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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開中門,迎新郎

  七月十七,午後申時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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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寧坊今日發生了一樁怪事。

  駐在坊內的軍巡鋪軍卒,競頂著偏西烈日,手持掃帚、潑水淨街。

  這本不是他們的差事。

  眾軍卒也不曉得他們的都頭張登高發什麼神經,但看到張都頭赤著的上身同樣爬滿汗水,便也不好再說什麼。

  約莫一刻鐘後,長寧坊賢人街街口行來數騎,那馬上騎士身形鬆弛、腰背隨著馬兒的顛簸上下浮動,一看便是弓馬嫻熟的軍人。

  只不過 ..他們此時既未披甲、亦未穿著大吳制式軍衣,反而穿了一身頗為喜慶的紅色束腰袍衫。正躬腰掃地的張登高率先聽到動靜,不由直起腰身回頭張望。

  片刻後,待來人行至近前,那張登高忽地將掃帚一丟,擡手一個齊胸禮,「卑職朱雀軍張登高,見過王指揮!」

  「哈哈~」

  馬背上的王喜龜爽朗一笑,翻身下馬,先回了齊胸禮,隨後道:「方才我和朱指揮、公冶指揮出侯爺府貼喜,見各坊弟兄都在灑掃街道,便將此事稟報了侯爺.. .」

  「貼喜』是當下嫁娶的一種規知矩. . …需要在迎親前一日從男方家一路去到女方家,遇拐彎、大石、高樹,便貼上一張寫有「見喜』的紅紙,以示一路順遂。

  非親近者,還不足以擔任此差事。

  而王喜龜、公冶睨、胸毛等老弟兄,自是當仁不讓。

  那張登高聞言,嘿嘿一笑,「侯爺大喜,小弟也幫不上什麼忙,便招呼弟兄們將明日迎親的道路提前灑掃了一番。」

  「兄弟有心了~」

  王喜龜拍拍對方肩膀,笑道:「我一路走來,見大夥掃地的掃地、灑水的灑水,善和坊的崔九擔心他坊內那棵老樹明日會刮到郡主的喜轎,差點讓人把樹給砍了,還好侯爺知曉後趕緊讓人勸住了,哈哈哈.. .」平日沉穩的王喜龜,臉上那笑容就沒斷過。

  比他自己成婚都激動。

  一來,他這種早已被烙上楚縣侯系的中層軍官,自然希望自家老闆早日成家。

  二來,各坊軍卒自發掃地淨街,也昭示著丁歲安在軍中威望之高。

  張高等同樣笑的很開心,但他聽王喜龜提到善和坊崔九崔都頭時,卻不由自主慨然一嘆,「當初被俘於南昭之時,卑職和崔九鎖在同一條枷具上,那時誰能想到還有再回天中的一日啊。咱這條命都是侯爺救下的,他崔九有此心也是應當」

  王喜龜再笑一回,擡手一揚,自有幾名屬下端了沉甸甸的托盤上前。


  那張登高一看,一張托盤上是些精緻糖塊,另一張托盤上,則是堆成小山似得一串串銅錢,他連忙擺手拒絕,「王指揮,您小看在下了!」

  那意思是,咱幹這點活,是為了報答一二,可不是為了賞錢。

  王喜龜卻極為堅決道:「莫要推脫!侯爺講了,弟兄們的情義他已知曉,些許喜錢,不過是為了讓大夥都沾點喜氣..」

  見他堅持,張登高也不再推辭,哈哈一笑回頭環顧一眾眼巴巴望著的弟兄們,「還愣著作甚,既然是侯爺讓大夥沾沾喜氣,那咱們便收下了。」

  「恭喜侯爺~」

  「祝侯爺與郡主百年好合~」

  「王大人,替我等祝侯爺早生貴子啊」

  賢人街上,喜慶恭賀響成一片。

  從高處俯瞰,明日從侯府所在的長樂坊到蘭陽郡主家的興寧坊,必經的六坊十三街...….皆是熱火朝天。

  長樂坊,楚縣侯府。

  高懸的燈籠自府門一路延伸至深宅,賓客如織。

  「喲,李公子來啦~」

  府門前,原本站在台階上的侯府管家胡湊合,瞧見了李二美,顛顛跑了下來。

  李美美搖著摺扇,擡頭瞧了瞧掛著紅綢的「楚縣侯府』匾額,滿意的點點頭,「元夕在哪兒?」「嘿,我家侯爺在在後宅和厲指揮使、桓陽王世子敘話呢~」

  「哦?他們倒來的早~」

  李二美自顧嘀咕一句,將摺扇在手心一磕,「前頭帶路」

  「是~李公子這邊請~」

  待入了府內,路過前宅時,胡湊合又熱情道:「李公子,李尚書此刻正在二進花廳和我家老爺敘話,您要不要先去見一下?」

  李尚書,自然說的是李二美那老爹李秋時。

  「不去不去~帶我去見元夕。」

  平日躲還來不及,見老登作甚!

  過前宅、穿遊廊,李二美終於被引到了四進中軸那座兩層正房外。

  此處,便是丁歲安明晚的婚房。

  胡湊合說的不錯,厲百程、高三郎已早一步抵達。

  只是,房內的氣氛若不如外間那般熱鬧喜慶夫. ..

  三人圍坐桌前,面色稍顯凝重。

  李二美當即便猜到了原因.. . ..三人方才肯定聊到了陳翊。

  陳翊之死,荒唐又倉促。

  即便當時作為他敵對一方的丁歲安,也從未有過勝利者的喜悅。


  「明日老六大婚,莫說那些不開心的!」

  李二美一屁股在桌旁坐了,自顧倒了杯茶。

  但他的話,並沒有讓氣氛更輕鬆活泛..…丁歲安自是有自己的心事。

  而厲百程和高三郎方才交談的話題中,除了對陳翊的不解和惋惜外,更有對帝國未來的憂:.. . .…陳翊一死,餘下的皇孫中,要麼是酒囊飯袋、早早退出了皇儲的競爭,要麼年紀太幼,根本不足以擔當大任。高三郎先嘆了一聲,反駁李二美道:「誰不想說些開心的?但如今大吳朝廷風雨飄搖,如何開心的起來。」

  「風雨飄搖?言過其實了吧~」

  李二美也駁了高三郎一句,旁邊的厲百程卻道:「三郎的話,也不算言過其實...陛下年邁多病,若有. .若有那日,縱觀整個大吳,誰人可擔大任?除非. . ..」

  「除非』之後的話,他沒說。

  但他們幾人心中都有一個答案...如今局面,若陛下殯天,好像只有興國的權勢能穩住局面。可.. . .牝雞司晨,歷來都是國家大亂的先兆。

  稍稍沉默後,有點槓精屬性的李二美卻道:「陛下未必不能再撐幾年,這麼多年來,每隔兩三年便會有陛下危重的消息傳出,可陛下如今還是好好的~」

  這話說出來,就沒辦法繼續討論了,總不能為了反駁便說皇帝活不長吧。

  見大家沉默,李二美看向從始至終一直沒說話的丁歲安,「老六,你說呢?」

  「啊?」

  丁歲安似乎走了神,李二美不禁調侃道道:「在想什麼呢?想明日洞房花燭?」

  「倒也不是~」

  丁歲安笑著搖了搖頭,卻道:「方才想起,去年追剿妖教途中,曾在郁州遇到一個祝蜒... ..」「我記得此事!」

  高三郎馬上接茬,當初他作為丁歲安的副將,顯然對此事記憶深刻,「那妖怪幻作百歲老人,曾被當地視為祥瑞,若非元夕機警,差點被它糊弄過去。」

  當初厲百程率軍去往了北路,對丁歲安這邊的南路軍所知不多,不由追問道:「他有何異常之處,讓三郎和元夕至今念念不忘。」

  這回,不用丁歲安開口,高三郎已主動道:「此妖樂善好施,在鄉民中落得好大善名,當時我與元夕 .」他看了丁歲安一眼,心有餘悸道:「我倆當初還說,這祝蜒妖若無作惡,打算饒他一命呢。結果」

  「結果怎樣?」

  「結果~」

  高三郎侯爺滾動了一下,澀聲道:「結果發現這百歲翁竟以自家兒孫為血食,延續壽命」


  堂內一靜。

  厲百程也下意識的「嘶』了一聲。

  妖邪食人,並不算稀奇,但吞噬後代骨血.. ...卻還是驚悚了些。

  不但是徹底泯滅了人倫,更是對世人那種普遍並且樸素的「父母愛子』觀念產生了極大衝擊。「為何要吞噬兒孫?」

  厲百程下意識問道,他那意思是,為啥不吃別人、非要拿自己人下口。

  這回,高三郎搖搖頭表示不知。

  那邊,丁歲安稍稍沉吟後道:「興許,是兒孫身上流淌著與己同源的血脈,神魂皆出一系,更易汲取吧..」

  這個解釋,倒也符合邏輯。

  「怪不得那妖物能活百歲.....」

  厲百程感嘆一句,可他話音剛落,忽然想到了什麼. . . . .只覺頭皮一麻,脊背發涼。他下意識看向了丁歲安,可後者正端著茶盞、垂目輕吹茶湯上漂浮的茉莉花. . ...神色如常。好像方才那些話全是無心之言。

  厲百程咽了口吐沫,又看向高三郎,像是要確認一下,是不是只有自己生出了方才那種可怕的想法。高三郎好像也沒有往別處想,他正在搖頭嘆息,似乎是在感慨妖邪那不可以常人度之的詭異可怖。就在這時,忽聽外頭響起一道嘹亮喊聲,「兄長,兄長」

  那歡愉、輕鬆的喊聲,讓屋內遲滯氣氛為之一輕。

  緊接門外便是胡湊合的恭敬稟報,「侯爺,姜公子來了」

  話音剛落,房門已被不客氣的推開。

  「喲~」

  姜軒見屋裡有這麼多人,稍稍一愣後,笑容已重新浮現在了臉上,「諸位哥哥都在啊!哈哈. .「誰和你稱兄道弟?」

  因為丁歲安的關係,李二美和姜軒也很是熟悉,當即玩笑道:「郡主是你姨母,我們和元夕是結義弟兄!軒弟不要亂了輩份~」

  「哈哈哈,哥哥又拿小弟說笑」

  人姜軒臉上不見絲毫難堪,嘻嘻哈哈上前,提了個凳子便在幾人身旁坐了。

  旁邊的高三郎見狀,奇怪道:「軒弟,明日郡主出嫁,那邊應該同樣忙碌才是,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嘖!」

  姜軒抹了把汗珠,伸手將丁歲安面前的茶水端到嘴邊,一飲而盡,這才道:「姨母那邊小弟需幫忙,但兄長這邊也要來幫忙嘛!不然就厚此薄彼了哇!」

  「哈哈~」

  李二美被逗的一樂,「你倒是公允,兩邊不得罪。不過這邊沒什麼好幫忙的,你這小子,不會是為郡主那邊前來打探消息的吧?」


  「怎會沒什麼好幫忙的!」

  姜軒目光灼灼的望著丁歲安,「兄長,今晚,讓小弟給你壓床吧!」

  「你.」

  丁歲安剛一開口,姜軒已起身激動道:「規矩我都懂,壓床需一個父母雙全、姐弟和睦,卻未經穢濁之氣侵染、陽氣純淨....嗬嗬」姜軒稍稍羞赧一笑,「俗稱童男的美少年,而我,全都符合!」「噗~」

  正在飲茶的李二美一口茶湯噴了出來,怔怔瞧著姜軒瞧了半天,才猛然發出一陣爆笑。

  「哈哈哈..」

  「二美哥,你笑什麼!」

  「你,童男?」

  「手我. . ..我,老子冷麵銀槍錦玉郎天中最帥僅次兄長排行第二,潔身自好不行麼!」「哈哈哈..」

  李二美笑聲更大了。

  並且,這回不單是他在笑,就連丁歲安和高三郎也跟著笑了起來。

  凝重氛圍一掃而空。

  只有忽然被笑聲驚醒的厲百程,茫然四顧後,也不知眾人為何大笑,卻也擠出一絲笑容。

  翌日,七月十八。

  五行澗下水;沖馬煞南;值神青龍。

  宜:嫁娶、訂盟、遷宅、修造。

  忌:入殮、安葬。

  寅時,天光未亮,長樂坊楚縣侯卻早已是燈火通明。

  天中素來有「五更相喜』的說法,也叫做「趕時辰』。

  也就說,迎親的隊伍出發越早,新人婚後越美滿。

  禮部尚書李秋時一身簇新紫袍,手持一卷泥金紅箋立於侯府中庭香案前。

  「青鸞引駕出雲津,玉宸星動啟朱輪。寶扇雙開移月影,香車百轉接天辰。

  夙緣早系赤繩縷,嘉禮今朝鳳卜新。莫道仙凡終有隔,此去蓬萊共長春。」

  隨著他以朗潤嗓音念出一首迎親詩,身系紅花、跨坐高馬的丁歲安,在一眾候相簇擁下,出府而去。楚縣侯迎娶蘭陽郡主一事,早在半個月前已開始預熱。

  是以此刻雖天色尚暗,但街頭巷尾早已擠滿了喜歡圍觀熱鬧的天中百姓。

  「恭賀侯爺~」

  「侯爺新婚大吉啊~」

  一道道恭賀聲中,丁歲安四方作揖。

  自有胡將就等人將喜糖拋灑入人群。

  至卯時正,趕到興寧坊歲綿街時,恰好天光大亮。

  東方天際,半輪紅日,噴薄而出。

  掛在天中東側城頭之上。

  萬丈霞光中,早已在府門等候多時林管家,見迎親隊伍已至,當即提了一口中氣,大喝道:「開中門,迎新郎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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