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反覆 意外

  第419章 反覆 意外

  室內搖曳的燈火,照不開圍坐在長桌邊那一張張雖然是人族,眉眼中卻總是帶著幾分古怪的,「不歸」管事們緊鎖的眉頭。

  上品油脂燃燒的微香味道,混合著這些管事身上帶來的礦坑中的氣息,在沉悶的空氣里淤積不散,讓老尤金忍不住重重地咳了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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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以來,在繁星大陸上,百族千種,各有優劣,但無論怎麼比,大家都認為,人類應該算是其中智力最高的一檔。

  不過,這種特質在別的種族眼中,這通常被稱之為「狡猾」、「奸詐」!

  在精靈一族流傳甚廣的古老史詩《北風之章》中,曾經對人族這個橫空出世種族的來歷,做了這樣的藝術化闡述。

  神明賜予了精靈魔法,人類偷偷地竊取了一部分魔法的光輝;

  神明賜予了獸人力量,人類偷偷地竊取了一部分力量的碎片;

  神明賜予了半獸敏捷,人類偷偷地竊取了一部分敏捷的血脈;

  神明賜予了侏儒貪婪,哦,人類照單全收,和侏儒不相上下……

  當然了,在各種族眼中,與智慧相輔相成的,是人類節操的低下。

  此時此刻,坐在這座房間裡的,尤金召集來的這些「不歸」人族首領,心思各異。

  試圖繼續跟隨獸族的,當然不是出於什麼忠心,只是獸人幾百年積威尚在,他們擔心的,是荒原上的圖騰大軍隨時會再次碾壓白鹿。

  「王庭的大軍……終究是會南下的。幾百年了,哪次人族真正贏過?將來若是清算起來……」

  這幫人的腦海中,似乎又回想起了祖祖輩輩在獸人鐵蹄下哀鳴的噩夢。

  而試圖反水投靠人族的,也當然不是為了什麼種族大義,不過是瀚海的槍管已經快要頂到了額頭上,下一刻,怕是子彈就要出膛。

  畢竟,哪怕在禿鷲崖這個白鹿腹地,也隔三差五能聽到遠方傳來的隆隆炮聲。

  面對屋子裡的激烈爭論,老尤金重重的拍了拍桌子。

  「我把話放在這裡。」

  「荒原上的那些野獸什麼時候下來,不知道,也許是明天,也許是下個月,也許,等咱們死絕了也下不來。」

  「但是就算他們下來了,我們又能有什麼好結果?」

  「咱們這些傢伙,在獸人眼裡,不就是炮灰嗎?等下一場大戰一打起來,我們若是還沒走脫,那就怎麼都只剩死路一條!」

  這話一出,激烈的爭論頓時啞了火。


  沒錯,對面瀚海的人族如此強大,如果獸族戰敗,自己這幫人肯定會遭遇慘烈的清算。

  而如果獸人獲勝,自己這幫人的下場應該也好不到哪裡去,拿「不歸」當炮灰,一向是獸人的傳統。

  在過去這幾年的時間裡,對面這些突然崛起的人族,一次次用獸人大軍的潰敗、用獸人薩滿的屍首、用飛龍騎兵的殘翅、用督軍大帥的人頭,驗證了瀚海的赫赫聲名。

  就算瀚海打不過王庭來的獸人,難道還打不過自己這幫僕從軍?

  不愧是老牌的「不歸」總管,尤金這麼抽絲剝繭的一分析,相當於把「等死」和「找死」兩條路都擺明了。

  那可不就剩下投降了?

  「行,既然大家都想明白了道理,那就得趁早。」

  「等到人家打上門來,咱們可就一文不值了!」

  「爹,咱們真要走這條路?」

  問話的是老尤金的兒子小尤金,今年二十四歲,已經在礦場當了二十五年的管事,在他媽肚子裡入的職。

  雖然工作經驗足夠豐富,但似乎腦子有些單線條,不知道是不是上班時間太久,班味太重,問出話來也是一板一眼。

  「礦場上還有兩個獸人的千人隊,那該咋辦呢?」

  「咋辦?既然都反水了,自然是弄死他們!難不成還留著配種?」

  老尤金嘴裡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麼髒話,但奈何是自己兒子,怎麼罵似乎都能關聯到自己身上,只能是惡狠狠的瞪了小尤金一眼,招呼手下這幫管事湊上前來。

  「此事,必須得計劃周全!」

  「第一,絕不能走漏了風聲,為了大家的安危,我做回惡人,從現在開始,各位管事要麼留在這裡,我好飯好水招待著,事成之後再送大家出去享福。」

  「要麼,出門辦事身邊必須全天跟著我的侍衛,誰要是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或者管不住自己的嘴,那就別怪我尤金不念舊情,拿他的人頭,給咱們的大事祭旗!」

  「第二,咱們得準備好後手。」

  「礦山這些獸人,好處理,但是咱們這邊一舉事,幾大部落的大軍肯定會第一時間殺過來,這可不是咱們能應付的,所以,得提前跟東邊那些人族聯絡好!」

  說到這裡,老尤金微微抬起下巴,聲音中帶出幾分得意來。

  「這事,我早早做好了準備。」

  「瀚海那邊,我有個遠房的親戚叫做布林,如今可是瀚海領里響噹噹的人物,是什麼……少校軍官!聽說權勢相當不小,手底下管著好幾千精兵悍將。」


  「幾個月前,我就悄悄托人拜訪過他。」

  尤金說的這位布林,倒確實是瀚海領赫赫有名的人物,曾經是哈蒙的先鋒大將,因為受到了獸人的欺凌,所以苦勸哈蒙反水,在獠關一戰成名。

  此後,國防軍幾次出戰,布林打的極為悍勇,哈蒙這一支部隊能夠獲封「歸義軍」的名號,布林可以說功不可沒。

  至於所謂的遠房親戚,大約是七大姑或八大姨隔壁同學老師的外孫女婿的鄰居這種關係……

  但不要緊,只要有心攀附,總能攀得上。

  布林那邊及時將尤金的聯絡上報了國防軍,再呈送到最高軍事指揮部,雙方算是建立了初步聯繫。只不過那時候西白鹿的形勢還沒有這麼惡劣,尤金存的只是私下勾兌的心思,還沒談到如今投降這一步。

  然而隨著情勢急轉直下,老尤金重新撈起了這根救命稻草。

  把這個交涉的過程精心修飾了一遍,尤金娓娓道來,現場的管事相互看了看,立刻開始了此起彼伏的稱頌。

  「總管深謀遠慮,我等佩服之至,佩服之至!」

  「原來老大人都籌劃到了這種程度,能跟隨老大人做事,真是我們天大的榮幸!」

  「我族三百男丁,七十武士,隨時聽候尤金總管調遣!」

  「我們也是,我們也是!」

  尤金左右環視一圈,這最後拋出來的籌碼,到底是穩住了眾人的心思,隨即立刻對著礦區,緊鑼密鼓的安排起來。

  「咱們這裡最值錢的,是大倉里的那些鐵塊,老白,你可得派人給我守好了,咱們以後去了瀚海,這可都是咱們結交那邊貴族的本錢!」

  「管事大人放心,我這就找個失竊的名義,把大倉直接鎖了,怎麼也得盤點追查個幾十天,在這期間,一粒礦渣都出不了大倉!」

  「好!」

  尤金讚許地點點頭,又轉向另一個身材壯碩的劍士,禿鷲崖礦區護礦隊的隊長。

  「武器庫那邊,我提前已經打點好了,每隔幾天,就有一晚,看守的守衛都是自己人,你進去悄悄取些武器盔甲,把護礦隊的孩子們都武裝好,後面能不能成事,可就看你們的了!」

  「是,遵老大人的命令!」

  「好!」

  「我這邊此前備下了一份魔法信標,會遣人出去和對面聯繫,只要對面準備好接應,為我們攔住獸人的後續大軍,我們便立刻動手,裡應外合,拿下禿鷲崖!」

  「諸位,望大家齊心協力,為白鹿人族,一洗前恥!」

  眾人轟然應諾,個個激動的如同飲了一通烈酒一般,呼吸粗重,滿面潮紅。


  會議散去後,老尤金獨自一人走到那狹小的石窗前,緩緩推開,寒風立刻從窗縫間鑽了進來,讓他精神一振。

  順著窗戶往下看去,密密麻麻,滿山滿谷的數千名獸人和人族礦工,像螞蟻一樣在礦坑裡蠕動,手腳並用的把成筐的礦石從坑洞裡拖出來,送入谷口那個巨大的器械之中。

  這個圓滾滾的大傢伙是白鹿王國的殘留,分為內外兩層,可以相向轉動,曾經在人族手中,法陣運行,靈晶驅動,可以將礦石碾做細細的顆粒,同時石歸石土歸土的分開,篩選出來的礦粒,可以直接入爐冶煉。

  不過因為獸人占下禿鷲崖之後用的太狠,又沒了法師的維護,百多年前就壞了。

  通過侏儒請來的矮人工程師一通魔改,如今這器械成了一副「人力磨盤」,幾百名大漢光著膀子,渾身上下只穿一條短褲,揮汗如雨的推著圓盤伸出來的幾十柄推桿。

  空氣中偶爾傳來監工們皮鞭的脆響,和礦奴們痛苦的哀嚎。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老尤金變得異常忙碌。他頻繁地巡視各個礦洞、工棚和倉庫,和大小管事、監工們「推心置腹」地交談,親自帶人「清點」各個倉庫的物資存量,甚至體恤地,給礦上的人族護礦隊足額發放了拖欠許久的薪水。

  一時間礦山一片歡天喜地,熱情高漲。

  不過,礦場的獸人守軍千夫長,豹族的米洛什也不是吃素的,很快,這個滿臉傷疤的老獸人,就在倉庫門口截住了尤金。

  「尤總管,最近似乎很忙啊!」

  尤金彎腰躬身,滿臉堆笑:「米洛什大人,這不是天氣越來越冷了嗎,外面又不太平,運糧隊已經耽誤了好幾回了,我得把物資算的緊一些,要不然,怕是糧食和燃料夠不夠過冬!」

  「有什麼不太平的!」

  米洛什往前逼近一步,身上一股混合著汗味和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

  老尤金後退了半步,訕訕笑道:「就是……河道那邊形勢不太好,聽說人族的隊伍都打過嘯月嶺了,我怕萬一……萬一有什麼變故,咱們得提前做好準備不是?」

  米洛什的瞳孔豎成了一條線,盯著老尤看了足足幾十秒鐘,然後突然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尖利的牙齒:

  「尤總管考慮得周到,不過您放心,有我和我的孩子們在,禿鷲崖出不了事兒!」

  「既然你擔心倉庫的事,從今天起,倉庫我派人直接把守。你啊,專心管好你下面的傢伙,別讓他們偷懶就行!」

  「其他的事,不用你操心!」

  「……」

  說完不等尤金回應,米洛什徑直轉身,帶著一股疾風離去。


  被獸人千夫長這麼一攪合,老尤金心事重重的回到自己的據點,然後,他又聽到了一個更加糟糕的消息。

  為了防止被發現,他安排的心腹下屬,離開禿鷲崖足足幾十公里之外,啟動了魔法信標,和瀚海那邊的人搭上了線。

  「大人……那邊,那邊回復了……」

  「怎麼說?答應了哪些條件?」

  「他們……他們說……」信使閉上眼睛,聲音顫顫巍巍:「只能放下武器,無條件投降。我們……我們提出的所有條件,一概拒絕。」

  老尤金的臉色一下子堆滿了烏雲。

  他承認,他提的要求是有那麼一點點……嗯,異想天開。

  比如,禿鷲崖現存的礦石和物資,自己這邊和瀚海五五分帳。

  再比如,自己這幫人對礦區這麼熟悉,希望能夠允許他們繼續駐守禿鷲崖,如果實在不行,那也得安排一個差不多的駐地,給上個幾萬十幾萬畝田地,畢竟自己這幫人也要養家餬口!

  還有,比照布林的爵位,怎麼也得給自己封個差不多的爵位,最好在部隊裡給自己一個獨立的編制。

  對了,自己這幫管理的家族,還有一部分族人在獸人部落里,瀚海得幫著自己贖人,或者允許自己拿獸人的俘虜換人……

  尤金不知道自己的這些要求過分嗎?他當然知道,但,這不是漫天要價嘛。

  在這幫「不歸」的心裏面,條件不就是這麼你退一步,我讓一點,慢慢談出來的?

  可對方,竟然連談都不談!一句冷冰冰、硬邦邦的「無條件投降」,將他所有精心準備的台階和退路都封死了!

  「一點東西都不給咱們留?」

  「是的大人!」信使跪在地上,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顯然是感覺自己把事情辦砸了:「他們就一句話,什麼都不談,要我們無條件投降!」

  「沒有錢,沒有兵,我們怎麼能護著自己的安全,要是他們翻了臉,我們不是任人宰割?」

  「他們,他們說,不保證我們的安全,要……要審查,如果過往有重大罪行的,會依法追究!」

  老尤金如墜冰窟,一下子跌坐了下來。

  什麼是重大罪行?這玩意,還不是對方說了算!

  再說了,管理礦場這麼久,自己手底下的監工們,誰的手上沒有幾十條性命?

  愣了許久,尤金忽然抬起頭來:「布林和我們素無恩怨,怎麼會這麼不近人情?是不是光復會那群傢伙在從中作梗?」

  信使把頭在石板上磕的梆梆作響:「大人,老大人,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啊!」


  「我知道,一定是這樣!」

  在西白鹿平原這片土地上,光復會和「不歸」人,本來就是積累了幾百年的血仇,濃得化不開的那種。

  尤金捫心自問,如果自己換到對面,大概會先把自己騙過去,先兵不血刃的拿下禿鷲崖礦場,然後再翻臉來個雷霆一擊。

  他提出那些條件,很大一部分就是為了防備這種最壞的可能性,要錢要地要兵權,無非是想手裡始終握有一定的自保資本,讓對方投鼠忌器。

  可對面,演都不肯演一下。

  別說自己接受不了這種條件了,就算自己能接受,手下這麼多管事,這麼多護礦隊員,他們怎麼能接受的了?

  這一夜,尤金的小屋燈火通明。

  接下來,第二次談判,尤金大幅削減了條件,比如,礦場的資源只要七三分,自己這幫人只拿三成,至於爵位,也不要了,讓自己留著一支部隊就行。

  對方毫不留情的拒絕,還是那句冷冰冰的話——「無條件投降!」

  第三次,尤金連家眷也不要求贖了,部隊編制也不用了,只要給自己這些人分一些浮財,安全離開白鹿平原,去南邊的白銀公國或者碧濤公國做個富貴閒人就行。

  「無條件投降!」

  尤金徹底絕望了。

  他實在想不明白,對方就算再強大,打下這個經營已久的礦場,那總要付出一些代價吧,為什麼就連這一點點條件都不能滿足自己?

  難道,是光復會那幫雜碎,非要趕盡殺絕嗎?對方對那位瀚海領主的影響力這麼大嗎?

  思來想去,輾轉反側,尤金最終是發了狠!

  那就打一場。

  這幫狂妄的傢伙,等在禿鷲崖下碰一個頭破血流,大約才能明白,此刻尤老爺給你們的條件,是何等的寬厚!

  當然了,瀚海領大約也是這麼想的。

  允許對方無條件投降,大概已經是對方能拿到的,最好的一次談判條件了。

  和尤金想像的完全不同,雖然在西白鹿平原這片土地上,光復會和「不歸」人仇深似海,但是以犀牛穆恩為首的那幫傢伙,都是極端務實派。

  他們從朝不保夕的死亡線上掙扎過來,對於拯救他們的領主,根本不會提出任何要求。

  而對於陳默來說,當前階段的瀚海控制區,還處於全面改制,規模建設的轉型過程中,陳默並未打算對西白鹿平原全面動兵,所以,領主自己的姿態端的極穩。

  國防軍那樣戰場倒戈,可以!

  「雷霆咆哮」那樣放下武器,也可以!


  但是跟我談任何條件,都不行!

  這是領主一種獨特的情懷所在!

  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領主這種雲淡風輕,渾不在意的態度,看在某些傢伙眼裡,那可是比大軍壓境更加恐怖。

  台面下開始捲動洶湧的暗流。

  最終,西白鹿平原的禿鷲崖礦場,還是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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