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心虛露餡,生不如死
第91章 心虛露餡,生不如死
丹霄院。
這裡是專為皇帝修建的煉丹之所。
三進院落皆按《周易》方位布局,中央丹房更是建在太極圖的陰陽交界處。
院中古柏森森,時有異禽鳴叫,據說是從嶺南進貢的丹雀,能辨藥材真偽。
韋什方披著件杏黃道袍,衣襟上繡著北斗七星,此刻正盤坐在丹房內的蒲團上。
他面前那座三尺高的青銅丹爐表面刻滿了雲雷紋,爐底炭火明明滅滅,將他的面容映得陰晴不定。
爐旁案几上雜亂堆著各色天材地寶——崑崙山的雪蓮蕊還帶著冰碴,南海鮫人淚凝成的明珠泛著幽藍,最醒目的是那株號稱千年的人形何首烏,根系糾纏如老者鬚髮。
「師兄。」
淨音尼姑撩開丹房帷帳,腕上金鐲撞得叮噹響,她雖剃度出家,卻穿著茜色羅裙,眉心一點硃砂比佛印更艷三分:「長春丹煉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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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什麼。」
韋什方眼皮都不抬,手中麈尾拂塵往丹爐東南角輕輕一擺,爐底突然竄起一簇碧火,將懸在爐上的銅鏡照得通明,鏡中竟浮現出武則天年輕時的面容,轉瞬又化作漫天星斗,「《金液丹經》有云:『火候差殊,藥即乖戾』。」
他故意提高聲調,讓外圍監視的宮人聽得真切:「【長春丹】雖不比『九轉金丹』耗時日久,卻也同樣要小心火候,這爐里用了西域進貢的夜明砂,非得在昴宿當空時才能收丹!」
說完,轉向淨音,壓低聲音道:「什麼事?」
淨音尼姑湊近了說道:「就在剛才,太平公主入宮了。」
「入就入唄。」
韋什方不屑:「就這個事兒?」
淨音尼姑道:「她徑直入迎仙宮,只說有大事要稟告,要求武皇屏退左右……我心裡有不祥的預感,感覺她是衝著咱們來的……」
「衝著咱們……」
話說到一半,韋什方也覺得不對了:「當時殿中還有誰?」
淨音正色道:「只有我和幾個婢女。這肯定是衝著咱們來的!」
「嘶……」
韋什方臉色變了,兩隻眼翻上去,急劇思索:「咱們能有什麼破綻?『返老還童』之後就已經是不敗金身!之前你說了那些話,太平公主不也得忍著?她還敢觸武皇的霉頭?除非她能找來不死藥,不然做什麼都沒用!不用怕!」
他從袖中捏出一粒丹丸,冷笑道:「【玄鶴返春丹】沒了,但還有這【煥容丹】、【芙蓉散】,支撐幾個月不成問題,到時候就可以找藉口外出採藥,帶著所有奇珍異寶離開這是非之地!」
「話雖如此……」
淨音臉色難看幾分,聲音更低:「我怕尊主那邊……」
好像一盆冰水當頭澆下,韋什方臉上的志得意滿消失了,神色一緊:「可是他要的東西還沒到手,應該不會有什麼動作吧……」
淨音搖了搖頭:「師兄,你覺得他真在乎秘閣里的信嗎?」
「為什麼不在乎?」
韋什方立刻道:「他給了咱們這麼多靈丹妙藥!甚至還有兩粒玄鶴返春丹!他若自己獻上去,只會比我更像個仙師!若非另有圖謀,這好事又怎麼會落到咱們頭上?」
淨音嘆了口氣:「如果真為了那些信,他為什麼要逼我去挑釁太平公主?不應該等咱們老老實實取得信任,拿到隱仙秘信之後再行動嗎?」
「……」
韋什方張了張嘴,心裡也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但還是道:「那又如何?薛懷義一個廢物都敢讓梁王牽馬,咱們比薛懷義重要十倍、百倍,跟她要個面首煉丹又怎麼了?當年那漢武帝……」
「先別說漢武了!」
淨音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環顧左右,低聲道:「我懷疑尊者的目的,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就是那個面首!你我只是幌子,或者說閒手……這些丹藥對你我而言是不世神物,對武皇而言是稀世奇珍,可對他而言,又算得了什麼?他連【玄鶴返春丹】都能用葫蘆裝!」
韋什方臉色微變,腦中立刻閃過在棲霞草堂下見到那人的場景。
他當時輕描淡寫地揮手,便有四五個葫蘆從壁畫中飄出。
裡面全是四五品,乃至三品的靈丹妙藥,而且都是不曾在江湖上現世的新奇神藥!
淨音繼續道:「還有,我見到神後之後,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總感覺它身上那種玄冥寒鐵打造的甲冑,好像在什麼地方見過,今天早上我想起來了……」
韋什方道:「什麼地方?」
淨音沉聲道:「就是尊主傳授我偃術,告訴我什麼叫『六合樞機』時,用來論證的那隻機關手!一樣的女子手臂,一樣的玄冥寒鐵,只不過那隻手有金色紋路做點綴,骨架也更像常人,現在仔細想想,那隻手拿出來之後,他就一直用一隻手做事……我在想……那隻手會不會就是……」
「不可能!」
韋什方臉色發白,斷然道:「你別自己疑神疑鬼!他全身上下罩著黑袍,你肯定看錯了!」
「不……」
淨音咽了口唾沫,眼神中多了驚駭之色:「尊主不是深沉的人,他有時候會問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好玩嗎?』、『好吃嗎?』、『好看嗎?』……他問的時候,會有動作,缺了一隻手,動作是不同的……」
「……」
韋什方沒法再騙自己了,身體一顫,喃喃自語道:「聽說不久前機關城大戰,有隱仙打造偃甲——神後和太乙現世,難道他也是……這不可能啊!為什麼他只是一個人?神後和太乙不是都要跟著人、聽人的命令嗎?」
淨音搖了搖頭:「不知道,但如果是偃甲之身,就能明白,他為什麼要給你我丹藥,讓你我入宮了……【玄鶴返春丹】在他身上,是沒有效果的……」
機關人沒法返老還童!
韋什方悚然一驚,蹭地站起:「那他是什麼意思?難道讓你說的那段話,才是他真正目標?激怒太平公主,激怒陸沉淵?又或者讓陸沉淵入丹霄院?對神後出手?是了,神後可算是他的姊妹……『她』的姊妹……」
淨音道:「太平公主執掌內衛,若她一時不忿,前往嵩山調查咱們的根底,尊主又有了什麼動作……她此番入宮,會不會就是……」
韋什方臉色瞬間慘白!
便在這時,丹房之外忽然傳來細碎的腳步聲,緊接著是藥童們的竊竊私語聲:
「宮裡都在傳,嵩山出事了……是真的嗎?」
「不太清楚誒,嵩山不是少林的地方嗎?少林的地方還會出事嗎?」
「聽說有十三棍僧,武功特別高!還曾經幫過太宗皇帝打天下!」
「真笨,那是少室山,嵩山還有個太室山,出事的是太室山,嵩山那麼大,少林才多少人,七十二座山峰,也分不了幾個,憑什麼不能出事?」
「可是他們說死的是公主府的人……」
「那、那應該是傳言吧……少林也不敢殺公主府的人啊。」
「好像是幽冥殿逆賊,就是前段時間夥同突厥人刺駕那伙人……要是他們的話,只怕還真敢殺,膽子夠大!」
「何止啊,還有傳言說,兩位不老仙真也是幽冥殿的人,故意欺騙武皇,來內廷偷雞摸狗,密謀刺駕……」
「噓,小點聲……」
「我可沒胡說,他們今天還去寶庫拿了好多靈藥……」
「快住嘴!你不要命了!」
聲音漸漸遠去。
丹房之內,韋什方和淨音手腳發軟,面如土色。
嵩山真的出事了!
韋什方的手指死死掐進拂塵柄中,指節泛出青白色,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點聲音,淨音更是不堪,雙腿一軟,險些跪倒,那雙總是含著媚意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瞳孔收縮如針,嘴唇不住顫抖。
「師、師兄……」
淨音聲音嘶啞得不像人聲,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怎、怎麼……」
韋什方突然暴起,一把捂住她的嘴,扭頭向後。
又一陣腳步聲傳來,這一次帶著甲冑摩擦聲,銅鱗相錯,發出細密錚鳴。
二人大驚失色。
難道來抓人了?!
就在這時,房外傳來上官婉兒的聲音:「聖神皇帝陛下有旨——」
她故意停頓,等著韋什方和淨音出去。
淨音咽了口唾沫,立刻看向韋什方。
韋什方深吸一口氣,在她掌心寫了幾個字,以眼神示意:現在只能繼續,死不承認,不然稍微露餡兒就是欺君之罪,必死無疑,所以必須穩住!
淨音也明白過來,點了點頭。
兩人深呼吸,韋什方起身,變臉似的恢復鎮定,一甩拂塵,大步走出丹房,無視上官婉兒身後的甲兵,恭敬跪地:「微臣韋什方恭聆聖諭,謹遵聖神皇帝陛下敕命!」
淨音跟著走出來,眼看上官婉兒身後數十位將士,雙腿發軟,竭力穩住,同樣跪拜於地:「微臣淨音恭聆聖諭,謹遵聖神皇帝陛下敕命!」
上官婉兒面無表情,展開聖旨:「……朕聞嵩山太室有妖人作亂,襲殺公主府屬官二十五人,查逆賊巢穴,竟在草堂舊址,爾等昔日修行之所。今著韋仙師、淨音禪師即刻啟程,赴嵩山觀禮大醮,以證清白。若果有冤屈,朕當為二位仙師主持公道;倘存奸宄……」
她的聲音在這裡微妙地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二人:「……亦必明正典刑!「
「陛下明鑑!」
韋什方撲通跪地,額頭抵在冰冷的青磚上。
他袖中的手指悄悄掐算著時辰,突然重重叩首:「請上官待詔轉呈陛下:微臣斗膽啟奏!長春丹正值『九轉火候』,若此刻離爐,不僅前功盡棄,更恐丹毒反噬……」他偷眼瞥向上官婉兒表情,見她依舊冷若冰霜,只得繼續,「懇請寬限三日,待臣收丹畢,即刻星夜兼程赴嵩山!自證清白!」
丹霄院一時寂靜。
韋什方、淨音恭敬跪地,不敢起身。
上官婉兒忽然輕笑,淡淡道:「韋仙師不是說……新加了進貢的夜明砂,非得在昴宿當空時才能收丹,三天……夠嗎?」
她話音雖輕,此刻卻像一柄重錘砸在心頭!
韋什方的脊背猛地一僵,冷汗瞬間浸透了內衫。
他感到一陣眩暈,眼前浮現出上官婉兒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原來她早就到了!
那剛才的藥童,還有那些話……
淨音的身子晃了晃,她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
「這……這……」
韋什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待詔明鑑,微臣……貧道……」
這心虛的動作神情一出來,其他的也就不用多說了。
上官婉兒忽然轉身,以最標準的宮禮恭敬跪伏於地。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環佩輕響,那聲音不疾不徐,卻讓整個丹房的空氣都為之一凝。
武則天攜太平公主李令月緩步踏入丹霄院,兩人周身氣機流轉,衣袂無風自動。
武則天今日未戴冠冕,只簡單挽了個髻,卻自有一股無匹殺意暴露出來,她每踏一步,韋什方就感覺胸口如遭重擊,體內真氣幾乎凝滯!
「朕的長春丹,煉得如何了?」
武則天的聲音很輕,卻震得丹房內的丹爐嗡嗡作響。
李令月冷笑一聲,玉指輕彈,房門洞開,丹爐頂蓋應聲而炸!
爐中只有一團渾濁的藥渣,散發著刺鼻的焦糊味。
武則天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隨即化作滔天怒意,整個丹霄院的氣機驟然凝固,那些陳列的天材地寶——崑崙雪蓮、南海明珠、千年何首烏——突然劇烈震顫,在表面凝結出森白冰霜!
「朕以國士待你,你以何報朕?」
女皇的聲音讓韋什方頓覺有千萬根細針同時刺入骨髓,正午的日光灑落,他竟冷得牙齒打顫。
淨音更是面如金紙,嘴角溢出鮮血,整個人蜷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李令月向前一步,腰間金鈴在寂靜的丹房中格外清脆:「陛下,這等欺君之徒,不如交給兒臣……」
武則天抬手一揮,案几上的藥材瞬間化為粉末。
一道無形氣浪掃過,牆外丹雀鳥鳴戛然而止,整個丹霄院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傳旨。」
女皇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上官婉兒恭敬待命。
「丹霄院即刻查封。」
武則天的目光掃過癱軟的二人:「一應人等,交由太平公主處置。」
韋什方聞言,眼中最後一絲光彩也消失了。
他知道,比起武則天的雷霆之怒,落在太平公主手裡,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兒臣領命。」
李令月轉頭看向淨音尼姑,微微一笑,那眼中的殺意幾乎凝成實質:「淨音禪師,本宮還以為你能裝的久一點,畢竟敢到我府里耀武揚威的人,還是很少見的!」
淨音嚇得肝膽俱裂:「公主殿下……我……」
李令月冷冷道:「帶走,押入我府中地牢,可千萬別讓她自盡,死了也要給本宮救活了!一百二十八套酷刑,給本宮輪番上!」
「是!」
八名侍衛即刻上前。
淨音聞言渾身劇顫,當侍衛鐵鉗般的手扣住她肩膀時,她突然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雙腿亂蹬,僧鞋都踢飛了一隻,大叫道:「我招!我全招!嵩山有偃甲!藥都是她給的!公主饒命!公主饒命!」
李令月一把掐住她的下巴,轉頭看向韋什方:「『仙師』意下如何?」
韋什方反應極快,當即跪地:「我也全招!公主饒命!」
「聽見了嗎?」
李令月回過頭來,看著淨音:「招供的事用不著你,你受刑就行了。帶走!」
「不——不要——!」
淨音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還想動作,李令月一腳踹過去,淨音登時昏迷。
侍衛像拖死狗一樣拖著她離開。
韋什方看完全過程,嚇得心驚膽戰,魂飛魄撒。
武則天看著一片狼藉的丹房,忽然道:「叫武承嗣、武三思給朕滾進宮來!!」
上官婉兒小聲應是,揮手叫一個侍衛即刻出宮傳旨。
「母親。」
李令月正色道:「嵩山之事刻不容緩,事關《天工卷》和偃甲神後……」
武則天點點頭:「傳旨。著王孝傑率鷹揚衛五千精騎,即刻開赴嵩山,布下天羅地網,圍住懸練峰!再擬一道鈞天令,賜少林方丈紫金袈裟一襲,命其率十八羅漢、五百武僧,至懸練峰聽調……少室山三十六峰,不是白給的!」
李令月鬆了口氣:「多謝母親!」
武則天轉頭看她,眼中閃過一絲疲憊,緩和了表情,微笑道:「這是陸卿教你的吧,他的偃甲被奪,還能出此奇計,臨危不亂,倒真有幾分將帥之風。」
李令月笑道:「母親謬讚了,只不過是散布流言的小伎倆,哪稱得上『奇計』二字,還是那兩個騙子心性不足,才會自亂陣腳……陸沉淵那廝也沒強到哪去,他已經急不可耐,先行趕往嵩山打探了,丟了偃甲就六神無主,算什麼將帥,充其量也就是個打頭陣的急先鋒!」
說罷,躬身行禮:「陛下,若無他事,兒臣——」
武則天笑了:「怎麼?著急去幫先鋒官嗎?」
「……」
李令月的臉頓時紅了,羞澀地低下頭。
武則天輕嘆一聲,冷風卷著殘菊掠過殿門,鬢角一縷霜發被吹散。
她抬手似乎想整理髮髻,卻在半空頓了頓,最終只是輕輕搭在女兒肩上。
「這次……你做得很好。」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讓李令月心頭一顫。
她看見母親眼底轉瞬即逝的脆弱——那是她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破綻。
「朕這一次……」
她頓了頓,自嘲般勾起嘴角,「竟被兩個江湖術士耍得團團轉。」
李令月張口欲言,卻不知該如何勸解,與上官婉兒對視一眼。
殿外傳來更漏聲,武則天挺直脊背,所有軟弱頃刻間收束成刀鋒般的銳利:「去吧,讓天下人看看——欺君者,當受何刑!」
「兒臣告退。」
李令月鄭重行完大禮,轉身代之以肅穆,馬不停蹄,殺往嵩山。
……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