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兩個時代的人間
第125章 兩個時代的人間
「店家,討杯酒喝。」
江燭走進一家小酒館,將兩文錢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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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的也不嫌少,給他上了一杯酒。
如今宜顧城糧食精貴,酒水自然也少。
最便宜的燒酒,還摻了水。
「明個兒再來,可不能摻水了。」江燭道。
世道亂了,宜顧城的財物很少,若換做太平盛世,這等燒酒,摻水了根本沒人買。
「哈,客官,都這樣。」掌柜訕訕一笑。
如今城內都一樣,賣酒的,哪有不摻水的?
江燭飲下杯中酒,嘗了嘗這紅塵的酒水:「這城內可有熱鬧看?」
「那得去安寧酒樓了,那裡是萬寧將軍的酒樓,每天都有戲法師,表演戲法。」掌柜的聞聲道。
「萬寧將軍還開酒樓?還請戲法表演?」江燭略微有些訝異。
這位將軍,還是個會做生意的。
「那酒樓也沒了主人,擱置也是浪費,將軍覺得戲法甚好,說什麼與民同樂,便讓戲法師去表演,也給戲法師們一口飯吃。」
掌柜的解釋道。
江燭微微點頭:「那我去看看。」
他起身離開,直奔萬寧酒樓。
宜顧城恢復了些許生機,百姓們雖然無甚錢財,但已經有些富貴人家,從外地遷移來。
相比起外面的混亂,有江萬寧在的宜顧城,已經算是太平之地了。
酒樓內座無虛席,有不少人站著的。
大堂內,是用酒桌拼起來的高台。
張明正在高台上,表演著新的戲法。
他手中捧著一個花盆,僅是剎那間,種子生根發芽。
在客人們緊張而期待的目光下,長出花骨朵,隨後綻放,是一朵牡丹。
他吹了一口氣,牡丹花瓣飄舞,紛紛飛向所有客人。
那一朵牡丹,似乎無窮無盡,花瓣飛的很均勻,保證落在了每一個人身上。
江燭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微笑地注視著台上張明。
已無當年的天真與正派,有的只是世俗的老練。
他早已被混亂的世道,磨平了稜角,再也不是當初,青澀正值的教書夫子了。
「牡丹花開,富貴吉祥,家族興旺,在下在這裡祝福各位客官,富貴興旺,財源滾滾。」
張明微微躬身,抱拳祝福。
「好,昨兒才說牡丹花,今兒就看見了,有賞。」一位富態的中年客人,豪氣地丟了一塊碎銀子。
「這吉祥話,好聽。」
「賞。」
客人們高興了,無論是銀子,還是銅錢,一一打賞。
「多謝諸位爺。」張明笑著躬身。
討賞的弟子,也都一一道謝,哪怕是一文錢,也會道謝,不給錢的,也會道謝。
如當年祖師所言,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戲法,看的是一個熱鬧,人多了才熱鬧,才會有人打賞。
到了江燭這裡,他沒錢了,也就沒給。
弟子是陌生面孔,他不曾見過。
以前的弟子,可能是被送走了,也可能是死在混亂中。
新的戲法開場了。
「有位客官,想要看仙女,在下就是個變戲法的,實在是不知道仙女長啥樣。」
張明苦惱地道。
「哈哈。」
台下哄然大笑,有人起鬨道:「仙女,我們也要看仙女。」
誰不想看一眼仙女是何模樣?
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不就是看一個念想?
「我們凡人,都曾幻想過仙女,不怕諸位笑話,在下也曾想過。」
張明哈哈笑著,一點也不怯場:「我曾言,祖師是天上仙人,仙女不曾見過,那就以我家祖師的模樣,變個仙女出來。」
「哎哎哎,你家祖師是男的,不怕他一道雷霆劈死你?」一位青年俊公子笑道。
「就是,我們要看仙女,可不是俊公子。」
「仙人再瀟灑,可我們不是女子啊。」
有人呵呵笑道。
江燭臉上浮現一絲黑線,以自己的模樣,變個仙女出來?
你可真是為師的好徒弟!
「我要是你祖師,一定下凡殺了你。」富態中年人也被逗樂了。
「那倒不會,祖師說過,紅塵萬象,仙人無相而萬相。」
張明笑著道:「所以,我家祖師,也可以是仙女……現在,諸位可看好了,我要請仙女下凡咯。」
伴隨著他的話音,眾人全都安靜下來,目光緊盯著台上,生怕錯過某個瞬間。
張明雙手結印,還輕輕跺腳,似在施法一般。
指尖有銀光繚繞,似真的仙道法術,引得眾人興趣大增。
「借天地之光,化作仙路。」
張明聲音帶著一股虔誠,似朝聖一般,那銀白的光,向屋頂延伸,化成了一條銀白玉路。
一雙雪白的玉足,出現在仙路上,隱隱有縹緲琴音傳來,似仙音將世。
觀看的客人們,呼吸都急促起來,雙目炙熱地看著仙路上的人。
琴音入耳,早已牽引他們心神,沉浸其中。
江燭自然沒有受到影響,但也好奇,這位弟子打算怎麼變。
潔白如玉的雙足,自仙路之上而下,進入凡塵俗世。
身影逐漸出現,月白長裙,周身繚繞著月光,仙氣飄飄,一輪明月懸掛腦後,如夢似幻。
而那一張臉,則是模糊不清。
江燭笑了,他在那一張臉上,看見了當年的阿言,看見了昔日的夭夭,李青璇,甚至看見了李清平和李青塵。
也能看見江晨曦,江雲夢。
所謂無相而萬相,是人心所念,所執著的相。
每個人看見了仙女都不同。
只是,那身形,怎麼看都是縮小的自己。
逆徒啊!
待到那仙女走到仙女盡頭,卻是飄然消散,似從未出現過。
所有人清醒過來,卻沒有鼓掌叫好,全都沉默,悵然嘆息。
世上有幾人,心中沒有一個白月光?
當月光照入心底,當期待的仙女,化成了那心中刻骨銘心的記憶,又有幾人還能保持淡然?
張明也沒有出聲打擾,無聲躬身,為這次的戲法,帶來落幕。
張明走了,弟子們沒走,他們負責討賞。
良久,客人們相繼回神,弟子們這才敢上前討賞。
「這個張明,忒不是個東西。」那富態商人丟下一兩銀子,抹了抹眼角。
俊俏公子放了十兩銀子,輕聲吐出:「多謝。」
他丟下十兩銀子,掩面離開了,似乎怕人看見醜態。
張明來到後院,正要去見掌柜的報喜,忽覺後腦勺一痛。
但他查看四周,卻什麼也沒有。
腦海中浮現一道聲音:「拿一壇酒出來。」
張明一喜,顧不得向掌柜報喜,抱起一壇酒,從後門而出。
剛走出後門,便看見了那道久違的身影。
「師,師父……」張明動了動嘴唇,眼眶紅潤。
「還知道有我這個師父?仙女哎,嘖。」江燭接過酒罈,向遠處走去。
「師父,您不是說過,浮生若夢,紅塵皆幻麼?這都是假的。」
張明連忙跟上,嘿嘿笑道:「而且,您也教導弟子,不能太死板,有師父,怎能不用?」
「還真是長大了。」江燭瞥了他一眼,倒也不是真生氣:「聽說宜顧城生了幾次亂子?」
「是啊……」張明回憶當初,依舊心有餘悸。
幸好那些人,對於幻術不了解,沒有看破他的幻術。
但他終究只是一個凡人,幻術勉強自保,無法護住更多的人。
他趁機將幾位弟子,送入流民之中,也有送入第二批軍隊中的。
宜顧城沒有活路了,只能讓他們離開,自己去尋活路。
「我準備,等弟子們出師後,就全部趕走,如今的宜顧城,還不知道能撐幾時。」張明嘆道。
「嗯?你不信任江萬寧?還是說,擔心寧帝將他調走?」江燭問道。
現在的江萬寧,可是將宜顧城治理的很好,已經有人遷移過來了。
若是按部就班發展下去,江萬寧實力會不斷增漲,最後滾雪球般,迅速壯大。
張明沉默片刻,壓低聲音道:「我在江萬寧身邊,見到一個副將,是當年劫掠宜顧城的一位將領。」
江燭眉頭一皺:「一夥的?」
「難說,江萬寧似乎不知道他參與了,除了我,應該只有江雲夢見過他了。」張明道。
「江雲夢?」
「嗯,圍殺雲夢酒館時,他就在,也是我幫了忙,江雲夢才能順利離開。」
張明輕嘆道:「也不知道,那小姑娘現在如何了。」
「她很安全。」江燭道。
「那就好,師父,你這次下凡待多久?」張明好奇問道。
「三五日吧。」江燭想了想:「既然那位副將參與了,那為師就尋他借點銀子。」
「師父小心些,他們這種將領,武功不俗,身上還有國運龍氣,我的幻術,現在很輕易就被看破了。」張明道。
當年他幫忙時,也只是迷惑其餘武者,可不敢迷惑將領。
江燭只是看了一眼城主府方位,微微點頭:「確實有國運。」
江萬寧身上聚集了些許國運,不是皇權賜予,而是自身積蓄的。
如今國運浮現裂紋,已經有龍氣外泄了,這外泄的龍氣,會尋找合適的人。
所以,江萬寧現在最重要的,其實是安心發展,收攏百姓,給與他們太平生活,獲取民心。
待到國運徹底分裂,第一時間就能獲取大量國運,成為角逐江山的諸侯。
江燭自然沒有去指點的想法,因為江萬寧身邊,已經有一位鍊氣士了,實力還算不錯。
「說說你自己吧,戲法花樣還挺多,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木訥腦袋,有這麼多想法?」江燭笑道。
「哪是我想的,想破頭也想不到,我就讓徒弟們,去詢問客人,想看什麼樣的戲法,我就向著他們想法鑽研。」
張明道:「他們想法千奇百怪,但大多數,都逃不脫權財美色,少部分想著什麼仙法長生。」
「仙法長生?」
「是啊,之前還有人想看蟠桃,我哪敢啊。」張明苦笑道。
他要是敢弄出個蟠桃戲法,怕是沒多久,就會被押送到寧帝面前,問問他,蟠桃在哪。
「蟠桃啊,確實不能變。」江燭道:「戲法這東西,有時候傳著傳著就被當真了。」
「是啊,人言可畏。」張明感嘆一聲,又問道:「師父,你見過蟠桃麼?」
「沒見過。」江燭隨意找了一個屋頂,坐下飲酒:「怎麼,你想看看蟠桃?」
「誰不想呢?」張明道:「師父,其實我……」
他張口,又停下了,似乎怕說出來的話,惹江燭不喜。
「你想什麼?」江燭問道。
張明沉默片刻,鼓起勇氣道:「我想知道,這世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如何變回當初的太平盛世?」
「你知道太平道麼?」江燭問道。
「知道,太平道也消失了。」
「當年有個叫李清平的,生於乾國末年,就是寧國建立之初,那時候,瘟疫橫行,山海精靈和仙師道者入世,做功德,聚香火。」
「可他們啊,根本不想著絕了瘟疫,而是讓瘟疫擴散,這樣就有更多的凡人,去求他們,貢獻香火……」
江燭語氣很平淡,似乎在講一個虛幻的故事:「這些山海精靈,仙師道者,就是你口中的仙人。」
「什麼……」張明一怔,驚恐地看著江燭。
「李清平他本來可以加入其中,成為仙人中的一員,但他放棄了,因為他想要一個太平盛世,沒有瘟疫,沒有災難的家園……」
江燭繼續講述著,看著聽得入神,時而敬佩,時而憤怒的張明,微微嘆息:「他學了醫術和劍法,這兩樣,能夠讓世道太平麼?」
「他,他成功了。」張明張了張嘴唇道。
江燭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有時間,仙緣這東西,是留給有準備的人。」
「那我也有仙緣,就是師父。」
「不,你沒有,你就是個變戲法的,所以你別瞎準備。」江燭認真地道。
張明呆滯。
「你是不是覺得,學了一身本事,就該去改天換地,像李清平一樣,去求個天下太平,這樣的人生才有意義?」江燭問道。
「難道,不是麼?」張明不解道。
「你不是不知道,該變什麼戲法麼?那我再給你變一個,兩個時代的人間。」
江燭指尖浮現一縷燭光,那是過往的記憶,也是李清平和李青塵,兩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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