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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汝當自勉

  城西,林家別院,泰合圃。

  午後未時,正值一天最炎熱的時段。

  花木掩映的深宅小樓內,窗縫裡卻不斷滲出森森寒氣,遇外間暑熱,化作霧氣,又迅速消散。屋內。

  徐九溪赤身盤腿坐於榻,周身寒氣縈繞,眉心生出一塊宛若胭脂痣的菱形龍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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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手拊心,左手指天關. . ..

  這便是年初被阿翁所傷後換來的便宜. ...乘虛訣。

  以存想上浮九天、下飛地元之法,溝通天地,排濁積靈。

  昭昭霧氣中,隱有星光倒垂、虛空生蓮之象。

  她雙額原本只有三指高低的骨朵,如今已有六七寸長短,伴有角杈,通體鮮紅,好似珊瑚。看起來,徐九溪距離她心心念念的化龍已不遠了。

  未時二刻。

  徐九溪緩吐一口濁氣,徐徐收功。

  閉合的六識剛一打開,便聽外間邈邈傳入軟兒和朝顏的嘰嘰喳喳的聲音。

  徐九溪隱去眉心龍鱗、額上雙角,穿衣下床. ..

  推開西側紗窗,盛夏熱浪撲面而來。

  兩女的對話瞬間清晰起來。

  「軟兒,你怎麼這麼笨呀!」

  「蹬腿呀!你和我搶被子時不能挺能蹬的麼?現在怎麼比秤砣還沉. ..」

  小狐狸怕熱,夏日最是難熬。

  去年時,丁歲安便在泰合圃後宅挖了口池塘 ..不是那種種蓮養魚的景觀池塘,而是專門供人戲水的池塘。

  打那後,朝顏幾乎整日泡在池子裡。

  今年入夏後,她但凡有空,就跑來戲水。

  而與她焦不離孟的軟兒,在戲水一道上顯然沒什麼天賦,朝顏教了她快兩個夏天了,至今還完全掌握鳧水的法子。

  以徐九溪的高處視角看下去,朝顏因一直教不會小姐妹,氣呼呼的拍著水面,軟兒怯生生的扒著池沿,睫毛掛滿水珠,表情委屈。

  戲水嘛,穿衣自然輕便。

  兩人曾趁林寒酥不在的時候,偷偷鑽進後者閨房,研究過「大人』的小衣。

  此刻穿在身上的,便是那種帶有系帶、極省布料,的半透紗織小衣。

  經水一浸,半透幾乎變作了全透,緊緊貼著曲線玲瓏的身體。

  波光漾過朝顏纖秣腰肢,水珠順著軟兒微顫的肩線滾落。


  令人炫目,卻也格外養眼。

  「朝顏~」

  「嗯?」

  「你別盯著我看呀!」

  池塘里,軟兒察覺到朝顏一再掃量自己的胸脯,下意識擡臂護了胸,身子往水裡縮了縮。

  好似遇到了惡少的小娘子,楚楚可憐。

  朝顏見狀,卻更有勁了,伸指在她胸口戳了一下,哈哈笑道:「本公子不但要看,還碰了!你又能如何!」

  軟兒擡手反擊,卻被朝顏伸手擋開。

  兩人就此在池內嘻嘻哈哈鬧了起來。

  昨晚夜探皇宮,徐九溪聽丁歲安原原本本講述了麗正殿之事以後,心情頗為陰.. .….此刻看到兩小隻嬉鬧,心情競變得好了起來。

  不過,話說回來,她本不該有那種情緒。

  以人血食這種事,她又不是沒幹過... ..余睿妍就差點被她折騰死。

  可得知丁歲安講述吳帝吞噬子嗣以延壽,卻還是生出些不適。

  徐九溪搖了搖頭,準備下樓逗逗兩小隻。

  這時,卻瞧見張嘛嘛匆匆走了進來。

  這處園子,平日裡泰合圃的下人都不允入內,除了張嘛嘛這位跟了林寒酥二十多年、早年在金台寺立過功的舊人。

  「張嘛嬤~」

  徐九溪趴在窗口,遠遠朝著尚未走到樓前的張嘛嘛招呼了一聲。

  張嘛嬤聞聲,擡頭一瞧,不由加快了腳... . .好似是專門為了找她而來。

  少傾,她行至樓下,躬身一禮後,仰頭低聲道:「徐娘子,太翁來了,要見你。」

  「哦?」

  徐九溪很是驚訝。

  一來,驚訝於神出鬼沒已消失許久的阿翁竟然找到了這兒。

  二來.. ..她驚訝張嘛嘛這等林寒酥身邊的下人,怎會知曉阿翁的存在?

  「請師父稍候,我這就來」

  未時三刻。

  徐九溪趕至另一座偏院,進門一看到老者,便屈膝萬福、口中熱絡道:「徒兒九溪,拜見老師~」「別別別~」

  風塵僕僕的阿翁連忙搖手道:「我教你本事,是因為當初傷了你、擔心憨孫怨我。你的師父可不好當. . ...我還想多活幾天呢~」

  最後那兩句話的意思,是調侃徐九溪有背叛師門、謀害師父的前科。

  徐九溪聽了也不惱,反而嘻嘻笑道:「師父傳了徒兒乘虛訣,如今修煉進境一日百里,徒兒覺著,化龍只差一線了~」


  阿翁這才細細瞧了她兩眼,而後點點頭,讚許道:「你倒是不錯,悟性好,也肯下苦功。」徐九溪能感覺到,阿翁眉眼間似乎蕩漾著幾分奇怪的喜意,就是那種開心、但似乎又不是特別開心的意思。

  「師父,您突然趕來天中,有事麼?」

  她這麼一問,阿翁才道:「憨孫呢?我找他有事。」

  「他呀,今日一早,興國殿下便召他和蘭陽郡主入府了。」

  「什麼時候回來?」

  「徒兒不知。師父有急事?」

  「倒也. . ..不急。」

  「對了,昨晚我和丁歲安進了皇城」」

  「哦?」

  阿翁瞬間來了精神,目光灼灼的盯著徐九溪,「都打探到了什麼?」

  「打探到,皇帝他.. ..」

  徐九溪抿嘴一笑,賣了個關子。

  阿翁卻依舊老神在在,隨口道:「皇帝噬人?以子嗣為血食?」

  這下,老徐被驚到了。

  如此隱秘、甚至可以稱之為恐怖的消息,老頭兒怎麼好像早已知曉似得?

  她原本還想靠著這個消息從阿翁這邊換點什麼呢。

  驚訝之後,她不由想起方才張嘛嘛找她時,親口說「太翁來了』 . . .雖是件小事,但以林寒酥謹慎的性子,即便信任張嘛嘛,也斷無將阿翁身份告知的道理。

  再結合阿翁對天中的了如指掌,對吳帝隱秘的知情. .…

  徐九溪驚疑不定,再看向阿翁時,桃花眸中又多一絲忌憚和探究,「師父,您早已知曉此事?」阿翁不置可否。

  徐九溪下意識道:「那您為何不早早告知丁歲安?」

  「別人說的,不如他親眼見的。」

  話雖如此,但輕飄飄一句「他親眼見』,便意味著多少條人命。

  徐九溪小心試探道:「師父,丁歲安和林寒.. .莫非也是您這盤棋局中的一環?」

  阿翁聞言,認真打量她幾眼,似乎是在考慮該不該和徐九溪說那麼多。

  也許是憋在心中多年的「大棋』讓他有了旺盛傾訴欲,也許,單單是他已將徐九溪看成了自己人。阿翁沉吟兩息後,道:「若非我暗中照應,林家三娘嫁入蘭陽王府後,豈能再活上六年?」這是坦白了. ..

  徐九溪卻覺不寒而慄. ...張嘛嘛大概率是阿翁的人了。

  要曉得,張嘛嬤可是林寒酥八歲時便跟在身邊伺候的舊人.. .那會兒,丁歲安才兩歲。讓徐九溪脊背發涼的,倒不是這場橫跨二十年的深遠布局.. ...而是阿翁那種視萬物眾生為棋的冷酷。某種意義上,阿翁和吳帝是同一種生物. . . ..政治動物。


  比起他們這些老妖怪,徐九溪這條小蛇單純的宛若大學生。

  「既然憨孫知道了,那也就好辦了~」

  沉默間,忽聽阿翁自語一句,徐九溪奇怪的看了過來,阿翁卻也不解釋,只道:「將你煉製的紅虺丹取來一些~」

  「呃~師父稍候~」

  徐九溪折身回返居住的別院,取來兩隻瓷瓶。

  這紅虺丹,是她一族特有奇毒....常人沾染分毫,便會皮肉潰爛如沸湯澆雪;若被武人吸入,哪怕只有一絲,也能凝滯罡氣運轉、鎖死周身氣機。

  但對本就是毒物的老徐來講,她煉製的這等丹藥,猶如補品,閒來無事嚼上三兩顆,可充盈體內虺氣,方便對敵時激發那種紅色毒霧。

  並且方便攜帶,不須冷藏,也沒有防腐劑,除了毒性猛烈之外,味道還很好吃。

  實在是居家旅行、殺人滅口必備良藥。

  年初,阿翁便向她討要了兩瓶。

  徐九溪只當他要害誰,倒也沒有多;想. . ...只是奇怪,兩瓶二十枚紅虺丹,足以毒殺一城數千人了,阿翁他怎麼用的這麼快?

  隨後,她的疑惑便得到了答案。

  徐九溪雙手奉上,阿翁接過,將一瓶放入袖袋,當場打開另一瓶,倒入手心一顆。

  她差點開口提醒「不可讓紅虺丹接觸到皮膚』,隨即想到以阿翁那鬼神莫測的修為,只要不吞下去,應該無礙。

  然後,她便親眼看到. . . ..阿翁將手心赤紅丹藥往嘴裡一送,吞入腹中。

  「師父!」

  徐九溪目瞪口呆. . ..老頭兒,你作甚!

  想死也不能這樣吧!

  你服了我家獨門毒丹,若死在這兒,小夫君還不得以為是我毒殺了你呀!

  ... ...我便是跳到折北河裡也洗不清了!

  緊接著,徐九溪反應了過來...….自己那麼在乎丁歲安的看法作甚?

  呸!沒出息!

  那邊,阿翁擺擺手,示意她別吭聲打擾自己。

  他端坐椅上,雙目微闔,雙手掐內行周天讀. ...僅僅幾息之後,枯瘦面龐上便漸次泛起青、橙、赤、藍、紫等諸般顏色,好似燈會上的走馬燈一般。

  徐九溪看得緊張不 . . .看樣子,阿翁是在消化、或者說壓製毒丹。

  足足過了兩刻鐘,大汗淋漓的阿翁才緩緩睜開了眼,長吐一口濁氣。


  徐九溪既震驚又奇怪。

  震驚這世上競真有人能在吞服紅虺丹之後化去奇毒,奇怪是老頭兒為啥要這麼做,就算不傷身體,也會損傷修為吧?

  難道年初他拿走的兩瓶紅虺丹,全部自己嗑了?

  「師父,您用的什麼法子?競能將紅虺丹藥力化去?」

  徐九溪問出了心中疑惑,阿翁似乎有些疲憊,只道:「並未化去,萬毒歸腑」

  」」

  他這是說,紅虺丹的毒並未化去,而是被他壓制在了臟腑之內。

  這人有自虐傾向麼?

  「師父,這是為何?」

  或許是因為愛屋及烏的原因,徐九溪不解追問時流露出幾分少有的真切擔心,阿翁瞧著她,嘿嘿一樂,卻道:「老漢我樂意~

  未時正。

  皇城謹身殿。

  這是丁歲安和林寒酥首次來到這處大吳皇帝的寢宮。

  也是他倆首次面;.....所謂面聖,其實也沒見到皇帝真容,對話自始至終隔著一道厚厚的明黃帷幕進行。

  吳帝倒還和善,讓段公公搬了兩隻錦凳給兩人坐。

  帷幕後,濃重低嘆後,一道夾雜著蕭索兼有慈愛的聲音緩緩傳出,「棠兒,不必為翊兒之事太過傷心。他不顧棠兒養育之恩,行謀逆之事,咎由自取. . .」

  「父皇.」

  興國語帶哽咽,低低道:「是兒臣,教導無方.....」

  隔著帷幕,父女倆父慈女孝。

  坐在錦凳上的丁歲安目光下視,瞧著鋪地金磚,視線半晌沒有移動。

  寢殿中,雖燃著名貴檀香,卻壓不住那絲若有若無的朽敗臭氣。

  這種味道,似曾相識。

  丁歲安忽然想起,數年前在蘭陽當差、救下林寒酥那晚,雨後的蘭陽王府四處都瀰漫著這種怪味. .身旁,同樣第一次面聖的林寒酥比他更緊張,脊背挺直、屁股只坐了半拉。

  即便這樣,她依然留心著旁邊的丁歲安。

  她尚不知丁歲安昨夜打探到了什麼,卻也察覺到他情緒異樣,便悄悄將攏在大袖中的手垂向了身側。指尖傳來溫熱觸感。

  林寒酥的小指如初春嫩藤般悄然纏上了他的小指,在寬大袖袍遮掩下,宛若孩童過家家時玩的「拉鉤』遊戲似得,兩指勾緊。

  丁歲安側頭看來,林寒酥快速瞧了一眼段公公,趁他目光沒落向這邊,趕緊以唇語道:「小郎,莫緊張」丁歲安不由笑了起來,同樣以唇語回道:「姐姐,我沒緊張」


  就在這時,帷幕後又傳來吳帝的聲音,「棠兒無需自責。你何曾教子無方了.. .」說到此處,他輕笑一聲,以一種慈愛兼有欣慰的口吻道:「不然,怎會教出元夕這般好孩子.....年紀輕輕便入了御罡境,勇武仁孝,朕心甚慰啊!」

  這話,已經說的相當不隱晦了!

  說興國教出丁歲安,幾乎是挑明了兩人的關係。

  丁歲安倒也想過,今日覲見吳帝時他會講些什麼,卻依然沒料到他競然當場挑明了.. .不待他組織好語言回應,帷幔後吳帝又是一嘆,「陳家子嗣凋零,無人能堪大任. . ...倒是元夕,行事頗肖朕年少時,汝當自勉啊!」

  好一個「汝當自勉』。

  丁歲安記得,前世歷史中,朱棣就是給了漢王朱高煦這麼一句,後者便如同打了雞血。

  旁邊,林寒酥同樣吃驚皇帝好端端怎麼突然講了這麼一句,她趕忙用小指在丁歲安手心撓了一下,後者反應過來,感激涕零道:「陛下謬讚,微臣不過腐草之螢光,怎敢與日月爭輝!」

  「嗬嗬~」

  重重帷幕後,吳帝慈愛一笑,「你身負皇家血脈,生來便該為萬民擔起這份責任~」

  說到此處,他話鋒一轉,聲音愈加溫和,「但常言道,成家立業,欲立業,需先成家.. .….朕已找人算過,下月十八日,便是吉日。你與蘭陽郡主歷經波折、兩情相悅,既如」此. . ...朕便賜你們七月十八日完婚,如何?」

  結尾看似以「如何?』相詢。

  實則根本不給反對的餘地。

  丁歲安沒有第一時間謝恩,反而看向了林寒酥. ....

  她到了如今年紀,自然是想早日完婚,可此刻連她也察覺到了異村樣....吳帝一見面便隱晦認親、又拋出個「元夕肖朕』的驚天大餅,緊接便是迫不及待的賜婚。

  若是兩三年的時間內,完成這一樁樁事,倒也還好。

  但吳帝..,太著急了。

  很不對勁。

  「姐姐,你信麼?』

  丁歲安起身謝恩前,再度側頭 . . ..這次連唇語都沒用,而是眼神。

  若是旁人,大概看不懂丁歲安的眼神內容。

  但作為與他最默契的林寒酥,卻懂了... ..丁歲安問的不是「賜婚』一事,而是「元夕肖朕』這句暗指要傳位於他的話。

  林寒酥很意外,小郎聽到如此誘惑,竟還能保持平常心,她隨即以極小幅度搖了搖頭。

  隨後便聽丁歲安以激動的聲音,哽咽道:「謝.. ..謝陛下隆恩!」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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