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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1章 錫蘭山王

  第1100章 錫蘭山王

  聽完通事的翻譯,紀釗不禁想起大人那句話,熟透的果子你不摘,別人就會摘」,還真是千真萬確。

  他忍不住彎了彎嘴角,要是不來這趟,簡直就是犯罪呀————

  但很快收斂笑容,正色道:「大王忠心可嘉,不過好叫大王知道,本朝已於百年前遷都北京了,南京現在是留都。」

  

  至於南京之名,則是洪武元年所定,只是當時對應的北京為開封而已。

  「是這樣嗎。」錫蘭王一陣臉紅,他知道,天使這是在指責自己久已不朝,只能用海道不靖,使者屢為海盜所害」來解釋。

  紀釗點到為止,也不揭破,只正告道:「如今天朝艦隊重臨南洋,而且這回將常駐於此,大王不用再擔心海盜了。」

  「是,小王一定嚴守貢期,三年一朝,絕不失期!」錫蘭王忙堅決保證道。

  按《大明會典》對西洋諸國朝貢的通用規則,各番地方,遠近不齊,貢期不必拘以三年,但未及三年,不許來貢,他這番表態,正是遵循這一泛化原則的上限,以示恭順。

  「有心了。」紀釗滿意地頷首道:「不過本督要提醒大王,我朝現在十分重視四方藩屬,皇上數次下旨要求整飭宗藩秩序,令藩屬國嚴格按期朝貢,不可如從前鬆散。」

  「是是。」錫蘭王忙再次保證道:「小王一定按期朝貢,三年一朝————」

  「倒也不必強求三年一朝,根據我朝最新規制,遠藩諸國航路險遠,風汛難期,最長可以放寬到五年一朝,以示體恤。」紀釗正色道:「貴國遠在西洋,自可五年一朝。然請大王切記,沒有正當理由,朝貢失期超過兩次,或是連續十年不朝,則直接廢除其藩屬地位,收回誥命印信,停絕所有互市特權與宗主庇護,日後任爾國內治亂興廢、強鄰窺伺,一概與天朝無關。」

  聽完翻譯,錫蘭王知道天朝這是要對藩屬國動真格的了,卻不驚反喜,試探問道:「小王斗膽敢問大人,天朝真的會庇護藩屬嗎?」

  「這話說得————」紀釗便底氣十足道:「馬六甲的事,大王沒聽說嗎?」

  「是是,當然聽說了!天朝應馬六甲王所請,發大軍南下,一舉消滅了侵占馬六甲的佛郎機軍隊。」錫蘭王激動道:「只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親眼見到天朝的艦隊,小王徹底確信不疑了。」

  「沒錯,只要是大明的藩屬國,我們就一定會庇護到底的!」紀綱斬釘截鐵道。

  「太好了,太好了————」錫蘭王眼泛淚光,情難自已。

  他這錫蘭大島雖孤懸海外,卻並不太平。幾十年前,信奉婆羅門教的泰米爾人獨立出去,在中部深山中建立了賈夫納王國。


  而錫蘭山國信奉的是上座部佛教,戰鬥力十分拉胯。雖然賈夫納王國也是臭棋簍子,但還是比他們強一點,雙方連年征戰,錫蘭山國不斷丟失領土,狀況不斷惡化。

  錫蘭王實在頂不住,才跟葡萄牙人一拍即合,請他們入駐科倫坡,幫自己抵禦泰米爾人,這才維持住了南北並立的局面。

  現在葡萄牙人被攆走了,他只能尋求大明的庇護了。所以才會如此乖巧通順————一聽紀釗說,天朝會庇護藩屬,更是激動得眼淚都下來了。

  他忙再度躬身行禮,向佛祖發誓道:「小王叩謝吾皇天恩體恤,定當忠於大明,嚴守天朝規制,絕無二心,否則讓我下十八層地獄!」

  「好,大王只要保持忠謹,朝廷就一定護你周全。」紀釗點點頭,又對錫蘭王道:「我們正使大人的行轅,眼下設在馬六甲城,大王可遣使前往拜見,當然親自前去更好————與我們大人共商大計。」

  「遵命。」錫蘭王忙恭聲應下。

  ~~

  當晚,錫蘭國王在宮中設宴款待天使,殿內燈火通明,鋪席設矮案,主賓皆赤足席地而坐。

  紀釗等人本以為此地既然信佛,宴會定然素淡無味,誰知本地佛教居然不忌葷腥,王室宴飲更以肉魚豐足為禮。

  開宴便先上清鮮骨湯,以牛骨、鮮魚慢熬整日,調以香茅、高良姜與青檸葉,湯中所

  有肉料都拆成細茸,不見碎骨。這樣飲湯時無需撕咬吐骨,不失儀態。

  主菜是整扇烤豬,由國王親手分賜來賓重臣,分得前腿者視為殊榮————兩根前腿便歸了紀釗和江彬。

  另有串烤鹿肉、椰糖薑黃調味的羊肉丸、椰奶薑黃燉的大河魚,素菜則是香蕉樹芯切絲清炒,嫩筍配椰漿燜煮,輔以羅勒、甲猜等香料,以解肉膩。

  喝的是椰子酒、棕櫚蜜酒,餐後上菠蘿蜜、山竹等鮮果,席上常備檳榔蔞葉,食後嚼以潔口。

  這場王之夜宴豐盛是夠豐盛了,但不管哪道菜都加了老多的香料,味兒實在太沖了,完全掩蓋了肉食的本味,讓一眾大明文武很不習慣。

  更讓紀釗等人不習慣的是,他們吃飯時不用餐具,而是用右手抓著吃,雖然案邊備著淨手的錫盂,但大伙兒還是希望能有雙筷子————

  不過出征前,大人已經教導過他們,要尊重各國的風俗習慣,不要表現得太過無禮,是以大夥都入鄉隨俗,學著用手抓食物。

  好在主食是長粒香米飯,還有芒果糯米飯,倒不用擔心吃不飽。

  宴會還有宮廷樂師奏銅鼓,拉竹琴,穿著清涼、身纏金飾的舞女翩躚助興,賓主盡歡,至夜方散。


  ~~

  翌日,艦隊上補給,將士們輪班下船休假,紀釗則應錫蘭王之邀前往皇家大寺布施。

  他與波羅八世並肩坐在八人抬的帶篷金輦上,錫蘭王的儀仗頭前開道,浩浩蕩蕩前往德維努瓦拉的皇家大寺廟。

  但見道旁滿是椰林蕉葉,呼吸間都能聞到香料的氣味。濃蔭掩映間,佛塔、精舍接連不斷。赭衣僧人托缽行乞,百姓見了便合掌避讓,俯身將食物施入缽中。

  紀釗發現此地牛也極多,而且也沒有放牛娃管束,任其在街上散漫行走,路人皆側身避讓,無人敢呵斥驚擾。就連開道的國王儀仗,都會停下來給牛讓路,令他十分驚訝,問一旁陪同的錫蘭王,「你們這兒牛的地位這麼高?」

  「是,」錫蘭王給予肯定答覆道:「我國人民極敬重牛,只飲牛乳不食牛肉。無論貴賤,每日晨起必先以牛糞調水,遍塗屋內地皮與壁腳,再燒糞灰抹在額臂之上,以此為敬佛潔淨之禮。」

  「————」紀釗聽完,忍不住問道:「大王也如此?」

  「當然。」錫蘭王點頭道:「小王會用最新鮮的牛糞來淨身。」

  紀釗點點頭,沉默片刻,不著痕跡地將身子向外側了側,儘量跟他拉開距離。

  說話間,王駕來到了金碧輝煌、重檐高翹的皇家大寺門口,住持率僧眾恭敬出迎。

  僧人還端上了金盆,請天朝貴客淨手洗面。

  見紀釗面現遲疑之色,錫蘭王忙輕聲道:「這水取自城郊山麓的佛足聖跡————石上腳印長三尺許,窪處清泉終年不涸,佛水清淨,可消災祈福。」

  「好好。」紀釗笑著點點頭,管他什麼水,沒有牛糞就好,便依言洗手淨面,進去寺廟。

  廟中供著釋迦涅槃臥像,沉香為榻,七寶鑲飾。另有佛牙舍利藏於深殿,是整個上座部佛教奉為至尊的聖物。還有一塊當年鄭和所立的布施碑,同樣被寺中虔誠供奉。

  待紀釗進香之後,錫蘭王又神色鄭重地引他至內殿深處。紀釗便見殿內石壇之上,供著另一塊青石碑,碑體覆著數層泛舊的黃綢,壇前香火長明,煙靄縈迴,一望便知是世代供奉的重寶。

  「將軍,這是我家三世珍藏的鎮國之寶。」錫蘭王親手揭開覆在碑上的黃綢。「也只有國王可以揭開上面的黃綢。」

  紀釗只見碑額同樣雕著雙龍戲珠,碑面上也刻著三種文字————居中是端嚴方正的漢文,兩側分刻泰米爾文與波斯文,筆畫深峻,歷經百年仍清晰如新。

  他便默念起上頭的漢文曰:

  大明皇帝遣太監鄭和、王景弘等宣諭諸番,綏靜海宇。

  爾錫蘭山僻在西洋,夙稱佛國。前王亞烈苦奈兒蔑棄天道,肆為凶暴,劫掠往來貢使,荼毒商民,諸番咸苦之。永樂九年春,使舟旋師,復經其國。前王佯為恭順,誘我使

  團入城,邀索金帛不遂,潛發番兵五萬,劫我舟師,伐木塞道,絕我歸路。

  我等料賊悉眾出掠,都邑必虛。乃簡精銳二千,間道疾趨其都,一鼓破之,生擒亞烈苦奈兒並其妻子、官屬數十人。其眾還救,勒兵逆擊,大破之,悉潰。

  夫王者之師,弔民伐罪,罪止厥躬,秋毫無犯,市不易肆,民安堵如故。遂立石於佛寺,用昭天威,俾爾後世,永知順逆,恭事天朝,保境安民,毋蹈前轍。

  永樂九年歲次辛卯三月吉日立。

  紀釗恍然,這上頭記載的,正是鄭和下西洋中著名的錫蘭山之役。戰役經過正如碑文記載的那樣,錫蘭王自不量力,妄圖劫掠天朝寶船,結果被鄭和以兩千精銳大破五萬之眾,還將其生擒帶回了大明。

  後來永樂皇帝廢黜了亞烈苦奈兒的王位,將其發往鳳陽囚禁,又命禮部在錫蘭王族中遴選賢能者,最終冊立耶巴乃那,也就是波羅八世」的爺爺為新任錫蘭山國王,頒賜誥命與鍍金銀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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