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陣
元照聞言面露笑意地說道:
「洛家子弟散落在東極島各處,驟然以家主令召回,他們心中必然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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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做的很簡單——先出面穩住首批抵達的族人。等所有族人盡數返回祖宅,一個不差,我們再收網,將其一網打盡。」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道:「屆時我會給洛家留下一絲血脈,交由旁人撫養長大,絕不會讓洛家傳承就此斷絕。
話音落下,洞窟里陷入了長久的死寂。
洛啟明被鎖在石柱上,失了內力的身子本就虛軟,此刻更是晃了晃,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節泛白。
他低著頭,額前的白髮垂落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
一邊是全族老小的性命,一邊是洛家百年的傳承;一邊是數十年欠下的血債,一邊是血脈相連的族人。
無數念頭在他腦海里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神智撕碎。
他想起那些被送入清水洞的東極島百姓,想起清水洞裡堆積如山的白骨,想起每一夜被噩夢驚醒的清晨,想起洛水蚌居高臨下的脅迫與羞辱……
這麼多年,他像走在鋼絲上,以為自己是在保全洛家,實則早已帶著全族跌入了罪孽的深淵。
一旁的洛毅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痛色,卻沒有開口勸說。
有些債,總歸是要還的。
不知過了多久,洛啟明才終於緩緩抬起頭。
他臉上沒了往日的威嚴與戾氣,只剩下一片疲憊的灰敗,雙眼布滿血絲,直勾勾地盯著元照,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石頭:
「你當真……願意給我洛家留下一線血脈?」
「自然。」元照微微頷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洛啟明盯著她看了許久,像是要從那張面具下看出她話里的真假。
可那雙眼睛太平靜了,平靜得像深不見底的寒潭,瞧不出半分情緒。
他沉默了一瞬,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終是艱難地點了點頭,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好。我答應你。一切……都按你說的來做。」
死亡本就是他早已預見的結局。
面對能隨手斬殺蚌公的強者,他連反抗的資格都沒有。
既然橫豎都是死,不如用全族的罪孽,換洛家一線傳承的機會。
也算是……給那些枉死的人,賠罪了。
這些年,無論是他這個家主,還是整個洛氏一族,都早已雙手沾滿了鮮血。
「很好。」元照眼中掠過一絲滿意,隨即抬手輕揮,捆縛在洛啟明四肢的寒冰鎖鏈應聲而碎,化作漫天星星點點的靈光便消散在空氣里。
鎖鏈驟然鬆開,洛啟明只覺四肢百骸都泛著鑽心的麻意,血液猛地沖回肢體,帶來一陣針扎似的刺痛。
他腿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他剛要撐著地面試著起身,元照卻已然抬手。
只見她指尖微彈,一道細若遊絲的淡白靈光破空而出,速度快得幾乎看不見軌跡,徑直沒入了洛啟明的丹田。
洛啟明只覺丹田處驟然一涼,緊接著,盤踞在丹田內數十年的內力竟像被扎破的皮囊一般,飛速地泄了出去。
那股暖意從丹田一路退到經脈,再從四肢百骸散得乾乾淨淨,不過眨眼功夫,他體內便空蕩蕩一片,連一絲內力都提不起來。
——元照竟直接廢了他的武功。
「你!」洛啟明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眼底滿是駭然與震怒。
他死死瞪著元照,胸口劇烈起伏,幾乎要撲上去。
可他剛一動,就發現自己渾身綿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所剩無幾,那點怒意瞬間就被無力感淹沒。
「你只需出面穩住人心,用不著武功。」元照語氣平淡,像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洛啟明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感受著經脈里空蕩蕩的感覺,只覺得荒謬又可笑。
他苦修數十年,坐穩家主之位,靠的就是這身修為。
可如今,人家彈指一揮,便將他畢生修為化為烏有。
怔愣了許久,他眼底的驚怒與不甘漸漸褪去,最終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
罷了。
事到如今,有沒有武功,又有什麼區別呢?
他的結局,洛家的結局,已經註定了。
「洛毅。」元照轉頭看向身旁垂首而立的洛毅,淡淡吩咐道,「如今洛家主修為已失,行動多有不便,你好生從旁輔助,莫要出了岔子。」
「是!姑娘放心,老朽省得。」洛毅連忙躬身應下,上前一步,伸手攙住了洛啟明的胳膊。
洛啟明借著他的力道緩緩站起身,腳步虛浮,晃了兩下才站穩。
失了內力之後,他本就蒼白的面色更添了幾分灰敗,唇上沒有半分血色,連脊背都佝僂了幾分,不過短短片刻,竟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多歲。
「走吧,出去。」元照不再多言,轉身便朝洞窟出口走去。
洛毅扶著洛啟明,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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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走到洞窟出口的轉角,守在門口的蘇雲便聽見了腳步聲,連忙整理了一下鬢角的碎發,堆著滿臉笑意迎了上來。
她在這門口守了大半天,心裡早就盤算好了。
公公既然綁了洛啟明,定然是要奪家主之位,等公公成了洛家之主,自己丈夫就是下一任家主,她便是洛家地位最尊貴的少夫人,到時候府里上下誰不看她的臉色過日子。
她越想越得意,連眉眼間都透著幾分雀躍,見三人出來,連忙福了福身,柔聲道:「爹,您出來了……」
話還沒說完,元照眼皮都沒抬一下,指尖隨意一彈。
一枚細如牛毛的冰針裹挾著淡藍寒氣,瞬息之間便沒入了蘇雲的眉心。
蘇雲臉上的笑容還沒來得及收回去,瞳孔驟然放大,身體猛地一僵。
她甚至沒感覺到疼,只覺得眉心一涼,眼前瞬間黑了下去。
下一刻,她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咚」的一聲砸在地上,雙目圓睜,到死都沒明白髮生了什麼。
既然洛啟明已經答應配合,就沒必要留著這女人了。
洛啟明看著地上蘇雲的屍體,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目光動了動,便移開了視線。
蘇雲是什麼性子,他心裡清楚,這些年仗著洛家,沒少興風作浪,和洛家其他人一樣,死有餘辜。
接下來的日子,便是靜待洛家子弟陸續返回。
等候的間隙,元照想起自己近日推演的迷霧陣,正好趁此機會試上一試。
她從通心玉里取出洛水蚌的珍珠,沿著洛家祖宅的院牆繞行,然後按照特定的方位將珍珠埋入土中。
待到所有的珍珠埋下,陣法就成了,它與周遭地氣相連,淡淡的紫光在土層下一閃而逝,彼此之間隱隱有靈力絲線勾連,像一張無形的大網,悄無聲息地罩住了整座祖宅。
夜深人靜之時,元照站在祖宅最高的藏書樓頂,取出一塊靈石當作陣眼。
剎那間,院牆四周的土層里同時亮起微光,一層極淡的白霧悄無聲息地瀰漫開來,順著牆根緩緩升起,將整座洛家祖宅籠罩其中。
元照站在霧中,感受著陣法的靈力流轉,眉頭卻微微蹙起。
不對。
靈力循環不暢,每流轉一圈,便會耗損一部分,按照這個速度,陣法最多能維持三兩個時辰的時間,根本撐不了太久。
而且霧氣的凝實度也不夠。
她總覺得這陣法還缺了點關鍵的東西。
她指尖摩挲著下頜,站在屋頂上思索了半晌,一時半會兒卻也琢磨不透。
罷了。
只要能暫時困住洛家的那群人就行了。
元照收回靈力,四周的白霧緩緩散去,重歸沉沉夜色。
等洛家的事全部了結,再靜下心來慢慢研究也不遲。
接下來的三日,洛家祖宅漸漸熱鬧起來。
第一日天剛蒙蒙亮,南邊的管事洛忠便帶著子弟們趕了回來。
他們接到家主的傳訊,說有大事發生,事關全族安危,不敢耽擱,連夜趕路,天不亮就到了府門口。
進門之後,幾人滿臉疑惑,拉著管家問東問西,猜不透家主急召所為何事。
沒過多久,洛啟明便在洛毅的攙扶下出現在前廳。
他換上了家主的玄色錦袍,腰間繫著玉牌,臉色雖依舊蒼白,卻強撐出往日的威嚴。
他對著眾人沉聲道,近日洛水蚌傳訊要增加歲貢,事關全族生死,故而召所有人回來共商對策。
幾人本還有些疑慮,可見洛啟明神色鄭重,加上洛毅在一旁幫腔,便都信了幾分,安心在府中住下,只等所有人到齊再議事。
第二日回來的人更多。
駐守北邊的管事洛思魚帶著二百多個子弟趕了回來。
這洛思魚輩分高,性子多疑,一進門就直奔內院,要見洛啟明問個清楚。
她總覺得事有蹊蹺,這麼急著召所有人回祖宅,不合常理,莫不是府里出了什麼內亂。
洛啟明早有準備,將提前編好的說辭又說了一遍,還拿出了一份偽造的蚌公文書,上面陰翳的靈力做不得假。
洛思魚雖然不知道什麼是靈力,但對靈力波動的感知還是清楚的。
洛思魚拿著文書看了半晌,終究是按下了疑心。
這一日,陸陸續續回來了近五百人,旁支的長輩、年輕的子弟、府里的婦孺,各處院子都住得滿滿當當。
下人們忙前忙後,廚房從早到晚煙火不歇,府里隨處可見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議論的族人,氣氛既緊張又透著幾分莫名的躁動。
只是沒人想到,等待他們的會是滅頂之災。
第三日傍晚,最後一批族人也抵達了祖宅。
至此,散落在東極島各處的洛氏族人,大部分都回來了,嫡系旁支加起來有一千多口。
管家清點完人數,躬身回稟洛啟明的時候,洛啟明正站在窗邊沉思。
他聽完稟報,沉默了許久,才閉了閉眼,聲音沙啞地說了一句:「知道了。傳我命令,明日辰時,全族上下齊聚宗祠,祭祀先祖。」
管家應聲退下,洛啟明緩緩睜開眼,望著天邊沉沉落下的夕陽,眼底一片晦暗。
第二日辰時,天光大亮。
洛家宗祠坐落在祖宅最深處,朱紅大門,青石台階,飛檐翹角,厚重肅穆。
祠堂內供奉著洛家歷代先祖的牌位,香菸裊裊,香案上擺著瓜果祭品,陽光從雕花窗欞透進來,在青磚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族人們按輩分依次站好,前排是族中長老與嫡系長輩,中間是年輕子弟……
一百多人擠在祠堂里,雖不算擁擠,卻也熙熙攘攘,低聲的議論聲不絕於耳。
大家都在交頭接耳,猜不透家主今日要宣布希麼大事,竟然還要來宗祠祭拜先祖。
「聽說了嗎?好像是洛水蚌那邊出問題了。」
「不能吧?洛水蚌能出什麼事?」
「家主臉色差得很,怕是大事不好。」
「唉,希望別出什麼亂子才好……」
議論聲中,洛啟明緩步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玄色家主長袍,臉色白得像紙,腳步卻很穩。
他走到香案前,拿起三炷香,就著燭火點燃,對著歷代先祖的牌位,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將香插入了香爐之中。
香菸裊裊升起,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跡。
洛啟明轉過身,面對著全族老小,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他的聲音不高,卻透過嘈雜的議論聲,清晰地傳到了每個人耳朵里。
「今日召全族齊聚宗祠,不為別的,只為一樁事——還債。」
一句話落下,祠堂里瞬間安靜了下來。
眾人面面相覷,都沒聽懂是什麼意思。
洛啟明像是沒看見他們的疑惑,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平靜,卻帶著沉甸甸的重量:
「這幾十年裡,我們洛家一直聽命於洛水蚌一族,雖說是被迫,但手裡造下多少罪孽,想必你們都一清二楚,在座的每一個人……」
說著他的目光掃視下去。
洛家人臉上更加疑惑了,不明白事到如今,家主還說這些做什麼。
他們早就習慣了如今的做派,心裡已經不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什麼錯。
接著洛啟明開始細數洛家這些年的惡行,他說的越多,洛家眾人心裡就越慌亂,不安感油然而生。
最後,洛啟明聲音裡帶著無盡的疲憊道:「這是洛家欠下的血債,欠了債,總歸是要還的。」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濃稠的白霧毫無徵兆地從門窗縫隙、從地底、從牆角涌了進來,速度快得驚人。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功夫,整個宗祠便被白茫茫的霧氣徹底吞沒,能見度不足三尺,面對面都看不清人的臉。
「怎麼回事!哪裡來的霧!」
「門呢?大門在哪!我看不見了!」
「救命!誰拉我一把!」
恐慌瞬間席捲了所有人。
人群猛地騷動起來,大家互相推擠,場面混亂至極。
元照就站在宗祠的樑上,白衣隱在濃霧之中,像一尊索命的修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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