。

  內家功夫里極高深的法門,常人練一輩子也摸不到門檻。

  以內勁催動自身骨骼肌肉做微調,不是脫胎換骨,但眉眼之間的變化足以讓熟人第一眼認不出來。

  前後不到半盞茶。

  他放下手,活動了一下面部,感受骨骼和肌肉歸位後的細微不適,很快就習慣了。

  從暗巷裡走出來的時候,他已經不是碼頭上那個壓著帽檐的年輕人了。

  五官沒有大變,但氣質完全不同,眉骨和顴骨的弧度一改,整張臉從銳利變成了平庸,丟進人堆里不會多看一眼。

  南市,老城區。

  他沿著弄堂往裡走,找落腳的地方。

  南市的弄堂密如蛛網,石庫門房子一排挨一排,樓上樓下住滿了人,灶間搭在過道里,馬桶擺在弄堂口,小孩在巷子裡追著跑。

  這一帶不在租界範圍內,巡捕管得松,房東收了錢不問來路。

  他在一條僻靜的弄堂盡頭找了間亭子間,二樓,朝北,窗戶對著隔壁的山牆,看不到街面,也不容易被街面上的人看到。

  房東是個耳背的老太太,六十多歲,佝僂著腰,陳湛遞過去兩塊銀圓,說住一個月。

  老太太把銀圓攥在手裡摸了摸,點頭,從腰間摸出鑰匙遞給他,轉身走了,從頭到尾沒問他姓什麼。

  亭子間不大,一張鐵架床,一張小桌,一把椅子,牆角有個臉盆架。

  窗玻璃上積了一層灰,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放下東西,他出了門,開始摸上海的盤面。


  1946年的上海,表面上和十幾年前沒什麼兩樣。

  南京路上百貨公司的霓虹燈白天都亮著,外灘的洋行大樓一字排開,黃浦江上輪船汽笛聲不斷,法租界的梧桐樹開始落葉,咖啡館和舞廳照常營業。

  底下不一樣了。

  抗戰結束一年多,國民政府接收了上海,各路勢力重新洗牌。

  幫派還是那些幫派,青幫的根基沒斷,杜月笙雖然這兩年重心移去了香港,但上海的門生弟子遍布各行各業,從碼頭到工廠到金融到軍政,盤根錯節。

  黃金榮年紀大了不太管事,但名頭還在,門下的人照樣吃得開。

  洪門也有人在活動,聲勢不如青幫。

  這些幫派和國民政府的關係深得很,當年四一二的時候就是杜月笙動的手,幫派和軍統之間的合作由來已久。

  統派在上海能壓著蘇派打,除了軍統自己的力量,幫派是另一條暗線。

  有些事軍統不方便出面做的,幫派替他做。

  陳湛用了兩天,按通訊錄里的地址,走了幾圈。

  不進去,不接觸,站在對面的街上遠遠看一眼,觀察人員進出、門口的布防、巡邏的時間。

  法租界霞飛路附近有一處掛著「中華武術總會」牌子的洋樓,進出的人穿西裝戴禮帽,不像練武的,像機關里的文職。

  門口有兩個便衣,站在梧桐樹底下抽菸,眼睛盯著街面上的行人。

  公共租界南京路後面的弄堂里,有一間茶葉行,通訊錄上標的是青衣社的聯絡點。

  白天正常營業,賣茶葉,但後門通著另一條弄堂,後門有人守著。

  南市城隍廟附近有一處武館,統派的地盤,掛著「國術強身」的匾額,裡面有人練拳,也有人不練拳。

  後院單獨隔出來的一間屋子,窗簾拉得死緊,有電報線從屋頂接出去。

  統派和青衣社在上海的布局比香港大得多,據點至少是香港的三四倍,分散在租界內外各處,有明有暗,互相之間的聯絡方式也更隱蔽。

  不能像香港那樣一路殺過去了。

  上海的盤子十倍不止,而且這裡是軍統的大本營,動了一處,其餘據點會在幾個小時內收到消息,全面戒備。

  他同時在打聽葉凝真的消息。

  不是直接問,蘇派在上海已經轉入地下,葉凝真的名字在明面上幾乎聽不到了,藏在什麼地方,沒人知道。

  他還不能貿然去找她。

  三個多月沒有新消息,聯絡方式可能換了幾輪。


  如果通過舊渠道接觸,萬一渠道已經被統派滲透,反而暴露她的位置。

  要找到確認安全的方式再接上線。

  踩點的第二天傍晚,他注意到一個名字。

  三水幫。

  南市和閘北一帶活動的幫派,不大,做碼頭搬運和倉儲的生意,在上海灘算不上號。

  是在青幫、洪門那些大幫派的縫隙里討生活的小角色。

  但這個名字讓他停了一下。

  三水?

  當年去奉天的時候,他化名陳三水。

  那個名字用了一段時間,在奉天的江湖上有些人知道,但範圍不大,後來他亮明身份,陳三水這個化名就沒再用過。

  十幾年前的事了。

  上海冒出一個「三水幫」,難道巧合?

  他多留了個心眼,在碼頭附近轉了一圈,和搬運工搭了幾句話,打聽三水幫的底細。

  幫主姓陳,叫陳厲,很年輕,還不到三十歲,不過不常來碼頭,據說武功很高,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這幫搬運工也沒見過陳厲。

  幫里有幾十號人,做的是正經搬運生意,不怎麼惹事,也不怎麼和大幫派起衝突,起家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從閘北一個小碼頭做起,慢慢站住了腳。

  七八年前,那是抗戰時期.

  夜裡,亭子間。

  陳湛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窗外是隔壁山牆的灰磚,往上看能看到一條窄窄的天,遠處南京路的霓虹燈光映在雲層上,把半邊天染成昏黃色。

  「咚咚咚——!」

  外灘的海關鐘樓敲了十下,聲音隔著幾條街傳過來。

  他心裡制定了計劃,不能拖太久,時間越久,葉凝真那邊就越是危險一分。

  他對現在上海的情況不清楚,但歷史上這個時期,上海的情況十分複雜,雙方合作破裂後,不少人被清剿,但也有不少高管潛伏下來,身份複雜。

  也不知道葉凝真現在是什麼情況。(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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