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找死
第41章 找死
翌日。
陸沉淵吃過早飯,老老實實上班。
富婆的面子還是要給的,尤其李令月這種有權有勢的頂級富婆。
這類人頭天還可能讓感性占據上風,沉浸在男歡女愛中;第二天就可能穿上衣服不認人,開始後悔沉迷享樂耽誤工作,各種暴躁生氣;等到第三天工作忙完,又會忘了第二天,重複第一天,繼續撩騷,尋求刺激……
對這種人,把她前後兩天的話當放屁,只記第二天說了什麼就行。
看在錢的面子上,她怎麼說,就怎麼做,保准沒錯。
不過,情況有變。
既然《天工卷》的消息已經傳揚江湖,那去燧明閣述職的事就不用著急,還是先去機關城看看守備情況,實在不行,就直接表演「九死一生」解開轉心輪的戲碼,拿出天工卷,把自己摘出去。
跟加錢相比,還是安全更重要。
陸沉淵步行來到北里花街,人明顯更少了。
昨日暢音閣發生命案,閣中當家慕容凝慘死,以她千金公主府掌事姐妹的身份,尚且人頭落地,殺人者的猖狂可見一斑,最關鍵的是,這個兇手尚未落網,其他人就更不敢往這邊湊。
陸沉淵無視那邊的熱鬧,直接下地宮,過三重把守,跳下暗河,進入結界。
顏冰凝已經等在入口處,福身行禮:「陸大人。」
同為女官,顏冰凝的容貌遠遠比不上上官婉兒,只能算清秀,但書卷氣更濃,氣質嫻靜,同樣沒有上官婉兒身上那種強烈的銳氣,待人接物更加柔和。
「顏大人。」
陸沉淵回了一禮:「公主殿下命我過來略盡綿力。」
顏冰凝唇角微彎:「有陸大人相助,破解轉心輪指日可待。」
陸沉淵擺手笑道:「顏大人太抬舉我了,抓賊當日我已經看過,看的頭昏腦脹。奇門遁甲號稱帝王之學,當真名不虛傳!」
顏冰凝在前方領路,三重閘門的把守相繼放行。
陸沉淵暗暗點頭,單看守備情況,都是精銳中的精銳,外人想混進來並不容易。
顏冰凝虛心請教:「那陸大人看出什麼門道了嗎?」
陸沉淵按了按太陽穴:「只能算一點皮毛吧。這個【四象轉心輪】共有四重嵌套,外盤應天罡三十六變,中盤合地煞七十二數,內盤藏八門遁甲,在夾層里還有六十四卦。機括每轉動一刻,就要重新推算太乙、六壬、奇門三式,錯一爻則天盤地盤全亂,錯一宮則休生傷杜全反……」
他無奈搖頭,演的無懈可擊:「前日我試著推演生門方位,算了半天才發現起盤時漏看了『驚蟄換將』,實在是太難,那個入局人能推衍到白虎銜屍,已經是此道大家。」
顏冰凝點了點頭:「從你們的描述看,他應該是江南道最精通奇門遁甲的機關大師沈殘燈,此人於術數之道聲名遠播,不久前神秘失蹤……連他都陷入局中,難以破解,這考驗真是把人往絕路上逼……也不知隱仙此舉到底是為什麼。」
顏冰凝明顯不希望有人死在局裡,覺得這考驗太過了。
陸沉淵隨口道:「或許也是考驗貪心吧,這位沈殘燈受制於人,不得不解,正常的破解之人大可以不動最後一步,覺得不穩,抽身退出便是,只可惜……」
「只可惜,世人還是貪心自負的多。」
顏冰凝嘆了口氣:「不撞南牆不回頭,撞了南牆,也就回不了頭了……」
兩人說話間,走過第三重閘門,進入最核心的大殿。
陸沉淵環顧四周,裡面人很少,但東西都搬得差不多了,像當天阿史那燕駕馭的那頭機關獸,是比機關虎蛟更強大的【機關朱厭】,已經搬走,此外還有一些精巧的小型機關、暗器之類,都是阿史那燕破解長廊密室得到的獎勵,也都沒了。
——現在應該在公主府或者其他某個隱秘地方,等著被研究。
閘門正對的正西方向,那幾個人正圍繞轉心輪討論。
陸沉淵目光一掃——七個人,比李令月說的多出三個。
這裡面他只認識應無求。
顏冰凝帶著他走過去,那七個人也停了,注意到陸沉淵,每個人的臉色都有了變化。
「我來為各位介紹。」
顏冰凝先指向一位腰背筆直,身穿鎧甲的男子:「這位是千騎副統領江斬秋。」
江斬秋瞧一眼陸沉淵,沉默著抱拳。
陸沉淵簡單拱手。
顏冰凝接著指向一位矮壯老者,他的十指布滿老繭,腰間皮囊插滿奇形工具:「工部首席大匠,毛婆羅。」
毛婆羅要更為禮敬,行禮的同時說了句:「見過陸閣領。」
陸沉淵以同樣的姿態還禮。
顏冰凝繼續介紹,指向唯一一位女子,她身著鵝黃襦裙,腕間繫著個金鈴,不等顏冰凝說出名字,便溫柔一笑,自我介紹:「尚宮局主事宋枕月,見過陸大人。」
陸沉淵一向是禮尚往來,你咋樣我咋樣,同樣微笑還禮。
下一個是應無求,這就不用介紹了,應無求的官職更高,正五品千翎,比陸沉淵要高半級,但在陸沉淵面前,倒好像他才是官位低的那個,彎腰彎的很徹底。沒辦法,誰讓公主殿下是內衛大統領,陸沉淵又是她的面首。
接下來,顏冰凝轉向多出的這三位:「這位是——」
「阿彌陀佛。」
中年和尚合十行禮,他身邊九環錫杖上刻著「敕造大慈恩寺」字樣——國師裴玄度親傳弟子的標記:「貧僧慧明,施主有禮。」
另一人是個身形佝僂的老叟,右眼渾濁發黃,左眼卻嵌著顆會轉動的琉璃珠,看著很是詭異,此時望著陸沉淵冷冷一笑:「老夫公輸桀!」
最後一人是個病弱的公子哥,二十五六歲,眉目清冷如畫,透著一股陰柔之美,身披狐裘大氅,不時咳嗽一聲,說道:「在下高戩,見過大人。」
嗯?
陸沉淵目光瞬間轉向最後一人。
高戩?
傳說中太平公主的真愛?
是同名還是本人?
陸沉淵道:「請問高公子出身何處?」
高戩咳嗽一下,輕聲回道:「在下師承不方便透露,還望大人見諒。」
還挺神秘。
顏冰凝環視眾人,神色凝重:「諸位,事態緊急,幽冥殿逆黨蕭寒川已將機關城與《天工卷》之秘散布江湖,此物若落入奸人之手,必將掀起腥風血雨!這三位皆是忠良之後,更得魏王、梁王與國師聯名舉薦,不必疑心,此刻動盪當前,還望諸位同心協力,共破此局!」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天工卷》乃隱仙秘典,神機偃術之極致,可造飛天遁地之器械、力敵千軍之傀儡、精巧絕倫之暗器,若能成功取出,不僅武皇陛下另有重賞,更可讓諸位先睹為快,參悟其中玄機。江湖動盪在即,朝野安危繫於此舉,望諸位,以大局為重!」
說完,深揖一禮。
「好口才。」
陸沉淵心中暗贊,差點就說的我不好意思了,還好我臉皮厚。
眾人面面相覷,事已至此,也只能上了。
機關長廊盡頭,四象轉心輪緩緩運轉,天盤、地盤、人盤、神盤四重嵌套,每一層都刻滿星宿符文、奇門遁甲秘咒,機括每轉動一刻,便發出「咔噠」一聲脆響,仿佛在嘲笑凡人的愚鈍。
眾人圍坐,各抒己見,爭執不休。
毛婆羅緊盯著機關表面的紋路,沉聲道:「《遁甲符應經》有云:『冬至一陽生,當取陽遁順局』。此局天盤值符當落震宮,需先解天罡三十六變……」
「非也!」慧明搖頭打斷,「《煙波釣叟歌》明言:『天盤流轉,當觀其勢』。此局分明是逆陰陽之變,值符當在兌宮。」
公輸桀冷笑一聲:「兩個蠢材!四象轉心輪乃顧雲升所做,又豈會拘泥於常理?《鬼谷子·本經陰符》有載:『天機無常,順逆皆殺』,此局既無固定起盤之法,便只能以『活盤推演』,隨轉隨算!」
毛婆羅並不在意他的辱罵,更關注機關本身,慧明則是修養極高,不拿惡語當回事。
聽到這個回答,眾人皆皺眉思索,好像有些道理。
「這老頭倒是有點見識……」
陸沉淵倚在石柱旁,目光淡淡掃過爭論的眾人。
他注意到高戩站在陰影處,默默推算,蒼白的手指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個青瓷藥瓶。
沉默半晌。
應無求突然一拍膝蓋:「既然隨轉隨算,那第一轉該在地盤,依《太乙神數》,從天輔星開始……」
宋枕月搖頭:「《奇門精粹》說:『地盤不動,天盤流轉』,此局的地盤並非固定,而是隨天盤轉動而變,若強行定地盤星位,必遭反噬!」
「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打破沉寂。
高戩從袖中取出藥丸咽下,待喘息稍平,他緩步上前,指尖輕點轉心輪,聲音雖輕卻字字千鈞:
「諸位都錯了。」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他。
「《黃帝陰符經》云:『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
高戩的指尖在機關上劃出玄妙軌跡,「此局非天非地,而是『人盤主殺』,需以『六儀擊刑』之法,逆轉三奇六儀,方能破局。」
殿內一片譁然。
陸沉淵心裡再豎一個拇指,不錯,算到六成了。
公輸桀臉色陰沉,厲聲道:「黃口小兒!六儀擊刑乃大凶之局,稍有不慎,必遭天譴,你這是找死!」
高戩神色淡漠:「非常之局,當用非常之法。」
眾人細品其言,越想越覺有理,正著解怎麼都解不開,或許真的要從凶局開局?
公輸桀見自己竟被個病弱後生當眾駁倒,頓時惱羞成怒,厲喝道:「老夫鑽研奇門六十載,豈容爾等小輩指手畫腳?今日便讓你們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公輸秘術』!」
他猛地推開眾人,十指如鉤,直接按上轉心輪,口中念念有詞:「天盤逆三,地盤順五,人盤歸中,神盤鎖死!」
「住手!」
顏冰凝驚呼,分歧如此之大,怎能亂動,但為時已晚,公輸桀已經轉動了機關。
轉心輪驟然加速旋轉,機括聲如雷霆炸響。
咔!咔!咔!
剎那間,大殿頂部傳來機關運轉的轟鳴。
——找死!
陸沉淵眼神一凜,身形暴退三丈。
「轟!」
穹頂突然裂開一道猙獰的縫隙,赤紅的鐵水如同被激怒的岩漿巨蟒,裹挾著令人窒息的熱浪傾瀉而下,公輸桀那張狂的笑容還凝固在臉上,鐵水已經澆在他的右臂上!
「嗤——」
刺耳的灼燒聲中,皮肉碳化的焦臭瀰漫開來,公輸桀的右臂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融變形,鐵水順著他的手臂蔓延到半邊身子,錦袍化作飛灰,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膚。
「啊!!!」
悽厲的慘叫劃破大殿,公輸桀踉蹌後退,被鐵水黏住的右腳竟硬生生扯下一層皮肉。
他重重摔在地上,右臂已然扭曲成焦黑的枯枝,半邊身子冒著詭異的青煙,鐵水在地面蔓延,將他癱軟的下半身牢牢黏住,每一下掙扎都帶起更多皮肉。
「救……救我……」
機關觸發太快,顏冰凝遊絲鏈纏住他腰際時,他的小半邊身子已經廢了!
遊絲鏈在令人牙酸的「嗤啦」聲中將他拖離鐵水範圍,被扯離的地面上殘留著大片皮膚組織。
公輸桀像條離水的魚般劇烈抽搐,嘶啞的哀嚎漸漸變成氣若遊絲的喘息。
大殿重歸寂靜,唯有鐵水冷卻時發出的「咔咔」聲。
眾人呆立原地,震驚地望著地上那具焦黑的軀體,以及那道觸目驚心的血肉拖痕。
毛婆羅失聲道:「朱雀焚天局……」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他們此前一直對情報上的內容沒什麼實感,直到此刻親眼見到機關觸發,這才知道轉心輪的可怕。
所有人不敢再輕舉妄動。
高戩的面色驟然慘白如紙,額角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跳動。
這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每次過度推演後必然發作的劇痛——如同千萬根鋼針在顱內翻攪,四肢卻虛軟得連藥瓶都幾乎握不住。
這本是他習以為常的代價。
三年前,他僅憑心算就推演出洛河決堤的精確時辰,救下三萬百姓;去歲寒冬,他在高燒中破解了失傳百年的《璇璣算經》,讓師父都嘆為觀止。
這些輝煌時刻,都是用此刻這般噬骨的痛楚換來的。
「有得必有失……」
他以前總這樣安慰自己,可此刻,這句箴言突然變得可笑起來。
因為在鐵水傾瀉前的瞬息,他分明看見陸沉淵的身影已提前飄然後退——那個男人甚至沒有掐指,沒有蹙眉,就像早已預見一切!
「他完全看穿了……「
高戩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藥瓶在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
更讓他難以接受的是,陸沉淵自始至終都保持著那種從容。
他沒有過度動用腦力後的頭痛欲裂,沒有強行推演的面色慘白,就像這一切對他而言,不過兒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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