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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4章 《見行事例》

  第644章 《見行事例》

  但不管怎麼說,劉瑾今年改頭換面、實心任事的表現,皇帝還是看在眼裡的。

  隨後,朱厚照著實誇了劉瑾一番,末了也只是輕描淡寫提醒了一句:「雷厲風行是好的,但也得注意分寸,不要太粗暴……」

  「是,老奴牢記皇上教誨!」劉瑾頭磕得山響,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這還是去年太后斷食之後,皇上頭一回誇他呢。他滿心歡喜,滿腦子都是那幾句誇獎。至於皇上最後那句叮囑,他是一個字也沒往心裡去……

  

  謝恩退下時,劉公公腳步都飄著,哼著小曲兒就回了司禮監。

  一進值房,就見老黑驢焦芳,正等自己回來呢。

  「千歲心情不錯?」焦芳見他喜不自勝,便湊趣問道:「莫不是被皇上嘉獎了?」

  「是啊,皇上聖明,什麼都看在眼裡,咱家的努力沒有白費啊。」劉瑾在小火者的侍奉下脫掉靴子,換上便鞋,腳步輕快地走到正位上坐下來。

  乾兒子又奉上了茶盞。

  劉瑾笑眯眯問道:「什麼風把老夥計吹來了?說吧,好事壞事兒?」

  「好事兒,大好事兒!我是來給千歲獻寶的。」焦芳說著,奉上一個硬面藍緞護書。

  劉瑾接過來一看,封面上寫著《見行事例》四個字,便打開護書,只見裡頭夾了一迭厚厚的文稿,竟是將他執政以來,頒布的所有變法條款,分門別類整理成冊。

  「呀,這麼快就搞出來了?」劉瑾登時更高興了,愛不釋手,眼都挪不開。

  這事兒起自年初,兵科給事中屈銓上奏,請求將正德元年以來,朝廷正在施行的各類條例編訂成律例,頒布到全國各地,讓官民一體遵照。

  劉瑾替皇上下旨說:朝廷遇事立法,現行的條例規章,內外官民多有不明。令各衙門會同三法司共同擬定,刊刻頒布,以為永久遵守的制度!

  「那當然,千歲的事情肯定當成頭等大事來辦。」焦芳笑著介紹道:

  「文稿以六部為序,涉及吏部二十四款,戶部三十款,兵部十八款,工部十三款,都是千歲這些年革舊布新的心血!」

  「老朽在整理這些事例的時候,真是感動萬分……千歲何等的憂國憂民,日理萬機?操心的事兒實在太多了!」說著他一臉欽佩道:

  「這九州萬方都在千歲心裡裝著呢!」

  「沒辦法皇上把正事交給了咱家,咱也只能竭盡全力報效了。」劉瑾矜持一笑,又問道:「你覺得咱家這些年的政令,水平如何?」


  「高,實在是高!高屋建瓴!高瞻遠矚!高明至極!」焦芳豎起大拇指,沒口子誇讚道:

  「要是朝野真能照此執行,何愁不復太祖時的氣象?」

  「所以才要把這些詔令編成律令,頒行天下永為制度!」劉瑾自信地點點頭,正色道:「大明不變法,不行了!」

  「是,下官一定不辜負千歲的一片苦心,定稿之後儘快刊印,然後下發到各部各省各州縣!」焦芳應聲道。

  「有勞了。」劉瑾笑著拱拱手,又叮囑道:「可以像當年太祖皇帝推行大誥一樣,讓人向百姓反覆宣讀《見行事例》,深入人心,方能長久啊!」

  「明白,統統安排上!」焦芳自然無不應允,還出主意道:「還應當作為天下學校的教材,回頭什麼縣試府試,鄉試會試都得考!」

  「啊對對對,咱家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讓大明更美好!」劉公公覺得這個主意簡直棒極了。

  ~~

  劉瑾簡直一刻也不能等,當場翻閱了一遍《見行事例》,象徵性地提出幾項修改意見,比如命天下寡婦改嫁,土葬改火葬,都要寫進去!

  「啊這……」焦芳心說這種事兒不是純招罵嗎?但是劉公公提出來,就說明他很在意,焦閣老還能說什麼呢?便重重點頭道:

  「中!」

  劉公公方方面面都雷厲風行,用了大半天時間就定了稿,讓焦芳送去內閣,交代刊印。

  司禮監權力再大,也得通過內閣背書,這《見行事例》才有權威性……

  ~~

  然而內閣諸公見之,卻像一人吃了半隻蒼蠅一樣……

  這所謂的《見行事例》,名義上是集解了皇上的詔令。但誰都知道,其實那都是劉瑾異想天開,搗鼓出來的『亂命』!

  現在要將其成熟刊行,分明是要把劉瑾的意志,變成國朝成憲讓天下人遵守。

  這事一旦成了,天下人遵不遵守且不論,劉瑾可就『肉身成聖』了!

  到那時,他『立皇帝』的名頭,就再也不是坊間戲言,而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了!

  這讓三個大學士如何接受?

  李東陽和楊廷和還能忍著噁心聽焦芳大放厥詞,但王鏊本來就跟焦芳有仇,脾氣又愈老愈爆,當即冷笑問道:「焦閣老,你到底是誰的臣子?」

  焦芳把臉一拉,梗著脖子道:「廢話!老夫自然是皇上的大臣!」

  「是嗎?」王鏊輕蔑一笑道:「我還以為,你是劉公公府上的內臣呢!」

  「一派胡言!」焦芳臉拉得更長了,也更黑了——王鏊明明白白諷刺他,是太監的太監!


  「老夫乃是堂堂一品大員、太子太傅、華蓋殿大學士,你污衊我可是要,要被彈劾的!」

  「說我污衊你?」王鏊冷笑更甚指著那散發惡臭的文稿問道:

  「那你倒說說皇上的大臣能搗鼓出這麼個東西來?你就不知道這東西頒下去,是什麼後果?」

  「什麼後果?」焦芳故作不知。

  「國無二日,天無二主!我大明朝,只有皇上一人的話是金科玉律、萬世成憲!你如今要把劉公公的指示,也編作朝廷律令,讓天下官民一體遵守,你到底安的什麼心?還說自己不是他的家臣!」王鏊氣得全身發抖,閹黨真是越來越刷新他的認知了。

  「胡說八道!」焦芳被戳中痛處,跳著腳道,「這是皇上下的旨意!是皇上讓各衙門議擬刊行、永為遵守!跟劉公有什麼相干?!」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王鏊寸步不讓,正面硬剛道:「敢做就要敢當,別拿著聖旨當擋箭牌!那旨意是誰擬的,這稿子是誰攢的,司禮監的狗都知道!」

  「你看你,又罵人?!」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的事情,焦芳怎麼可能辯得過他?

  「你看又急,非把自己往司禮監的狗上論。」王鏊卻愈發毒舌,字字誅心。

  「你你你!」焦芳氣得臉紅脖子粗,文鬥不過就武鬥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當即擼起袖子,惡狠狠道:「再說一句看我不揍你個滿臉開花?!」

  「來啊!我還怕你這條老狗不成?」王鏊反手抄起了桌邊的『打狗棍』!

  「好了好了!都住手!」李東陽不能再看戲了,趕緊拉住焦芳,喝道:「文淵閣是鬥毆的地方嗎?」

  楊廷和也按住了王鏊手裡的杖,這才又一次避免了內閣變成擂台。

  見王鏊沒法掄杖了,焦芳才甩開李東陽的手,整了整官袍,冷冷掃過三人:「你們就給句準話,辦還是不辦吧?!」

  李東陽便不緊不慢地答道:「辦,自然是要辦的。只是這《見行事例》雖然字數不多,但體例卻極大,涉及六部諸事,條目繁多,干係極重。總得給些時日,核校一番,才好定下來刊行吧?」

  見李東陽鬆了口,焦芳便撂下一句:「別拖太久,不然……」便拂袖而去,下班回家了。

  他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外,王鏊就猛地把鳩杖往地上一頓,衝著李東陽怒道:「元翁!你怎麼能答應他呢?這種動搖國本的東西,是萬萬不能刊行的!」

  李東陽坐回椅上,嘆了口氣,「不答應不行啊。咱們若是硬攔著,他完全可以繞過內閣,讓六部九卿領銜,司禮監經廠刊印,內閣連稍作補救都沒機會。」

  楊廷和也低聲附和:「元翁說的是。如今咱們內閣本就勢微,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讓天下人明明白白看到真相。不然往後,就真沒人再把咱們當回事了。」


  「所以,咱們就得捏著鼻子,認下這勞什子《見行事例》,幫著他刊印?」王鏊卻依舊胸口起伏,憤懣難平:「你們不怕遺臭萬年,我怕!」

  「哎,接下任務是一回事,完成任務又是另一回事。」李東陽溫聲勸解道:「先幫著修改幾稿,再核校條目,然後是刊刻、校對、精修,哪一步不得花上個把月的功夫?咱們慢工出細活,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說不定拖上一年半載,他們就忘了,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做夢去吧!」王鏊毫不留情啐了一口。

  楊廷和無奈幫腔道:「震澤公,事到如今,沒有更好的法子。唯有先接下此事,把主導權拿到手,再用這拖字訣,看看能不能等到變化……」

  「那你們就拖吧,等吧,把自己拖成閹黨就開心了!」王鏊看著眼前兩位苟且的同僚,再想想烏煙瘴氣的朝堂,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散不出去。

  他重重把鳩杖往地上一甩,長嘆一聲:「這大學士當的,真是窩囊透頂!」

  說罷,他一甩袖子,頭也不回地大步出了文淵閣。

  只留兩位閣老面面相覷。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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