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2章 最後的告別
此時此刻，韓松拖著炸傷的右腿，倚在一座糧倉外牆喘著粗氣。
這處位於陽關東北角的堡壘，石牆厚達五尺，囤著全軍三月糧秣，是最後的防線。兩千殘軍退守於此，個個滿面煙火色，軍服破爛帶血。
陽關雖破，但未盡失，卻也只能守住這偏安一隅而已。
「政委！東街失守！車師兵還在洗劫，並且用火油燒民房！」傳令兵踉蹌奔來，頭盔歪斜。
韓松抓過水囊灌了口涼水，嗆出滿嘴血絲，「讓二營用手推炮和火藥包轟炸巷口！告訴三營長——百姓沒撤完，死也要死在糧倉前！」
兩門炮被推到糧倉巷口，炮手老周原是鐵匠，左耳被彈片削去半邊，滿面是血，卻仍熟練地操作著手推炮，點燃火藥引信，瞄準，爆炸彈呼嘯著撞進東街敵群，轟然炸開一團血霧，引起了後面的戰士們一片歡呼。
但下一刻，他們卻笑不出來了，因為那些西域兵居然喪心病狂狂地開始驅趕著百姓走在前面擋槍，守軍投鼠忌器，射擊稍緩便被蜂擁突破。
二營的戰士瘋狂地反衝，彎刀與敵矛相撞，火星四濺。
老牧民布赫年過五十，獨子戰死關牆，此刻掄圓鍘刀劈碎敵盾，卻被三支長矛同時捅穿，臨終卻依舊用帶血的牙齒咬斷了一個敵人的手指。
他們在用生命中最後的悲歌去唱響不屈的靈魂與意志！
慘烈的城中之戰依舊在繼續。
韓松在糧倉院中組織傷兵防禦。缺醫少藥，傷兵們用燒紅的烙鐵燙傷口止血，慘叫聲混著槍聲此起彼伏。司務長老劉拖著空彈藥箱跑來，臉皺成苦瓜，「政委！子彈只剩八千發，手榴彈百餘枚！炮藥也見了底！咱們……撐不了太多時間了。」
韓松砸開庫房的最後一口樟木箱，捧出趙破堅預留的備用彈藥——箱蓋上還留著司令吐血時按下的手印。
「每人分兩枚手榴彈，子彈省著打！哪怕陽關已經破了，但只要咱們能守在這裡，就多一分希望！」他將木箱重重頓在地上，」告訴弟兄們，邊副司令還有楚師長他們的援軍已在路上！咱們多守一刻，就多一分希望！咬牙，撐住！」
糧倉屋頂，觀察哨忽然嘶聲大喊，「政委！西域兵又驅趕百姓過來了！」只見西街盡頭，數百男女老少被皮鞭驅趕，身後跟著舉火把的車師兵。為首老嫗白髮散亂，懷裡抱著孫兒的襁褓，趔趄前行。
「草他血瑪德！」韓松一拳砸在牆上，碎石硌破指節，涔涔流出血來，「先不要開火！三營上房頂，用手持爆炸彈炸後隊！」
戰鬥還在繼續。
當那些西域聯軍的畜生們趕著百姓過來的時候，埋伏在屋頂的三營扔下了成片的爆炸彈，爆炸聲起，炸死了大片的西域人，而百姓也尖叫四散，有不少向著部隊這邊的防線沖了過來，那些西域人也趁機突進——喪盡天良地驅趕百姓前進，這本身就是戰場上一個無解的難題，從古至今，只要對面是一支有良知的部隊，就不可能解開這道題。
更何況，大衍部隊，是人民軍！
寅時，糧倉外院失守。守軍退守內庫，用糧袋壘成工事。
韓松腿傷惡化，面色慘白，仍持槍倚坐指揮。手下的一個團長渾身是血地退入院中，左肩插著半截箭杆，嘶聲叫道，「政委！東牆破了！車師兵湧進來了！」
「瑪德，那就炸了東廊，跟他們拼了！」韓松厲聲道，「用火藥桶堵死通道！」
「我們去！」幾名傷兵抱起火藥桶奮不顧身地沖向了東廊，然後，直接引爆手中的火藥桶，與沖入的敵兵同歸於盡。
東廊直接被炸塌，掩住了滿地的屍體，也掩去了幾位烈士的英魂。
巨響震落樑上積塵，庫內燭火搖曳，映著殘軍們臉上的悲痛。
韓松抹了把眼睛，強抑悲痛，在懷中摸索了一下，掏出半塊干硬炊餅，掰開分給身邊一個小戰士，「小林子，吃口墊墊，仗還長呢。」
少年嚼著餅，眼淚滴在槍托上，「李大哥他們死了，全都死了，我親眼看見他們把自己炸碎了……我，我想哭……」
「你是軍人，這是血與火的戰場，所以，忍住你的眼淚，別哭。就算是死，也要挺起胸膛，永遠記得，我們是驕傲的，大衍軍人！」
韓松摸了摸他的腦袋。
其實，想哭的又何止小林子一個人？
周圍的人，盡皆眼圈兒通紅，卻強抑淚水！
「政委，咱們還能等到援軍了嗎？」
小林子嚼著餅，兩眼無神地望向外面，小聲地問道。
韓松望向窗外，天空明亮，卻無半點塵土飛揚，更無如雷的馬蹄聲。
「我們，一定等得到，他們，會來的！」他聲音嘶啞卻篤定，「邊將軍過蔥嶺了，楚師長也該到了。就算咱們看不見，甘青的娃娃們能看見。為了他們的能看見，所以，我們現在也要繼續戰鬥下去，能拖住多少敵人是多少敵人，多拖住一個人，就有一戶甘青的百姓會免遭劫難！」
此刻，西域兵攻勢稍緩。韓松清點人數，此時此刻，身畔能戰者不足八百。一萬人的正規軍，一千兩百人的義從軍，還有一萬人的二線預備役部隊，這一刻能繼續圍在他身畔死戰的，只有這些人了。
剩下的那些人，要麼就是慘烈戰死，要麼就是與敵皆亡，還有部隊雖然被擊潰，但現在正化整為零，繼續在和敵人在不同的地方進行著戰鬥。
但，他的身畔，僅僅只有這些人了。
而稍做休整的西域聯軍，馬上就會對他們發動最後的總攻。
韓松抬頭看著屋頂，眼神悲愴。
他知道，彈盡糧絕、兵員稀少，真的，守不住了。
「恐怕，我是大衍目前為止，唯一的一個沒有守住關卡的將官，我愧對大衍，愧對司令員對我的信任！我，有罪！」
韓松仰天悲呼。
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他讓人把救出來的孩子們藏進最深的地窖，蓋上糧袋偽裝。
隨後，轉身，整理了一下軍服，他向對殘存軍人們道，「所有人，聽令。」
「啪！」立正聲響起，所有人都凝神望向了他，但也清楚，恐怕，這將是最後一次開會了，而這一次開會，應該也算是最後一次集體告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