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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鏡湖 國事 交易

  第452章 鏡湖 國事 交易

  在那個瞬間,陳默腦中已經轉過了無數個可能。

  他和鋯石有仇,與綠松有怨,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但是關係惡劣,並不代表他就會出兵。

  前幾年,大家都在猜,鋯石何時會打瀚海。

  最近兩年,大家都在猜,瀚海何時會打綠松。

  侏儒的賭場為此開了一輪又一輪的盤口,吟遊詩人編造了幾十個不同版本的戰爭預言,從下月開戰到幾十年後開戰排的滿滿當當,不管什麼時候開打,都會有人一躍而晉升為「預言大師」。

  但不管外人怎麼猜,瀚海自始至終,未主動向西發過一兵一卒。

  現在,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鏡湖特使過來說,要「為領主前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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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要知道,究竟要不要打人族國家,是只打鋯石還是連綠松一起打,是局部戰爭還是整體戰爭,是懲戒之戰還是滅國之戰,陳默糾結了許久,都遲遲未能拿定主意。

  甚至在本次出訪之前,他都在北上獸人荒原和西進翡翠故地之間左右徘徊。

  從他內心而言,他更想去徹底解決獸人的問題,而不是和人族勢力開戰。

  直到這趟訪問途中的一些利益權衡,才讓他基本下定了決心,但這甚至都還沒最終落定,連流霜都一知半解。

  這些鏡湖人,是怎麼知道的?

  對面的盧西恩顯然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他被領主的目光一刺,本能地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話,於是把脊背壓得更低,囁嚅說道:「這……這是綠松說的,他們求救的文書,發到了國主這裡,我家國主說,他們不是好人……」

  陳默向後靠進高背椅里,陷入了沉默。

  綠松說的……

  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施暴者時時刻刻擔心著受害者的報復,所以特別敏感?

  真是,太荒誕了!

  看到陳默面色陰晴不定,盧西恩還以為是陳默不信,趕緊補充,解釋,義正辭嚴地闡明了立場。

  「領主的仁義之名,鏡湖裡里外外的傭兵都說是有口皆碑,不管綠鬆開什麼條件,我們都不可能為了這些利益,攻擊領主和夫人!」

  「再說,我們鏡湖王國,這些年來不知被這群貪婪的傢伙禍害過多少回,怎麼能上他們的當。」

  這又進入陳默的知識盲區了。

  對於繁星大陸的歷史,因為缺少可信的記錄,屬於是一團亂麻,各說各話,即便瀚海領做了大範圍的資料採集,但相互印證之下……


  絕大部分屬於無法印證。

  說的直白一點就是,一點都對不上,同一個歷史事件,三個國家能給出十二個以上的版本,其中每家的官方版本一個,貴族私聊版本一個,吟遊詩人版本一個,民間傳說版本若干……

  繁星的歷史,簡直像是桑拿房裡潑足了水,霧氣蒸騰的。

  「那個,你先起來,坐下說!」陳默擺了擺手,語氣緩和了一些,然後開口問道:「你們和綠松,不是盟友嗎?」

  盧西恩毫不猶豫地一拍胸脯:「狗屁盟友,為了活命而已。」

  「當年中部三大平原,可也有我們一份,要不是被那些傢伙占了去,我們國主何至於苦成這樣!」

  隨著盧西恩的講述,一段基於鏡湖王國立場的歷史,從另一個視角向陳默緩緩展開。

  在當年天穹帝國敗退之後,溪月王朝和霧月神庭又聯手重創了精靈,妥妥的成為了東大陸雙雄,接下來的劇本,就必然走到兩強爭霸的路子上。

  一開始,由鏡湖王國和翡翠公國組成的棲月方團隊,與綠松王國、溪月聯邦組成的霧月方小弟,相互爭鬥,各有勝負。

  雖然說是屢有傷亡,但背後有大國的支持,也就算是拿命換錢,日子還過得去。

  彼時的鏡湖,不僅據有水晶平原上的一部分土地,而且在越過銀月森林的南部,也控制著北麓河的上游區域,有資源,有人口,實力僅次於綠松,和對手打的有來有回。

  問題,出在棲月王朝自己身上。

  百年時間下來,王朝的腐化,幾乎是無可阻擋的趨勢,貴族們沉迷享樂,宮廷里勾心鬥角。在這種情況下,棲月王朝對於這種近乎看不到頭的,持續不斷的對手下小弟的「輸血」行為,開始感到了深深的厭倦,和肉疼。

  收小弟掙不著錢,還要天天賠錢,不僅不能幫上國分憂解難,還要棲月一天到晚的照顧,真是,豈有此理!

  對面霧月神庭的高層雖然同樣墮落的很快,但是,他們始終有一個對外拓展的源動力,頭頂有一尊至高無上的神明。

  這就是宗教國家和世俗國家最大的區別了。

  簡單來說,棲月,天穹這種國家,雖然也向神明供奉,從神明那裡獲取回饋,但是國家的主宰,終究還是世俗的領袖。

  但霧月,神的代言人就是國家統治者。

  這種本質上的區分,讓宗教國家往往會顯得更加激進和狂熱。

  一方孜孜不倦,一方意興闌珊,漸漸的,鏡湖和翡翠的聯合陣營就落了下風。

  而往往一旦落入劣勢,很多之前被掩蓋的問題和矛盾,就會迅速爆發出來。


  「那些縮頭烏龜一樣的翡翠廢物,從家族傳承里就被割了卵子的憨貨,只會躲在女人裙子底下發抖的軟蛋,聞到蛇尿都會瑟瑟發抖的垃圾……」

  提到翡翠公國,盧西恩的情緒一下子激動了起來,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對翡翠的憤恨,顯然遠遠超出對昔日敵人綠松和溪月的憤恨。

  聽了這傢伙的滿腹牢騷,陳默這才明白,原來翡翠公國賣隊友的行為,是有傳統的。

  當年綠松打翡翠,鏡湖每每同仇敵愾,出兵救援,但輪到鏡湖被攻擊的時候,翡翠的援軍要麼姍姍來遲,要麼寥寥無幾。

  棲月王朝支持力度大的時候鏡湖自己還能撐住,可後台一縮,鏡湖哪裡遭得住兩面夾擊。

  銀月森林以南的土地被溪月攻陷,翡翠公國不動如山。

  橄欖山谷被綠松奪下,翡翠公國口頭聲援。

  「後來,翠渚平原也丟了,我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只能……只能……」

  說到這裡,盧西恩一度聲音哽咽,旁邊的老盧克也是雙手絞得緊緊的,把手背都捏出了血痕。

  「國主他……只能,投了霧月神庭!」

  到目前為止,領主的【微表情分析儀】給出的都是肯定的反饋,這就意味著,對方要麼說的是真話,要麼是被自己人騙了,但深信不疑。

  陳默覺得前一種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

  過去陳默對鏡湖不太看得上眼,倒不純粹是為了黑鴉古堡那點破事,而是對這個跳反的國家很有些不屑,現在這麼聽起來,居然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幾分同情。

  旁邊的流霜,更是感同身受。

  她就是翡翠公國的一員,公國的南關領丟失時,父親還嘗試著進行了增援,但是公國毫無反應。

  等到她的家園雲霧領遭受攻擊,全程公國未出一兵一卒,就這麼坐視「水晶之壁」戰死,伯爵領地失陷。

  甚至於當這位小郡主被迫扛起旗幟,帶著殘兵出關抵抗的時候,公國那幫傢伙還在後面黑她的錢。

  有著這麼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盧西恩一說,流霜立馬就信了。

  她破天荒地發揮了一次女主人的身份,吩咐衛隊給這兩位送上了兩杯精靈生命泉水調製的茶飲。

  回過神的兩人千恩萬謝,盧西恩一口灌下了茶水,說出了鏡湖真正的困境。

  「丟了這些平原之地,可王國的人口沒少多少,糧食根本就不夠吃,侏儒商會往我們那裡賣過去的糧食,價格高得嚇人,把全國上上下下的最後一個銅幣都榨乾了!」

  「領主大人,說來您可能不信,侏儒在大陸上到處開賭場,放利錢,我們鏡湖什麼都答應,結果他們過去看了看,搖搖腦袋就走了……」


  連以貪婪著稱的侏儒都表示嫌棄,這確實……侮辱性挺強的。

  「但是有什麼辦法呢?綠松和溪月,現在都是盟友了,被他們吞掉的土地,要不回來了,我們還得靠從他們那裡做工打雜,賣命掙錢,給家裡買糧食度日。」

  他的身體微微前傾,面露虔誠:「我來之前,國主反覆叮囑我,一定要見到領主和夫人,瀚海給鏡湖傭兵的報酬,讓國主都好久沒餓過肚子了,這是天大的恩情,不能不報!」

  「就算綠松是盟友,但只要領主吩咐,我們鏡湖王國上上下下,願為領主前驅。」

  在那一瞬間,陳默有一瞬間的呆滯。

  「你們國主?餓肚子?」

  「是,領主大人,鏡湖先王古奧斯當年向霧月神庭投降的時候,在王國的大殿上用佩劍刻下了兩條規矩,吩咐後代子孫,必須人人謹守,誰敢違背,不可為主!」

  陳默忽然想起來,他確實聽過這個故事。

  當然,大家都把這當做一個玩笑。

  從鏡湖出去的傭兵,確實是忠誠度和執行力比其他國家的傭兵強不少,一方面是因為窮,對錢有渴望,另一方面,就是大家普遍認為,他們被「洗腦」洗的不輕。

  在他們的口中,曾反覆提到過這兩條規矩。

  一是在鏡湖沒有恢復故土之前,那後代縱然繼承了王位,也只能稱國主,不能稱國王。

  如果說這一條還只是象徵意義比較強烈,是單純的稱呼問題,在執行上並沒什麼實際難度,那第二條,就過於邪門了——國民沒吃飽,國主不許吃飽。

  別說在這種封建舊體制了,就算是藍星現代,賢者雲集的時代,也充其量有那麼一小批理想主義者才能做到。

  對於一個世襲王室而言,這簡直像個童話!

  故事性太強,陳默完全沒當回事。

  「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殿上的刻字,我親眼所見,國主的飲食,朝堂皆知!」

  陳默又扶了扶平光鏡,再次確認了一下【微表情分析儀】的反饋內容。

  他還是不太能相信,如果真能不折不扣的做到這一點,這鏡湖王室的基因,簡直是「紅」到骨子裡去了吧。

  盧西恩有點著急,手舞足蹈地趕緊解釋起來。

  陳默恍然大悟。

  還得說當初那位鏡湖的國王古奧斯·青珀是個大才,不但在關鍵時刻選擇了跳反,保住了搖搖欲墜的國家,而且,大約是預判到了後面國家的日子會很艱難,自己後代子孫未必坐得穩這個位置,所以,來了一記兇狠的自我懲罰。


  跟東夏古代的帝王下罪己詔一個意思。

  這位國王最強的地方在於,在「罪己詔」之外,他還建立了一個穩定的可操作保障機制。

  所謂國民沒吃飽,國主不許吃飽,這個其實挺務虛的,尺度可大可小,畢竟哪怕吃不飽,但是起碼可以吃到不餓。

  但就是這麼個務虛的規定,歷代鏡湖的國主都執行得相當認真。

  國內採購的糧食,絕大部分會採取配給的方式分發下去,優先保障職業者,然後是平民。王宮中留下的部分,能維持基本生存需求,但絕對談不上充足,更別提豐盛了。

  而且,隔三差五,國主就要給自己真的餓上一兩頓,以示牢記先王遺命。

  問題來了,憑啥這些統治者能一直遵守這麼「反人性」的規定呢?

  關鍵的要點在於,當年定規矩的這位古奧斯的給出的執行標準是——「誰敢違背,不可為主」!

  古奧斯不止一個孩子,這些孩子也同樣開枝散葉,子嗣眾多,王位繼承人多的是。

  誰不遵守規定,那麼,其他繼承人就可以手持這條先王遺命,推翻這個「不可為王」的傢伙,自己上位。

  陳默在自己的腦子中來回琢磨了好幾圈,發現這一招實在是精妙異常。

  如果繼承人能一直遵守這個規定,那全國上上下下看著呢,國主都吃不飽飯,你們誰忍心造反?

  如果繼承人不遵守,那另一個繼承人幹掉他,依然還是古奧斯的後代執掌權柄,且在這個過程中,順理成章的替國民發泄了怒氣,還能收割一波民心。

  甚至還有一種可能……

  就算有哪個野心家想上位,一想到當上國王以後連飯都不能吃飽,搞不好瞬間就沒了造反的興趣。

  只要古奧斯這一支能堅持苟下去,誰說沒有雲開霧散的那一天呢?

  想明白了這個道理,陳默忽然對那個狠人有一種肅然起敬的感覺。

  也對鏡湖王國平添了幾分好感。

  「一路奔波,辛苦了。中午一起吃個飯吧。」

  「在我這裡,總歸讓你們吃飽!」

  當天中午,陳默盛情款待了鏡湖的使團,同時安排隨行的政務團和秘書處,與對方進行了一次全方位的合作洽談。

  鏡湖一方喜出望外,立刻把所有知曉情況的人都叫了過來,一番溝通之下,陳默忽然發現,鏡湖這個地方,跟自己還是挺契合的。

  多山地的區域,雖然種植條件不好,但是其他類型的資源往往會非常豐富。

  比如,鏡湖有煤,還有品質不錯的無煙煤。

  煤這個東西,在工業時代之前價值都非常有限,在繁星大陸也一樣,在鏡湖那種交通極其不便、群山環繞的環境中,幾乎不會有人專門在那裡的深山之中投入巨資開礦、修建道路運輸。

  但是陳默可太清楚這玩意的價值了。

  石油是「工業血液」,煤炭就是「工業糧食」。

  陳默立即開始查看地形圖,如果條件許可,建立一條從溪月到鏡湖的交通線,將溪月出產的「生物糧食」送往鏡湖,換到「工業糧食」,再從鏡湖輸送回溪月,供給自己在溪月布置的初級工業鏈。

  堪稱完美。

  再比如,雖然沒有實物樣品,但是從對方的描述中,鏡湖的山區中幾乎可以確定有鋁土礦的存在,另外還有可能有多種其他有色金屬。

  陳默決定立即調動一支勘探團隊去鏡湖,仔細在那片「窮鄉僻壤」翻一翻,說不定還能發現一些驚喜。

  不過,就算鏡湖有再多的資源,要變現,也還要經歷一個漫長的勘探、開採、運輸、二次加工的過程。

  在那之前,鏡湖最直接的資源,還是他們那些為了吃飯而拼命的傭兵,他們被艱難生存環境磨礪出來的武力。

  當然,陳默不可能向鏡湖透露自己的作戰計劃,也不會放任一支不在自己控制內的部隊進入戰場。

  斟酌再三,陳默緩緩開口,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我這個人想到哪是哪,或許要打綠松,或許去打獸人,說不定要打精靈,又或者,忽然不高興了要打一打鏡湖,這誰知道呢?」

  盧西恩滿頭大汗:「領主大人說笑了,鏡湖這石頭山溝,可不值得領主動兵!」

  「行,那就暫時不打!」

  「不過,不管是未來打綠松還是打獸人,如果鏡湖願意幫忙,都必須完全編入我的部隊,完全接受瀚海管轄,完全聽我瀚海指揮!」

  「若是這一點做不到,那鏡湖要想自己打綠松,只管隨便打,跟我沒什麼關係,我也不會領這個情。」

  「能理解嗎?」

  盧西恩愣了一會,立刻反應了過來:「明白,都聽領主大人吩咐!」

  「還有!」

  陳默站起身,在地圖上用手畫了個圈,正是曾經作為鏡湖舊地,如今被綠松王國占據的水晶河南支流區域。

  「如果,我是說如果。」

  陳默背對著盧西恩,聲音四平八穩:「如果我真與綠鬆開戰,又僥倖得勝,拿到了這一片土地。」


  「這裡曾經是精靈故土,也曾被天穹帝國收在麾下,鏡湖的先王在這裡狩過獵,如今又成了綠松的屬地。」

  「若是再被我打下來,這……該歸誰好呢?」

  盧西恩此時心如明鏡,這位領主大人,已經把鏡湖的那點小心思看得通通透透。

  鏡湖的朝堂上已經盤算了無數回,若是趁著瀚海討伐綠松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出兵夾擊,不僅賣了瀚海的人情,說不定還能順便奪回故土,重取平原。

  哪怕只是一兩個城鎮,對鏡湖也是夢寐以求的喘息之機。

  但這,顯然不符合這位領主的心思。

  舔了舔嘴唇,盧西恩吐氣開聲,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砸出來的一樣。

  「領主大人說歸誰,就歸誰,鏡湖絕無異議!」

  「一切聽領主大人安排!」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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