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凋零
第90章 凋零
「慢點吃」
寬敞的宿舍里,羅蘭望著木桌上正抱著白麵包狼吞虎咽的紅松鼠,不由得搖頭失笑。
見小傢伙吃得如此急切,他隨手用長劍將木杯一分為二,倒了杯清水推到松鼠面前。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紅松鼠停下進食動作,羅蘭才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它的小腦袋,溫聲問道。
「怎麼樣,喬?吃飽了嗎?」
這隻紅松鼠,正是當初在布滿哥布林的密林中,幫助他和達爾科脫險的喬。
「吃飽啦!吃飽啦!」
喬使勁點著小腦袋,一邊用舌頭仔細清理爪子上的麵包屑,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羅蘭你果然和其他兩腳獸不一樣,是個超級大好人!」
說完又俯身將杯中的清水一飲而盡,這才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四仰八叉地躺在桌上,用小爪子揉著圓鼓鼓的肚皮。
這擬人化的可愛模樣讓羅蘭忍俊不禁。
「所以」
羅蘭輕輕揉了揉喬毛茸茸的小肚子,笑著問道。
「你不在森林裡好好待著,怎麼跑到這兒來了?要不是我及時趕到,你就要被那個大鬍子廚師燉成肉湯了。」
聽到這話,喬突然打了個寒顫,隨即垂下小腦袋,聲音裡帶著說不出的哀傷。
「森林森林死了」
「死了?」
「對」
喬的小爪子無意識地揪著自己蓬鬆的尾巴,聲音越來越低。
「最開始是溪水變得又黑又臭」
它突然坐直身子,黑豆般的眼睛裡閃著水光。
「然後橡樹爺爺的葉子開始大片大片地掉落,明明還沒到落葉的季節!我每天都能聽到他在呻吟,樹皮裂開的地方流出來的不是樹脂,是是黑色的黏液」
紅松鼠的鬍鬚顫抖著。
「啄木鳥先生上個月就帶著全家飛走了臨走前他啄開白樺樹的樹皮,裡面的木頭已經變成了灰白色,一碰就碎成粉末」
「漿果叢再也不結果子後,鼴鼠一家把地洞裡的存糧吃光後,就也搬走了。」
它用爪子抹了抹眼睛。
「蝴蝶小姐們是最先消失的,她們產在蕁麻葉背面的卵全都變成了黑色,後來連整天聒噪的蟬大叔也不叫了,我最後看見他時,他六條腿都蜷縮著,像片枯葉掛在枝頭」
「整片森林安靜得可怕,沒有鳥叫,沒有蟲鳴,就像就像被什麼東西把生命都吸走了」
喬突然竄到羅蘭手邊,冰涼的小爪子緊緊抓住他的手指。
「我逃出來的時候,看見黑色的紋路從地底爬出來,像蜘蛛網一樣纏住樹根羅蘭,那不是普通的枯萎對不對?森林是被殺死的!」
羅蘭凝視著眼前淚眼朦朧的小傢伙,眉頭漸漸擰緊。
喬沒有欺騙他的理由,但眼下正值萬物生長的春夏之交,森林裡的生命卻紛紛枯萎?
這個詞彙在舌尖打了個轉,卻顯得如此不合時宜。
「樹木滲出黑色汁液,地面爬滿詭異紋路這絕非自然現象。」
「等去霧溪鎮看望肖恩時,可以順路去查探一番。」
將紛亂的思緒暫且壓下,羅蘭看向仍在抽噎的小松鼠,指尖輕輕撫過它低垂的小腦袋。
「好了喬,別太難過了。」
他頓了頓。
「不如以後跟著我怎麼樣?雖然給不了你像森林那樣的家,但至少也不會讓你餓到去偷吃東西。」
「真真的可以嗎?」
喬猛地抬頭,黑曜石般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但隨即又忐忑地搓著爪子。
「可是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哈哈哈!」
羅蘭被它這副模樣逗笑了,小心地將它托在掌心。
「誰說的?要不是你,我和朋友根本走不出那片森林。」
「但但是」
喬的小爪子揪著尾巴尖。
「上次你已經給過我白麵包了」
「就這麼定了。」
羅蘭不容置疑地把它放回桌面,轉身開始整理行囊。
「不過我明天要出門幾天,可以拜託朋友」
「不要!」
喬突然躥到他手邊,小爪子死死抱住他的手指。
「除了羅蘭你以外,我不要和其他兩腳獸待在一起!」
看著松鼠炸開的蓬鬆尾巴和倔強的眼神,羅蘭啞然失笑。
「好吧好吧。」
他戳了戳喬氣鼓鼓的腮幫子。
「那你到時候得乖乖待在背包里,不許亂跑。」
「沒問題!」
在和喬達成共識後,羅蘭簡單洗漱一番,便躺倒在床鋪上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時分,羅蘭準時睜開了雙眼。
前往食堂打好早餐,回到宿舍剛為喬分好食物,門外便傳來一道熟悉的呼喚聲。
「羅蘭!你醒了嗎?」
聽到這聲音,羅蘭無奈地搖搖頭,上前打開了房門。
陽光傾瀉而入,映照著一頭閃閃發光的金髮,他壓低聲音提醒道。
「達爾科,小聲些,其他人還在休息」
「哦,抱歉。」
達爾科尷尬地撓了撓頭,隨即難掩興奮地從羅蘭身側擠進屋內。
當目光掃過正在木桌上大快朵頤的紅松鼠,他突然回憶起自己曾經想要為羅蘭尋找寵物的事。
不過這個念頭很快被更重要的事情取代,年輕的貴族少爺迫不及待地宣布。
「馬修說你有事找我?正好我也有個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訴你!」
他挺直腰板,聲音不自覺地又提高了幾分。
「我馬上就要啟程前往王都騎士學院進修了!」
「恭喜你,達爾科!」
羅蘭由衷地為友人感到高興。
畢竟平日裡聽這位貴族少爺念叨最多的,就是關於騎士學院的各種憧憬和計劃。
如今夢想成真,至少以後耳根能清淨些了。
「哈哈哈!」
達爾科爽朗大笑,隨手拿起桌上的木杯將清水一飲而盡,惹得紅松鼠警惕地瞪圓了眼睛。
「對了,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打算離開黑水領了」
面對這位摯友,羅蘭決定坦誠相告。
雖然兩人身份懸殊,但長久以來的相處早已讓他們成為知心好友。
當然,他還是適當省略了一些細節,以免這位單純的貴族少爺多想。
「唔」
達爾科聞言頓時皺起眉頭,沉默良久後輕嘆一聲,望向羅蘭的目光中滿是不舍。
這位年輕的貴族少爺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輕聲開口道。
「羅蘭,我知道像你這樣天賦出眾的人遲早都會離開這裡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達爾科有些無措地撓了撓頭,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我原本還打算帶你去王都的」
話音未落,羅蘭已經一掌拍在他肩上。
沉重的力道讓達爾科頓時齜牙咧嘴,卻也打破了方才沉悶的氛圍。
「別擺出這副送葬似的表情。」
羅蘭看著好友悲痛的神色,強忍住翻白眼的衝動。
「金谷王國與河域諸國建交已久,關係密切,你如果有時間的話,隨時可以來找我。」
「對啊!」
達爾科黯淡的眸子驟然亮了起來,語調也輕快了幾分。
「而且兩國騎士學院往來頻繁,每年都有交流學習的機會!這麼算來,我們一年至少能見一次面!」
說著,他使勁攬過羅蘭的肩膀,促狹地笑道。
「到時候我的實力說不定就超過你了!比試時一劍就能把你擊敗!」
「少做這些白日夢」
羅蘭輕鬆掙脫他的束縛,嘴角卻不自覺揚起。
見好友重拾往日神采,他暗自鬆了口氣。
方才那種愁雲慘霧的離別場面,實在令他無所適從。
「那麼」
達爾科毫不客氣地一屁股坐在木椅上,順手抄起羅蘭的早餐就往嘴裡塞,惹得一旁的紅松鼠喬氣鼓鼓地直嘬牙花子。
「你打算什麼時候啟程?」
「再過幾天吧。」
羅蘭隨手掰了塊黑麵包塞進嘴裡,轉身開始整理行囊。
「不過在那之前,我得先去趟霧溪鎮,看望一位朋友。」
「哦!我記得你提過!」
達爾科一拍大腿。
「叫肖肖申」
「是肖恩。」
羅蘭無奈地糾正道。
兩人又寒暄幾句後,達爾科便起身告辭。
為了準備騎士學院的入院考核,這位貴族少爺徑直朝訓練場走去。
而羅蘭收拾妥當後,先去木屋向布朗森交代了幾句,隨即便跨上黑風離開了莊園。
「唔」
喬費力地從腰間的囊袋裡探出小腦袋,鼻尖輕聳,好奇地望向羅蘭的左手。
「羅蘭」
「怎麼了?」
羅蘭一邊辨認方向一邊問道。
「你的左手」
喬抽動著鼻子。
「有森林的味道」
「森林的味道?」
羅蘭眉頭微挑,抬起手腕露出那截白色骸骨。
「你是說這個?」
「沒錯!」
喬使勁點頭,眯起眼睛仔細嗅了嗅,片刻後篤定道。
「和森林的氣息一模一樣,這東西是羅蘭你在森林裡找到的嗎?」
「也可以這麼說吧。」
聽到這番話語,羅蘭眉目微挑,若有所思。
雖然這塊骸骨是在松木鎮附近所得,與喬所在的森林相距甚遠,但根據他的推測,當初烈陽教會與哥布林爭奪的骸骨,應該與他手上這塊同出一源。
「不過骸骨上居然會有森林的氣息」
儘管與喬相處時間不長,但羅蘭明白,紅松鼠所說的「森林的味道」,實際上更接近於森林的生命力。
而一塊骸骨竟能蘊含森林的生命力
「難道說喬所在森林的枯萎,與這塊骸骨有關?」
帶著這個疑問,羅蘭輕夾馬腹,向喬之前所在的那片森林疾馳而去。
不過片刻,羅蘭便遠遠望見了那片森林的輪廓。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心頭一緊。
這片曾經鬱鬱蔥蔥的森林,此刻竟比喬描述的還要凋敝許多。
原本蒼翠的樹冠如今稀疏枯黃,像是被抽乾了生命力般耷拉著枝條。
林間瀰漫著一層不祥的灰霧,連陽光都顯得黯淡了幾分。
黑風不安地打了個響鼻,馬蹄在枯葉上踏出沙沙的聲響,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森林垂死的脈搏上。
「怎麼會」
喬從囊袋裡完全鑽了出來,圓溜溜的眼睛裡盛滿了難以置信,連鬍鬚都耷拉了下來。
「明明離開時還沒有這麼嚴重的」
羅蘭輕撫著喬顫抖的背脊,目光凝重地掃過那些乾裂的樹皮和零落的枯枝。
眼前這幅景象,與其說這是枯萎,不如稱之為凋零更為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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