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一半紅塵一半仙
第392章 一半紅塵一半仙
「枵兒!」柳文遠的聲音透過傳訊玉石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快給舅舅打開禁制!」
雲霞峰作為一峰之主凌霄真人的道場,整座山峰皆有禁制籠罩。
非本峰弟子或得允准者,不得擅入。
柳文遠雖是玄枵至親,又是棋府執事,但按規矩也需先行通報,由玄枵以弟子令牌打開禁制,方可通過。
齊雲見狀,不由失笑。
這紅塵因果,當真絲絲縷縷,纏繞不休。
自己盜用了玄枵的身份因果以遮蔽自身存在,那麼玄枵本來的因果,便需自己去一一應對了。
他心念一動,腰間懸掛的那枚代表雲霞峰弟子身份的黑白玉佩便微微一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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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雲抬手虛點,一道無形波動自玉佩盪開,穿透洞府石壁,朝著山腳禁制落去。
「開。」
山腳處,籠罩著登山石階的淡淡光幕應聲分開一道門戶。
傳訊玉石的光影隨之散去。
齊雲一揮袖,洞府石門無聲滑開。
不過一盞茶功夫,石坪上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柳文遠的身影出現在洞府門前,一身青灰執事袍雖略顯陳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
他臉上春風滿面,還未進門,爽朗的笑聲便已傳了進來。
「哈哈哈!好!好!我柳家————不,咱們蘇家,終於也出了一位鍊形大能了!」
他大步踏入洞府,目光第一時間便落在盤坐蒲團上的齊雲身上,眼中滿是欣慰與驕傲。
「枵兒,你此番突破,意味著咱們蘇家從此便徹底從凡俗家族中超拔而出,真正踏入修行世家之列了!
你父母若是知曉,不知該有多高興!你爺爺他————」
柳文遠說著說著,聲音忽然一頓。
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仔細打量著眼前的「玄枵」,眼中浮現出一絲困惑與陌生。
眼前的外甥,容貌未變,衣衫如舊,但那股氣質————卻與記憶中截然不同。
記憶里的玄枵,總是微微低著頭,眼神幽暗,眉宇間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鬱。
即便是在自己這個舅舅面前,也鮮少有開懷之時。
可此刻盤坐在蒲團上的青年,背脊挺直如松,神色平靜如水。
那雙眼睛不再躲閃,反而深邃沉靜,如同兩口古井,映不出太多情緒,卻自有一股讓人心安的從容氣度。
更讓柳文遠感到不適的,是那種隱隱的「威壓」。
不是刻意散發的,而是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屬於高位修行者對低位者的無形氣場。
「這————」柳文遠心中驚疑,但轉念一想,便自行釋然,「是了,枵兒剛剛突破鍊形,正是境界蛻變、氣質升華之時。」
此刻,齊雲臉上適時地流露出溫和笑容,從蒲團上起身,快步上前,對著柳文遠深深一揖。
「玄枵能有今日,全賴舅舅當年引薦之恩,更賴舅舅在師尊面前苦心求來那道亂神籙。
若無舅舅,便無玄枵今日。此恩此德,玄枵銘記於心。」
柳文遠聞言,心中那點陌生與不適頓時煙消雲散,眼中竟有水汽氤氳。
他連忙上前一步,一把扶住齊雲的手臂,聲音有些哽咽:「傻孩子,說這些做什麼!
咱們是一家人,舅舅不幫你,還能幫誰?」
他拉著齊雲的手,上下打量,越看越是欣慰:「這些年,你受的委屈,吃的苦頭,舅舅都看在眼裡。
你性子要強,又不善言辭,在門中無根無基,凡事都要靠自己拼命————舅舅知道,你心裡一直憋著一股勁。」
齊雲順勢輕嘆一聲:「玄枵出身凡俗,本就比不得那些修行世家的子弟,若不拼命,如何能有機會?
這身陰鬱之氣,也是因此而生,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總怕辜負了舅舅的期望,更怕————讓整個蘇家失望。」
柳文遠連連搖頭,眼眶更紅:「糊塗!舅舅何時給過你壓力?咱們蘇家凡俗出身,你爺爺、你父親,都是讀書明理之人,豈會不知修行艱難?
你能踏入棋府,已是天大的造化,家族上下,唯有歡喜,何來失望?」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感慨:「至於舅舅我————天資駑鈍,蛻濁中期便已是極限。
在棋府這大半輩子,奔波勞碌,積攢下的那點人情臉面、功勳資財,不用在你身上,還能用在何處?」
齊雲心中微動,順著話頭道:「舅舅何必妄自菲薄?玄枵小時候常聽母親提起,當年的舅舅,可是十幾歲便已在江湖上闖出桃花劍」名號的少年英俠。
聽說舅舅當年一柄青鋒劍,白衣勝雪,劍挑岐陽七大門派年輕一代高手,未逢一敗。
劍法施展時,劍光如桃花紛落,絢爛奪目,更兼為人灑脫仗義,在江湖上不知引得多少女子傾心————那是何等的瀟灑快意!」
柳文遠聞言,神色一恍惚。
塵封的記憶如潮水湧來。
是啊————當年那個白衣少年,一人一劍,闖蕩江湖。
春日桃林下舞劍,落英繽紛:夏夜江船上對飲,明月高懸:秋日山巔論劍,意氣風發;冬雪古寺悟道,心靜如冰。
二十三歲那年,他於岐陽城外的「爛柯亭」偶遇一位觀棋的老者。
那老者見他根骨不俗,心性純良,便問了他三個問題,他答得質樸。
老者撫須大笑,隨手拋給他一枚棋子,說道:「老夫姓龔,在棋府修行。你若願意,三日後可持此子來雲州尋我。」
那是他一生命運的轉折。
「桃花劍————」柳文遠喃喃重複,嘴角泛起一絲苦澀的笑,「那不過是凡俗江湖中的虛名罷了。
井蛙觀天,以為江湖便是天下,如今看來————不過是小水窪里的漣漪。」
他搖搖頭,繼續道:「至於龔師————能得他老人家接引入府,便已是僥天之幸,舅舅豈敢再有奢求?
龔師當年壽數已高,收我入門後不過三年,便羽化而去。
他門下只有我這一位弟子,師尊一去,我便失了依仗。」
「這修行界,看似逍遙,實則處處講根基、論背景。
一個凡俗出身、剛入門的受籙修士,無師承庇護,無家族支撐,拿什麼去爭?
那些修行世家的子弟,有長輩賜下的丹藥法寶,有同族師兄提攜指點,有世代積累的人脈資源————舅舅我,只能在外務殿做些瑣碎雜事,一點點積攢功勳,換取最基礎的修行資糧。」
他說到這裡,語氣已十分平靜,仿佛在說別人的故事:「蹉跎了年華,困守於蛻濁中期,也是命數使然。
若非棋府眾長老念我是龔師唯一的弟子,將那外門執事的職司給了我,算是一種補
償————舅舅恐怕連現在的日子都沒有。」
柳文遠看向齊雲,眼中是歷經世事後的通透:「凌霄真人當初答應收你為徒,說是看我多年苦功,實則————也有一份是看在龔師的面子上。這些,舅舅早就看明白了。」
他頓了頓,忽然笑道:「都說求道長生,可這世上,哪有什麼真正的長生?
便是踏罡之境的天師,也不過活得久些罷了。大限一到,依舊是一具白骨,一壞黃土。」
「舅舅覺得,真正要「活」的,不是個人性命長短,而是傳承」。
「一代人給一代人鋪路,前人為後人奠基。
那些修行世家,今日的風光,不過是他們的先人當年也如我們一般,一步一個腳印,吃過苦、受過累,硬生生走出來的路罷了。」
「咱們蘇家,如今有你,這條路————便算是走通了。」
這一番話,說得坦然豁達,毫無怨懟。
齊雲聽得心中一動,不由對眼前這位「舅舅」高看了幾分。
能在修行界底層摸爬滾打數十年,看透世情卻不失本心,這份心境,已勝過許多修為高深卻執迷不悟之人。
「舅舅能有此悟,便是大道。」齊雲由衷道。
柳文遠擺擺手,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好了,不說這些陳年舊事。
如今你突破鍊形,咱們蘇家也算是修行世家了!你的子孫後代,便是修行世家子,再不用如你我這般,從零開始掙扎!」
他話鋒一轉:「舅舅來的時候,已經傳訊回家,將你突破的消息告知你父母、爺爺他們了。
你母親高興得直落淚,你父親連說了三個好」字,你爺爺更是要開宗祠祭祖!
他們都急著問我,你何時能回家一趟,屆時定要好好慶祝一番!」
齊雲聞言,沉吟片刻,道:「舅舅,玄枵恐怕暫時無法回家。」
「哦?」柳文遠一怔。
「三日後,宗門「殘局天淵」將有異動,師尊已允我參與其中。」齊雲解釋道,「此乃宗門造化,機會難得,玄枵需全力準備。」
「殘局天淵?」柳文遠一臉茫然,「我不曾聽聞————是了,此等宗門秘事,豈是我這外門執事能夠知曉的。」
他隨即反應過來,連忙點頭:「既然是凌霄真人允準的機緣,那你自當以修行為重!
家中之事,有舅舅料理,你不必掛心。好好準備,莫要辜負了這次機會。」
他說著,便站起身:「你剛突破不久,後日就要去那天淵,時間寶貴。舅舅就不多打擾了,這便回去。」
齊雲也起身:「我送舅舅下山。」
二人一前一後走出洞府,沿著石階緩步而下。
山風拂面,雲海在腳下翻湧。
一路無話,只有腳步聲與松濤聲相應。
柳文遠幾次欲言又止,看向齊雲的眼神複雜。
眼前的外甥,明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此刻卻仿佛隔了一層紗,熟悉又陌生。
走到山腳禁制邊緣,即將分別時,柳文遠終於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齊雲。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猶豫。最終,他只是抬手,在齊雲肩膀上輕輕拍了拍,力道很輕,卻仿佛有千鈞之重。
「枵兒。」
「舅舅?」
柳文遠看著齊雲的眼睛,緩緩道:「你入棋府,已有十五年了。這十五年,你一心修行,未曾回家一次。」
「如今你突破鍊形,算是站穩了腳跟————也該鬆一口氣,回家看看了。」
「家裡人都盼著你。尤其是你母親————她————」
話到此處,柳文遠忽然止住,搖了搖頭,笑容有些勉強:「罷了,等你從天淵回來再說吧。好好準備,一切————以修行為重。」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邁出禁制,青灰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蜿蜒山道盡頭。
齊雲站在原地,望著舅舅離去的方向,許久未動。
山風獵獵,吹動他的袍角。
紅塵因果,絲絲縷縷,果然沉重。
這具身體背後,有父母的期盼,有家族的希望,有舅舅半生心血的託付————這一切,如今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不,是壓在了「玄枵」的身上。
「待此間事了,便讓玄枵自己去處理這些因果吧。」
齊雲輕輕一嘆,心念微動,將方才與柳文遠相見的所有細節、對話、情緒,皆以元神之力完整拓印下來,存入玄枵被封印的元神深處。
他轉身,袍袖一揮,朝著雲霞峰上走去。
山道寂靜,雲海蒼茫。
齊雲忽然心有所感,輕聲吟道。
「塵緣如線系青巒,家書幾度報平安。
江湖少年桃花劍,雲海蹉跎鬢已斑。
鋪路原為後來者,修行豈是獨身寒?
且看峰頂松濤里,一半紅塵一半仙。」
吟罷,他啞然失笑,搖了搖頭,身影沒入雲霧深處。
洞府石門緩緩閉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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