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蛻與獲(5K)
第594章 蛻與獲(5K)
勝負已分的氣息尚未完全瀰漫開來,羅蘭眼中卻無半分鬆懈。
謹慎,是無數次與死神擦肩而過後刻入骨髓的本能。
敵人倒地,從來不代表威脅解除,尤其是面對高塔這種底蘊深厚、手段詭譎的組織高層。
因此,在確認方才的複合一擊重創對手、對方氣息驟然萎靡的剎那,羅蘭的身形沒有半分獲勝後的停頓或觀察。
甚至不等那倒飛出去的佝僂身影完全落地,他腳下已然發力。
「砰!」
堅硬的地面被他蹬出一個淺坑,碎石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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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再次疾射而出,目標直指守秘人摔落之處。
空氣中殘留的冰寒與水汽被他的高速突進拉扯出白色的氣痕。
數步距離,轉瞬即至。
守秘人似乎剛剛艱難地撐起半邊身體,灰紗染血,破碎的黑袍下露出嶙峋的輪廓,氣息紊亂不堪,手中的「靜默仲裁者」光芒黯淡,杖身裂紋刺眼。
他仿佛連維持跪姿都無比困難,更遑論反擊或防禦。
然而,羅蘭沒有絲毫憐憫或猶豫。
對敵人的仁慈,便是對自己和同伴的殘忍。
他右拳再次緊握,這一次沒有複雜的能量融合,純粹是凝聚了鬥氣與全身力量的雷霆一擊。
拳頭劃破空氣,發出沉悶的呼嘯,直轟守秘人那看似毫無防護的胸腹要害。
他要徹底終結這個危險的存在,不給對方任何喘息、反撲或施展最後手段的機會!
「轟!」
拳鋒結結實實地命中了目標————
不,是命中了那件癱軟在地上的、染血破碎的黑色長袍。
預想中骨骼碎裂、血肉橫飛的觸感並未傳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擊打在某種柔韌卻空洞之物上的怪異感,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爆響。
只見那件看似包裹著守秘人軀體的黑袍,在羅蘭這毫不留情的補刀重拳下,如同內部引爆了炸藥般,猛地膨脹、鼓盪。
旋即炸裂成無數焦黑的碎片,混雜著冰屑與塵土四散紛飛!
但碎片之下————
空無一物!
沒有預想中重傷瀕死的軀體,沒有血肉,沒有骨骼,甚至連一滴新的鮮血都未曾濺出。
只有被拳勁徹底轟碎、露出下方布滿裂痕與焦黑拳印的石板地面,顯示著這一擊所蘊含的恐怖破壞力。
足以將鋼鐵都砸得凹陷變形。
而那根布滿裂紋、光芒近乎熄滅的「靜默仲裁者」手杖,則孤零零地躺在破碎衣袍的殘骸旁邊,杖頭灰白晶體中的微光如同風中殘燭,明滅不定。
羅蘭的拳頭定格在半空,保持著轟擊後的姿態。
深邃的黑眸驟然收縮,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過空蕩蕩的破碎地面,又猛地抬起,掃視向四周。
金蟬脫殼?
守秘人的本體,竟不知在何時,以何種方式,早已脫離了那件黑袍的束縛。
只留下一件蘊含了其部分氣息與魔力、用以迷惑感知的「遺蛻」,承受了羅蘭最後的致命追擊。
真正的守秘人,逃了。
一股冰冷的警意瞬間掠過羅蘭心頭。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最終落回地上那根靜靜躺著的、仿佛失去了所有靈性的禁忌手杖上。
杖身裂紋猙獰,卻並未徹底斷裂。杖頭晶體中,一絲極其微弱、卻依舊頑強存在的灰白光芒,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什麼。
「嘖————」
確認周圍再也感知不到守秘人絲毫的、屬於活物的氣息或靈魂波動後。
羅蘭緩緩直起身,望著地上那攤破碎的黑袍和旁邊那根靜靜躺著的手杖,輕輕搖了搖頭,口中發出一個混合著些許無奈與冰冷的音節。
這些隱藏在陰影里的施法者,果然是一個比一個狡猾難纏。
不僅手段詭異,保命和逃脫的本事更是層出不窮。
他俯身,先用腳尖謹慎地撥弄了一下那些黑袍碎片,確認其中沒有隱藏任何陷阱或殘留的惡毒法術,這才將自光投向那根造型奇特的手杖。
即使此刻光芒黯淡,裂紋遍布,這根手杖依舊散發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杖身非金非木,顏色暗沉如歷經無數歲月沖刷的古舊青銅,表面布滿了細密到極致的天然紋路,此刻細看,那些紋路仿佛還在極其緩慢地流動、變幻。
杖頭那多層嵌套的鏤空結構精巧得不可思議,核心處懸浮的灰白色晶體雖布滿裂痕,卻依然在緩緩自轉,透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靜謐。
羅蘭伸出手,握住那冰冷滑膩的杖身,想要將其拾起仔細查看。
就在他指尖與杖身接觸的剎那..
「嗡!」
並非聲音,而是一種直接作用於靈魂層面的、冰冷刺骨的悸動。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空洞、衰竭與對「活力」本身貪婪吮吸感的異樣力量。
如同細微卻頑固的冰針,沿著手臂經脈,悄無聲息卻又極其迅猛地試圖刺入他的精神深處。
仿佛這手杖本身就是一個飢餓的、以靈魂為食的活物,即便在重創沉寂後,其本質依然帶著可怕的侵蝕性。
羅蘭臉色微變,立刻鬆開了手。
手杖「啪嗒」一聲再次落回地面。
「這東西————」
他眼神凝重地看向自己的手掌,雖然只是短暫接觸,但指尖已然傳來一種輕微的麻木與空虛感。
仿佛剛才那瞬間,自己的「存在」被強行剝離了一絲微不足道、卻切實存在的部分。
沒有絲毫猶豫,他立刻扯過地上那件守秘人殘留的、相對完好的部分黑袍布料,迅速而仔細地將那根危險的手杖層層包裹起來,隔絕了與皮膚的直接接觸。
當布料完全包裹住杖身後,那股直刺靈魂的侵蝕感果然大大減弱,但並未完全消失。
一種極其隱晦的、仿佛隔著厚布觸摸冰塊的陰冷與不適,依然若有若無地傳來,提醒著羅蘭此物的非凡與危險。
他皺了皺眉,索性將包裹著手杖的黑布條在末端用力搓捻成一股相對結實的細繩,然後像拎著一件極其危險的違禁品般,將其提在手中,儘量避免它與自己身體任何部位的長時間接觸。
做完這些,他才轉身,看向身後不遠處。
阿爾薇拉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
月光般的銀髮依舊有些凌亂,身上那件素雅長裙也變得破損不堪,但她站在那裡,身姿已然重新挺直。
蒼白虛弱的臉色已然恢復了往日的白皙與光澤,淡金色的眼眸中雖然還殘留著一絲驚魂未定與疲憊。
但屬於巨龍的、古老而威嚴的氣息已然重新充盈於她的周身,甚至比之前舞台上刻意收斂時更加清晰、渾厚。
那股令人靈魂微微戰慄的龍威再次隱約瀰漫,雖然此刻並無敵意,卻依舊彰顯著她截然不同的生命層次。
方才被「靜默仲裁者」壓製得狼狽不堪、幾乎失去反抗之力的模樣,仿佛只是一場短暫的噩夢。
看到羅蘭轉身望來,阿爾薇拉微微揚起了下巴,習慣性地想要維持那種疏離與高傲。
但目光觸及羅蘭身上同樣沾染血跡與灰塵的衣物,以及他手中那用破布條提著的危險手杖時,那刻意擺出的冷淡表情出現了一絲微不可察的鬆動。
「做的不錯..
」
她別開視線,語氣聽起來依舊有些硬邦邦的,但比起之前的冰冷與懷疑,似乎少了些針鋒相對。
「動作還算利落。」
似乎自己也覺得這話聽起來有點彆扭,不等羅蘭回應,阿爾薇拉便迅速將話題轉向了他手中的東西,淡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清晰的厭惡與警惕。
「別盯著那破石頭看了。」
她蹙著眉,目光落在那被黑布包裹、卻依然透出形狀的手杖杖頭位置。
「那根法杖真正的麻煩,九成都來源於杖頭裡嵌著的那塊石頭」,如果我沒看錯————那東西的氣息,帶著深淵某些層面特有的虛無」與「吮魂」特質。」
「長期持有或使用它,使用者的靈魂會像風化的岩石一樣,被慢慢侵蝕、掏空,最終變成一具空洞的軀殼,或者——被它同化。」
她頓了頓,看著羅蘭微微凝重的神色,嘴角幾不可察地翹起一個細微的弧度,似乎找回了一點身為古老存在的優越感。
「不過...
「」
她語氣平淡地補充道,仿佛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種源自外物的靈魂侵蝕——並非無法可解,至少,對我們而言。」
舞台中央,此刻除了他們兩人,再無異響。
方才那些殘存的襲擊者,早在守秘人顯露敗象、羅蘭展開凌厲追殺之時,便已如同驚弓之鳥,趁著混亂與黑暗悄無聲息地遁走了。
瀰漫的血腥味與元素亂流漸漸沉澱,只剩下滿地的狼藉。
或許是確認了威脅暫時解除,也或許是羅蘭展現的實力與及時援手讓她卸下了部分心防。
阿爾薇拉的神情比起先前被壓制時的冰冷絕望與獲救初期的複雜警惕,明顯鬆弛了許多。
那份屬於巨龍的、自然流露的驕傲依舊存在,但少了幾分緊繃的敵意。
她微微抬起一隻手,纖細修長的手指對著羅蘭手中那用破布條提著的手杖,做了個簡潔的「拿來」手勢。
動作自然而然,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理所當然,卻並未讓人感到過分冒犯,更像是某種基於「我能處理這麻煩」的自信。
羅蘭沒有猶豫,直接將那包裹著破布條的手杖遞了過去。
經過方才的靈魂侵蝕警告,他深知此物危險,阿爾薇拉既然聲稱有辦法,交給她處理顯然是最佳選擇。
阿爾薇拉接過手杖,沒有像羅蘭那樣小心翼翼,而是直接用白皙的手指捏住了那被黑布包裹的杖身。
她淡金色的眼眸凝視著杖頭部位,即便隔著布料,仿佛也能「看」到那枚布滿裂痕的灰白晶體。
她另一隻手抬起,指尖在虛空中快速勾勒。
沒有複雜的咒文吟唱,只有低沉而充滿力量感、仿佛帶著風暴與深海迴響的龍語短句從她唇間溢出。
隨著她的動作,空氣中游離的水汽與細微的靜電開始向她指尖匯聚,逐漸凝聚成一道道極其纖細、卻閃爍著青銅色金屬光澤與藍白色電芒的能量絲線。
這些能量絲線仿佛擁有生命,隨著她意念的引導,如同最靈巧的織工,開始沿著那根「靜默仲裁者」手杖的杖身遊走、纏繞,尤其重點「編織」向杖頭那枚灰白晶體。
細密的龍語符文隨著絲線的軌跡被「書寫」在杖身古老的紋路之間,以及晶體的每一條裂縫邊緣。
整個過程安靜而迅捷,帶著一種古老儀式般的韻律感。
那些青銅色的能量絲線與符文在觸及晶體時,明顯引發了晶體的微弱抵抗,一絲絲更加陰冷晦澀的氣息試圖逸散。
但立刻就被絲線中蘊含的、屬於青銅龍的本源力量強行壓制、包裹、最終「縫合」在晶體表面與裂縫之中。
大約十幾息後,阿爾薇拉的動作停了下來。
隨著最後一點青銅色光芒沒入杖頭,手杖外形並無太大變化,但那種之前即便隔著布料也能隱隱感受到的、令人靈魂不適的侵蝕與空洞感,已經幾乎完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牢牢禁錮、深鎖起來的沉重與寂靜。
杖頭那灰白晶體依舊布滿裂痕,但內里原本明滅不定的微光,此刻徹底黯淡下去,變成了一種死寂的灰,仿佛真的只是一塊毫無生機的普通石頭。
阿爾薇拉似乎也消耗了一些力量,輕輕吐出一口氣,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但神情依舊平靜,將處理後的手杖遞還給羅蘭。
「暫時封印住了那枚「吮魂石」的核心活性。」
她的聲音比剛才略顯低沉,但清晰依舊。
「我用龍語法印鎖死了它對外汲取靈魂之力的通道,並且加固了它的結構,防止其徹底崩解時引發不可控的湮滅,不過代價是————」
她頓了頓,看著羅蘭接回手杖。
「它原本那種可以仲裁」並靜默」特定屬性力量的詭異權能,大部分已經無法主動激發了,畢竟那種力量與深淵石的本質聯繫太深,但是...
」
阿爾薇拉話鋒一轉。
「手杖本身的材質極其特殊,似乎能天然承載與削弱多種形式的能量衝擊,我留下的封印在抑制深淵石的同時,也某種程度上「規訓」了它殘餘的力場。」
「現在,當你揮動它格擋或反擊時,它能有效削減任何接觸到它的攻擊威力,無論是刀劍的劈砍、箭矢的射擊,還是純粹的能量衝擊,而對於法術————」
她語氣帶著一絲玩味。
「任何被這根手杖本體直接接觸到的法術效應,其結構都會受到極強的干擾與削弱,低環法術可能會直接潰散,中高環法術的威力與持續時間也會大打折扣,算是保留了它一點靜默」特性的皮毛吧。」
「當然,距離和範圍就別想了,必須實實在在地碰到才行。」
羅蘭握著手杖被黑布包裹的杖身仔細感受。
確實,之前那股陰冷的侵蝕感已經完全感覺不到,只剩下一種溫潤中帶著沉穩涼意的奇特觸感。
他嘗試著輕輕揮動了一下,手杖划過空氣,竟然帶起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能撫平魔力漣漪的奇異波動。
一種欣喜的情緒,悄然在羅蘭心中蔓延開來。
能削弱攻擊,能干擾甚至無效化接觸到的法術————這簡直是近戰者的瑰寶。
尤其對於他這樣經常需要貼身搏殺、面對各種詭異法術的冒險者而言,其價值不言而喻。
雖然失去了那種近乎無賴的「否決」權能,但現在的效果更加穩定可控,且再無副作用。
阿爾薇拉的封印,無疑讓這件充滿危險的禁忌之物,變成了一件強大而安全的得力武器。
「謝————」
羅蘭正要開口致謝。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那層籠罩了整個星光庭院、隔絕內外的琥珀色屏障,發出了最後一聲低沉的嗡鳴,光芒迅速黯淡、透明,如同融化的冰雪般,緩緩消散在夜空之中。
遠處城堡的輪廓、更遠處的街巷燈火,重新清晰地映入眼帘。
庭院內殘留的恐慌人群發出的聲響,也瞬間變得清晰而嘈雜。
幾乎在屏障完全消失的同一時間,一個焦急而洪亮、帶著明顯關切與如釋重負的呼喊聲,如同炸雷般從觀眾席方向的某個通道口傳來,穿透了尚未完全平息的混亂。
「魯道夫!你沒事吧?」
是霍蘭。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