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中招
第982章 中招
南京錦衣衛,鎮撫司大牢,刑訊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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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船夫被綁在行刑架上,鞭子蘸著鹽水抽,一鞭子下去就是一道翻卷的血痕————
行刑官又將燒得通紅的烙鐵,狠狠印在他的胸膛上,霧時燙得皮肉焦糊,滋啦作響!
還將一根根簽子扎進他的手指縫中,十指連心,每一下都疼得像要他的命一樣。
可這老船夫真是個硬茬,昏過去不知多少回,被冷水潑醒了還是反反覆覆那幾句話。
要見蘇大人,要特赦令————」
別的一概不說。
錢寧見用刑半天也沒撬開他的嘴,不禁心中焦躁,唯恐項鏞見勢不好直接逃之夭夭,便下令錦衣衛、城守營立刻出動,搜捕所有可疑人員,尤其是外來船隻,一艘也不許放過!
可雞飛狗跳搜了兩天,還沒找到項鏞的蹤影,錦衣衛衙門裡先出事了————
先是送圖紙的那個季千戶突發高燒,腋下襠下還長出了紫黑色的硬疙瘩,正吃著飯就頭一歪,昏了過去————
緊接著,地牢里的幾個刑訊官也先後病倒,症狀跟季千戶一模一樣————高熱、寒戰、
腋下腹股溝腫起硬塊!
錦衣衛的劉大夫給幾個病人一檢查,嚇得褲襠都濕了,結結巴巴道:「這,這是疙瘟啊!快稟報都督,衙門發瘟了!」
說到最後,聲音都岔劈了————
當小校跌跌撞撞,將這一噩耗稟報上來時,錢寧正覺得腹股溝隱隱作痛。伸手往襠里一摸,已經鼓起了個豌豆大的硬塊,頭也開始發沉。
「發疙瘩瘟了?」聽了小校的稟報,錢寧的臉唰地白了。
他立馬就想通了前因後果—什麼獻圖,什麼特赦?全他媽是藉口,那老東西根本就是來散瘟的!
「立即上報,封鎖衙門!」錢寧感覺天都塌了,說話都帶著顫音,但還是強作鎮定,下令道:「所有人不許進更不許出,敢硬闖者格殺勿論!」
然後他提起筆來,準備給蘇錄寫信說明情況,可轉念想到自己壓根沒見過那老頭,只是翻過那本舊圖冊,結果就中了招————
莫非這疙瘩瘟還能靠紙張傳染?
一時他也搞不清楚。安全起見,只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了————便擱下筆,下令道:「不僅人不能出去,東西也不行!」
「那怎麼上報?」一旁的小強問道。
「隔著門傳口信,外頭報信的人也不要進去,千萬不能傳到行轅里去!」錢寧下了死命令。
~~
蘇錄一直很注重防疫。
他到大明的第一天就很清楚,這年頭沒有抗生素,自己也搞不出來什麼青黴素紅黴素。以眼下的醫療條件,一旦得了烈性傳染病,基本上只能聽天由命了。
治療這塊沒法指望,所以要花大力氣在預防上。疫情來了,七分靠防,三分靠治,這是他上輩子最深刻的記憶之一。
作為曾經歷兩次大型疫情的過來人,蘇錄深知預防這一塊考驗的是行政組織能力,已經是最能接近後世效果的一項。
為此,他專門給下屬各衙門頒發了《防疫條例》,將常見的時疫按症狀分了類。每一類都定下了不同的隔離、消毒、檢疫的規矩。
每年春秋兩季,各衙門還要組織防疫演習,從封門、分區、消殺到送診、埋屍,全流程都要走一遍。而且還會納入詹事府的年底考核,逼著各衙門的主官重視起來,一絲不苟完成演練,這樣才能在疫情降臨時不至於手足無措,徹底亂了套。
《防疫手冊》中,第一類疫情就是鼠疫,也就是時人口中的疙瘩瘟」。大明朝最終滅亡,鼠疫絕對是罪魁禍首之一!所以蘇錄將其排到了第一位。
手冊規定一旦發現有腋下、腹股溝長硬塊、高熱咳血的病人,立刻按最高級預案執行,寧錯勿縱!
錢寧是蘇錄的頭號走狗,對乾爹所有的命令從來不會打折扣,甚至還會加碼。上個月,鎮撫司剛搞完春季防疫演習,從官到兵都剛剛演練過一遍,對流程熟得很。
此時,錦衣衛衙門內已是謠言四起,人心惶惶。官兵們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但當警鐘聲敲響,他們一下就想起該幹什麼來了。大家立馬各司其職,也顧不上恐懼了,便條件反射地動了起來————
守門的錦衣衛立即按演練過的程序關閉柵門,又落了鎖,還在門前掛上了疫情隔離,嚴禁出入」的紅牌子,禁止任何人進出。
衙門內部也立刻劃分區域————發病的幾人單獨關在西跨院,作為感染區。接觸過病人、圖紙的官兵獄卒關在隔離區,其餘人集中在作為安全區的鎮撫司。
三個區域之間都門禁森嚴,嚴禁亂竄,連送飯送藥也不能進入。
作為發疫的源頭,牢房更是被直接封閉起來的,裡頭的人都嚴禁離開。
此外,衙門內不管軍官還是士卒,都要剃光毛髮。所有人的衣服、被褥,但凡能煮的全部扔進大鍋沸煮。不能煮的書籍物品等,則用煙燻等方式消殺。
很快,各區域都點起了硫磺雄黃艾蒿,濃煙滾滾,嗆得人鼻涕眼淚一大把。
將士們卻顧不上躲避,他們戴著厚厚的口罩和手套,在各自負責的區域裡進行消殺————牆角、溝渠、廁所統統撒了厚厚一層生石灰拌雄黃。所有垃圾、排泄物都拌上石灰,集中在院子角落徹底焚燒,灰燼挖深坑掩埋————
錢寧也按照防疫規定,自行前往感染區。乾兒子們看他走得搖搖欲墜,想要上前.
扶,他卻拔出繡春刀來無力地一揮,強撐著咆哮道:「誰敢靠近老子就剁了他。滾,都滾遠點,不想活了嗎?」
「乾爹————」小強等人哭成淚人,「要死兒子們陪你一起死。」
「少來,都死了錦衣衛靠誰啊?」錢寧悶哼一聲,聲音微弱卻狠勁兒不減道:「都給我聽著,不想死就嚴格按照條例來!那是我乾爹給咱們保命的法寶,絕對不能違反,聽見了嗎?!」
「聽見了乾爹!」乾兒子們遠遠喊道。
「進去了————」錢寧背對他們擺擺手,便拖著沉重的腳步走進了感染區。身後兒子們重重磕頭,齊聲道:「送乾爹,乾爹吉人天相,遇難呈祥!」
錢寧又擺了擺手,強忍著眼眶裡的淚水,大門一關上就哭成了狗————
~~
蘇錄接到警報時,正在和山東趕來的桂萼,商量在江南推行條編法的細則。
「江南地方工商發達,富裕更勝濟寧,天然適配條編法,只要政策不走樣,應該可以官民兩便,大獲成功的。」蘇錄道。
「老師的意思是,還有不適配條編法的地方?」桂萼敏銳問道。
「當然,條編法要征銀錢,工商業不發達的地方,還存在普遍的以物易物呢,老百姓掙文錢太難了。」蘇錄點頭道:「如果在這些地方強推條編法,老百姓只能賣糧食換錢來完稅,必然會被奸商大肆壓價————老百姓等於遭了兩茬罪,非但沒有減輕負擔,反而負擔更重了。」
「原來如此。」桂萼恍然道:「老師看問題就是透徹,學生受教了。」
「所以說惣學好啊,惣學得學啊。」蘇錄開個玩笑,又正色道:「記住,一定要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強行一刀切,往往就會搞出南橘北枳來————」
這時,宋小乙急匆匆進來,顧不上蘇錄正在談話,便在他耳邊低聲道:「大人不好了,錦衣衛衙門發疙瘩瘟了!」
「什麼?!」蘇錄登時變了臉色,疙瘩瘟就是鼠疫!
鼠疫這兩個字已經說明一切了,危害之巨無需多言!
要是還不清楚,它還有個名字叫黑死病——————
尤其南京人口百萬,民居密集,一旦鼠疫散播開來,就是一場滅頂之災!
而且南京水網密布,通達南北,要是再把鼠疫傳播出去,後果簡直不堪設想,危害甚至會重於劉六劉七之亂!
想到後果的嚴重性,蘇錄立刻強迫自己鎮定下來,現在連害怕的時間都沒有!必須要爭分奪秒!
他也算是久經考驗,臨危不亂了,馬上沉聲問道:「哪裡來的疙瘩瘟?錢寧心裡有數嗎?」
「有。錢都督說,是項鏞的老僕人散播的!」宋小乙便將聽來的情況原原本本講給蘇錄,「所有發病的人,都接觸過那老東西和他帶來的圖冊。」
「圖冊還傳染?」蘇錄吃了一驚,他記得鼠疫是由虱子跳蚤傳染的,沒聽說蠹魚書蟲還可以傳染。
「卑職也不清楚,但錢都督說,他只接觸了圖冊就中招了。」宋小乙道。
「錢寧也中招了?」蘇錄的神情愈加凝重,人都是有感情的。日久天長,錢寧在他心裡的分量真的大不一樣了。
他馬上吩咐程萬舟,「記錄命令!」
「是。」程萬舟馬上掏出小本,示意自己準備好了。
「其一,立刻調城守營一千兵馬,關閉承天門、洪武門,任何人不許進出!送水送飯用吊籃遞,不許任何東西運出!任何人不配合隔離,不管什麼身份,都可以射殺當場!」
桂萼聽得暗暗心驚,承天門和洪武門之間,就是六部五府錦衣衛衙門所在的千步廊,匯集了九成的留都官員。老師一把全關裡邊不說,還特意吩咐誰敢沖關,可以射殺當場————這顯然是防止裡面的高官不聽號令,執意要開門。
情況已經嚴重到這種情況了嗎?」他心中暗驚,然而更震驚的還在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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