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6章 最後通牒
第716章 最後通牒
其實朱厚照走的時候,想叫蘇錄跟自己一起溜來著,但蘇錄還是選擇留了下來。
皇帝這一走,百官的怒火已經到了頂點。他要是再溜號,保不齊這幫傢伙會失去理智,干出什麼蠢事來。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得直面百官的怒火————
「蘇大人!您身為天子近臣,怎敢縱容陛下私逃出京?」
「蘇狀元!為何不先行通報內閣,反倒逢君之惡,將陛下置於險境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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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這般行徑,實在是有負聖恩,更有負滿朝文武眾望!」
「當深刻自省,狠狠反省!」
百官憤怒的指責撲面而來,蘇錄也一臉慚愧,既不辯解,也不反駁,只一味頷首應著:「諸位大人所言極是,皆是下官之過。」
「前輩訓誡得極是,晚輩失察失職,罪該自省。」
「是我之過————」
百官發泄完了情緒,氣哼哼問道:「認錯倒是挺痛快,然後呢?」
蘇錄便團團拱手,正色道:「諸位大人放心,我回來路上已經寫好了辭呈,回去後立即引咎辭職。至於科道要查要彈劾,悉聽尊便。無論朝廷給什麼處分,我一概領受,絕無半分怨言!」
人家蘇狀元都這麼說了,百官還能說什麼?讓他跳大通橋,以死謝罪嗎?
端正無比的態度,讓百官滿腹的怨氣消解了不少。那些憋著壞,想讓他下不來台的傢伙,也生出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的無力感,氣氛便緩和了下來————
不遠處,楊廷儀冷眼看著蘇錄安撫住眾人,對一旁的大哥輕哂道:「又是這套糊弄人的把戲。他就是上一百道辭呈,皇上難道會准?就算都察院的彈章堆成了山,最後還不是要送到詹事府,那幫手下轉頭就替他留中了!」
說著他恨恨道:「百官就是太善了,才會讓他一次又一次矇混過關!」
「那你讓大夥怎麼辦?真把他抱到橋下去?」楊廷和淡淡說一句,便緩步上前,輕咳一聲,替蘇錄解圍」道:「好了諸位,蘇狀元認識到錯誤了,就別揪著不放了。誰年輕時還沒犯過錯,不要對後輩太嚴厲嘛————」
說著對一臉感激的蘇錄笑道:「弘之,隨我同車回城吧。」
「是。」蘇錄恭聲應道。
百官便讓開去路,放他跟楊閣老上車去了。
其實按照本朝規制,內閣大學士出入例乘四抬大轎,楊廷和今日卻特意換了輛馬車。
瞎子都能看出來,他是想單獨跟蘇錄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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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自大通橋往朝陽門緩緩行去,雖是城外,但一路市井繁華,行人車馬往來如織,叫賣聲、寒暄聲隔著車壁隱約飄入,擋不住的熱鬧喧囂。
車內卻是另一番格格不入的緊繃景象————
楊廷和先開了口,滿是恨鐵不成鋼的責備:「你此番行事,卻是大錯特錯。便是陛下一意孤行,你也該堅決勸諫,怎能順旨飾非、依阿取容呢?」
車裡再無旁人,蘇錄也不逆來順受了,一臉委屈地辯解道:「閣老,以陛下的脾氣,我若執意不配合,他肯定就繞開我自行出宮了!你老不妨想想,是我跟著陛下出去,閣老更放心,還是光讓那群太監跟著更放心?」
「你該做的是犯顏直諫!」楊廷和沉聲打斷他:「而不是一次次的給自己的行為找理由!」
蘇錄心中咯噔一聲,知道自己離京這段時間,楊廷和應該已經做足了攤牌的準備,所以不耐煩跟自己打太極了————
他便抬眼反問:「可若是勸不動呢?」
「你便該告知內閣,我等百官一同攔駕勸諫!」楊廷和理所當然道。
「那樣陛下立馬就知道,是我泄的密!」蘇錄無語道。
楊廷和便用失望的眼神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這便是你的病根把君王看得太重,把自己看得太輕了。」
蘇錄聞言眉頭一跳,面無表情問道:「閣老說的這個自己,是我蘇錄本人,還是我這身官服、這個狀元出身?」
「二者皆有。」楊廷和稍稍緩和下口氣,語重心長道:「弘之,自你出仕起,便不能只單單為自己活了。你總是以天子門生自居,當然沒問題——可在此之前,你是正德元年的生員,拔擢你的大宗師蕭,在詔獄裡飽受折磨,被流放遼東;你是正德二年的四川解元,取中你的主考劉丙亦被劉瑾兩度革職下獄;你還是正德三年的會元,你的座師王閣老————更不必多說了。」
「你莫以為狀元及第是你一人之功,若無這些前輩栽培提攜,你豈能走到今日?」他語氣愈發沉重,響鼓重槌地質問道:「你怎麼能無視他們的悲慘遭遇和拼死抗爭,心安理得享著聖眷,只圍著皇上轉,全然不顧天下正道死活?」
「我何時不管過?」蘇錄情緒也翻湧上來,忍不住低聲反問道:「這二年我救下了多少人?閣老倒說說,這大明朝堂上,還有比我保全正道更多的嗎?」
他頓了頓,直視楊廷和:「閣老又從劉瑾手中,救下過幾人?就這麼理直氣壯地指責我?!」
楊廷和沒想到他從天津惹了禍回來,非但不服軟,還變得這麼硬氣,不由神色一僵,不悅道:「弘之,你這麼說就沒意思了。別人想救,但有你那個條件嗎?」
「那為什麼都不感激我,反而還嫌我做得不夠?」蘇錄一副心力憔悴的樣子道:「我已經竭盡全力去做了,但有些事做不到就是做不到————不要再逼我了,閣老!」
「不是我要逼你,是天下大勢、民心向背、還有士林百官的期待!」楊廷和緩緩道。
「閣老不必拿這套壓我。」蘇錄冷笑一聲,「蛇無頭不行,鳥無頭不飛。」
今「你愛怎麼想隨你。」楊廷和見蘇錄一副油鹽不進的樣子,便徹底不再繞彎子,日索性打開天窗說亮話,若是話不投機,這便是你我最後一次談話!」
「閣老要幹什麼?」蘇錄臉上閃過一抹驚慌。
楊廷和便拋出殺手鐧,冷聲道:「十日之後,我等會一同敲登聞鼓極諫陛下,除了那些老生常談的條目外,近日又新添一條—請陛下遠小人!」
蘇錄聞言如遭雷擊,算是徹底見識到了楊廷和的狠毒,強抑著怒氣道:「閣老口中的小人,指的是誰?」
楊廷和看著他,不答反問:「你猜呢?」
蘇錄低笑一聲,抬眸對視:「總不會是我吧?」
楊廷和故意頓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道:「我自然希望不是你,」
說著話鋒一轉道:「但你得拿出誠意來————」
蘇錄不動聲色問道:「怎麼算有誠意?」
「這要看你自己了。堂堂狀元郎,不會連誠心正意」的道理都忘了吧?」楊廷和緩緩道:「不用現在給我答覆,回去給我好好考慮考慮吧。十日之內想通了,隨時來找我,都為時未晚。」
「好的。」蘇錄點了點頭,告辭下車時,又聽楊廷和在他身後幽幽道:「若是皇上對登聞鼓置若罔聞,我等還有後招,定能讓陛下懸崖勒馬,重回正道。只是國家多事之秋,最好不要走到親者痛仇者快的那一步————」
蘇錄這次沒有回應,直接下了馬車。
他一走,楊廷儀便鑽進了車廂,忙問道:「哥,那小子什麼反應?」
「差點跟我急眼,直到聽說我們要去敲登聞鼓,還要把他打成小人,才慌了神。」楊廷和面無得色,反而一臉憂慮道:「唉,但願他這次能懸崖勒馬,老夫實在不想走到那一步啊。」
「大哥,都這時候了,還說這幹啥?」楊廷儀撇撇嘴道:「不趁著現在幹掉他,過個幾年他羽翼豐滿了,就該調過頭來干你了!」
「問題是,現在就能幹的掉他嗎?」楊廷和卻沒什麼信心,長嘆一聲道:「不動則威重,一動則難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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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錄的車隊就跟在後頭,看到大人下來,宋小乙等人連忙張開步障,隨機拉開一輛車門。
蘇錄上車之後,朱子和也跟著上來,宋小乙關上車門,手下人飛速撤掉步障,車隊緩緩前行。
車廂里,朱子和給蘇錄倒杯水。蘇錄接過來,仰脖灌下去,卻依舊壓不住心中的怒火,氣得差點把杯子摔了————
幸虧他不是劉公公,氣頭上也能保持理智,把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擱,閉目喘起了粗氣。
「怎麼氣成這樣?楊閣老又提什麼非分要求了?」朱子和忙拉動諸葛扇,給蘇錄降降火。
「人家不提要求了,讓我自己看著辦————哎,這次直接改最後通牒了。」蘇錄恨得牙根痒痒道:「十天之內,我不能讓他感受到誠意,就要帶著百官去敲登聞鼓,極諫皇上!」
「我算看明白了,他們跟老娘們沒區別,就會一哭二鬧三上吊。」朱子和氣笑道:「諫去唄,咱也跟著一起去。」
「我去不了了,他們要連我一起彈劾!」蘇錄黑著臉道:「這回他們讓皇上省遊樂、親賢臣、抑權閹」之外,還要遠小人」!」
「遠小人?」朱子和錯愕道:「你呀?」
「對呀,還能是你呀!」蘇錄越說越來氣道:「人家老鄉見老鄉,是兩眼淚汪汪,楊廷和倒好,背後給一槍!不把我整倒整臭,他就心裡難受!」
「確實太過分了!」朱子和也氣憤道:「咱們從大局出發,不想跟他們撕破臉!他們倒好,以為我們軟弱可欺,蹬鼻子上臉,騎在咱們頭上拉尿開了!」
說著他定定看向蘇錄,「哥,我們已經被逼到牆角了。忍無可忍,無需再忍,反擊吧!」
「干!」蘇錄點點頭,從牙縫中進出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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