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遇
第1章 初遇
大年初一那一天,袁飛飛把自己賣了。
不過可惜的是,她賣得不太順利。整座崎水城都沉浸在過年的氛圍里,大街小巷掛著滿滿的紅燈花彩,沒人注意到大街旁那個髒兮兮的小孩。
袁飛飛學著以前那些賣身的人,往自己頭上插了根草標,歪歪扭扭的。
入夜了,崎水城照舊燈火通明,街上熱熱鬧鬧。
天氣十分寒冷,袁飛飛緊了緊身上的衣裳。說是衣裳,不過是一堆撿來的破布堆在一起罷了。
馬半仙死後,袁飛飛是有機會拿身新衣裳的,不過她尋思了好長一段時間,終究還是給這屍首留了一身裹身布。她想的是,萬一自己沒賣出去,這馬半仙連個棺材板都沒有,總不能光著身子埋了。
一開始袁飛飛是蹲在街邊的,後來蹲累了,她乾脆靠著牆坐了下來。閒著無趣,她從腦袋頂上掰了半根草棍,叼在嘴裡。
舌頭上沾上了土腥味,袁飛飛朝旁邊啐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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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口吐得乾脆,也吐得陰狠。
又過了一會,袁飛飛乾脆站起身,準備拔了草標回去。
她手都抬起來了,忽然一道聲音傳過來,「這是……賣身呢?」
袁飛飛轉過頭。
對街是家酒樓,袁飛飛特地找這麼個位置,一是覺得這裡來往人多,容易碰到買主,二是這蓬薈酒家店大業大,冬日裡火盆燒得旺,隔著一條街都能感覺到暖風。
袁飛飛抬起腦袋,看著面前的幾個人。
她聳了聳鼻子,嗅到滿身的酒氣。
這是剛從蓬薈酒家出來的酒客。
「洪大哥,怎的了?」
袁飛飛掃了幾眼,這幾個人高矮不一,卻通通勁身紮實,瞧著像武夫。
打頭的這個好似是眾人口中的「洪大哥」,中年模樣,體態結實,裹著一身深色大襖。
可能是醉了的原因,他的眼神飄飄忽忽的,得半彎著腰才能盯准袁飛飛。
「你,」洪大哥剛說一個字,打了個酒嗝,又接著道,「你賣身?」
袁飛飛被熏得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然後點點頭。
洪大哥又問了一遍,「你賣身?」
袁飛飛緊緊看著他,「賣!」
洪英被她一喝,怔了半晌,眯著眼睛看著袁飛飛,道:「你多大了?」
「有十歲了。」
「嘁!」洪英不屑一笑,直起身子。「小孩子家家不老實,還撒謊。」他又打了個嗝,招呼著後面幾個人,「走了走了。」
袁飛飛頓時急了,一下子跳到洪英面前,攔住他,「怎麼不買?」
她年紀小,聲音脆生生的,洪英聽著這嗓子,酒醒了半點。他垂著眼,看著袁飛飛道:「我再問你,你多大了?」
袁飛飛不敢再說謊,道:「八歲。」
「嗯,」洪英點點頭,又道,「你怎的大過年的賣身?」
「我要錢!」
「哈!」洪英哈哈一笑,道,「知道你要錢,要錢來做什麼?」
袁飛飛不說話了。
洪英擺擺頭,又準備走。
袁飛飛攔著不動地方。
洪英身形高大,赫然站在袁飛飛面前,像一座大山一樣。他低下頭,垂眸之間,剛好與袁飛飛四目相對。
一眼之下,洪英的酒又醒了半分。
唷,好利索的一雙眼睛。
袁飛飛身上臉上髒得不成樣子,可偏偏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盯著洪英,絲毫退縮都沒有。
「買我,我力氣大,能幹活!」
洪英被逗樂了,「力氣大?」
袁飛飛被他一笑,臉有些掛不住,大叫道:「你不信,我去砍樹給你看!」
「不用了。」
袁飛飛還要說什麼,洪英伸出手,打斷她道:「小丫頭,我既問了你,便是打算買下你。」
袁飛飛眼瞧機會來了,馬上道:「二兩銀子,差一錢都不行!」
洪英嘿嘿一笑,道:「銀子不是問題。我問你,你還有家人沒?」
袁飛飛:「沒有。」
「好。」洪英點點頭。
這時,他身後的幾個人講開了。
「洪大哥,你醉了,買什麼丫鬟啊。」
洪英搖搖頭,「不是我買。」
一個大漢道:「不是你買是誰買?」
洪英往後看了一眼,簡單說了兩個字,「張平。」
袁飛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們。
那大漢愣了一下,道:「給張大哥買丫鬟?」
洪英「嗯」了一聲。
「這……」
洪英轉過頭,看著袁飛飛,道:「小丫頭,二兩銀子,我不與你簽賣身契,你老老實實待五年,怎麼樣?」
袁飛飛瞪著眼睛,「不簽賣身契,你不怕我跑了?」
「哈哈。」洪英爽朗一笑,道,「不怕。」
袁飛飛果斷點頭,「好!我不跑!」
洪英道:「你跟我來。」他又轉身對身後的人道,「你們先走,我將人送去便來。」
那幾個大漢走後,洪英走在前面,帶袁飛飛朝南街走去。
路上,洪英道:「小丫頭,你叫什麼名字?」
「袁飛飛。」
「袁飛飛……」洪英在嘴裡念了一遍,道,「你知道我為何要買你?」
「不知道。」反正買了就好了,袁飛飛心道,等拿了銀子,就給馬半仙買個好棺材葬了。
洪英道:「我買你是要送給我一位好友。」
賣誰不是賣,袁飛飛不怎麼關心這個,沒出聲。
「他家中只有他一人,而且……」洪英頓了頓,又道,「我這好友口不能言,你要懂規矩。」
袁飛飛瞄了他一眼,「啞巴?」
洪英皺眉,正色道:「我說了,你要懂規矩。」
袁飛飛噤聲。
洪英怕嚇到她,放緩語氣道:「不過你也無需多慮,他是個好人。」
袁飛飛點點頭。
談話間,他們已經來到南街街尾。袁飛飛打量了一下周圍,這裡離城中遠了,人也少了許多,走在街上有些寂靜。
洪英領袁飛飛拐進一個巷子,往深處走,袁飛飛嗅到了一股濃濃的鐵器味。
而後洪英毫無預兆地停下了,袁飛飛沒反應過來,一下撞到他身上。
洪英轉過頭,對她道:「過一會兒,你得幫我一下。」
「怎麼幫?」
洪英道:「我這個好友應是不願與外人接觸,平日連個小工都沒有,我這樣貿然給他買個丫鬟,他定不會接受。」
袁飛飛睜大眼睛,「他不要你就不買了!?」
「不不。」洪英搖頭道,「買是要買的,所以讓你幫個忙。」
「你說。」
洪英道:「張平面雖冷,不過心腸不壞,你要裝得可憐一些。」
袁飛飛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好!」
洪英還想補充點什麼,袁飛飛道:「走吧,他肯定會留下我的。」
洪英愣了一下,看著袁飛飛道:「你怎的這般篤定?」
袁飛飛斜眼看他,「等下我讓你走的時候,你聽我的。」
洪英「呵」了一聲,接著往前走。
最後,他們來到巷子最深處,半截的青石階,灰黑的牆壁,這與一般住戶的院子不同,倒好像是間作坊。
洪英走過去,叩了叩門。
袁飛飛老老實實地站在後面。
沒過一會兒,袁飛飛聽見裡面有腳步聲傳來,越來越近。
吱嘎一聲,門開了。
袁飛飛看著裡面出來的人。
與洪英相同,他身形也很高大,不過或許是身著單衣的緣故,他看起來沒有洪英那般魁梧。
洪英見了他,立馬笑了起來。
「張平兄弟,老哥來看你了。」
那個被喚張平的人對洪英點了點頭,側過身,示意洪英進屋。
「不忙不忙,老哥帶了個人來,你瞧瞧。」說完,洪英讓開身,在後面站著的袁飛飛往前走了兩步。
張平看見袁飛飛,又看回洪英。
洪英道:「你這作坊活不少,人卻不多,老哥見你這幾年辛苦,給你買了個小工打下手。」
張平聽完,擺手。
「你幫過我大忙,千萬別同老哥客氣。」
張平搖頭,同洪英比畫了兩下。
洪英又道:「你先把人收下如何?」
張平還是搖頭。
袁飛飛一直看著這個叫張平的人。
馬半仙還活著的時候同她講過,瞧人先瞧氣。張平深額峰眉,高鼻硬唇,脖頸硬實,喉結突出。看著他,再嗅著這周圍散著的、若有若無的鐵器味,總讓袁飛飛覺得骨子裡發寒。
想起馬半仙,袁飛飛小小年紀里,又覺得有些惆悵。
馬半仙撿她回來,半拖半拽地拉扯了五六年。雖然自打她會說話便一直叫他「驢棍」,但是她對他還是有感情的。
唉……
沒等袁飛飛惆悵完,那邊洪英已經敗下陣來。袁飛飛瞧著苦勸張平的洪英,不管他如何說,張平都是一副表情,明確地拒絕。
「張平兄弟,你怎的這般固執呢?」
張平比畫了幾下,洪英剛想再說什麼,只聽身後啪嘰一聲,隨後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哭號。
「爺,你可憐可憐小的啊——」
洪英目瞪口呆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袁飛飛。
她何時哭成了這副模樣。
袁飛飛本來便年紀小,人也瘦弱,加上這滿臉的眼淚,無聲地啜泣,整個人在月色下顯得可憐得不得了。
「我爹死了,我娘也沒了,爺,你要不買我,那我也活不了了!」袁飛飛清脆的聲音夾雜著哭腔,在夜色中分外悽厲。
洪英偷偷看了一眼張平,發現他定定地看著跪在地上的袁飛飛。
洪英試探道:「張平兄弟,你看這丫頭這麼可憐,你便留了她吧!」
張平目光深沉,看著袁飛飛,似是在思慮什麼。過了好一會兒,他終還是搖了搖頭。
洪英見這也不行,一時也沒了主意。
袁飛飛也看見了張平搖頭,她一咬牙,轉過臉朝洪英哭道:「恩人,看來小人身賤福薄,註定命喪寒天,你走吧!」
「可……」
「你走吧!」袁飛飛哐當一下給洪英磕了個響頭。
洪英一個激靈,想起剛才袁飛飛的話,無奈地點點頭道:「也罷,也罷了。」他轉頭對張平道,「你既不願留,老哥也不勉強,我這就走了,你多多保重。」
他欲走之時,張平忽然拉住他的胳膊,另一隻手指了指袁飛飛,又比畫了兩下。
洪英嘆氣道:「我怎麼收留?我家中已有丫鬟,再買一個也養不起她。唉,可憐這孩子命薄,也沒辦法。」說完,他擺擺手,順著巷口離開了。
張平手指扳緊門框,站了一會兒,終是狠了狠心,關上房門。
這回輪到袁飛飛目瞪口呆了。
那洪大哥不是說他是個好人嗎?
呸!袁飛飛恨不得破口大罵,跟那馬半仙一樣,全是江湖騙子!不過……
袁飛飛坐在地上,心裡回想剛剛張平最後看她的神情。
那雙眼睛她形容不出,但絕對跟馬半仙那飄忽游離的眼神不一樣。他的眼睛就像……就像……
袁飛飛還沒想出個所以然來,門又開了。
她抬起頭,張平站在門口,看著袁飛飛,而後,慢慢側開身,讓出一條進屋的路來。
袁飛飛睜大了眼睛。
張平以為她不懂,伸手朝門裡比畫了幾下。
袁飛飛站起來,大聲道:「你要我了?」
張平緩緩點點頭。
袁飛飛心裡一喜,臉上不由得笑出來,嗖一下從地上蹦起來,歡天喜地地衝進了屋子。
張平在後面默默地關好房門。
不遠處的巷子角,洪英眼瞧著這一幕,也笑出了聲,「好,好,好啊,哈哈。」
大年初一那一天,袁飛飛把自己賣了。
買下她的是崎水城打鐵鋪的主人,張平。
衝進院子後,袁飛飛站在院子中間四下看著。
這本就是一間鐵鋪作坊。
院子裡有三間屋子,一口井,還有兩棵叫不出名字的老樹。袁飛飛看見院子角落裡堆著許許多多的鐵塊,形狀不一。
這院子雖然不算大,不過也不小,中規中矩。雖是鐵鋪,不過打掃得很乾淨。
袁飛飛忽然轉過頭,盯著張平,「你就是老爺了!」
張平面無表情地站在她身後,聽見袁飛飛的話,他搖搖頭。
「我給你做丫鬟,你有事就吩咐我。」
張平靜了一會兒,而後邁開步子往屋子裡走,路過袁飛飛時,順帶拍了她的肩膀一下。
袁飛飛明了,跟著走過去。
推開房門,屋裡比外面暖和不少。
袁飛飛心道,果然還是有房子住好。
張平關好門,搓了火,將桌上的油燈點亮。
房間的構造極為簡潔,一張大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條長凳,角落裡堆著一個大木箱,除此之外什麼都沒了。
哦,不。要說有什麼特別之處的話,那就是張平的房間的牆上,掛著一張鐵皮。
那張鐵皮有幾十寸大,整個就像是貼在牆上的一樣,平整又光滑,半點凹凸都沒有。
不過袁飛飛對這些毫不在意。她進了屋,自顧自地坐在凳子上。
張平看了她一眼,沒有什麼表示。他從床頭拿來幾樣東西,擺在桌子上。
袁飛飛抻脖一看,是一沓粗紙,還有幾小塊炭。
張平拿著炭塊在紙上寫了點什麼,拿到袁飛飛面前給她看。
袁飛飛正經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
張平指了指紙張,好似在同她溝通。
袁飛飛脖子一歪,乾脆道:「不識字!」
張平一頓,手指微屈,握著炭塊沒動。
袁飛飛也覺得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於是伸手抓過那沓紙,捧在手裡仔細看了幾遍。
炭塊寫字本就難辨,加上袁飛飛認識的字一隻手就數得過來,這紙在袁飛飛手裡就跟鬼畫符一樣,她連是不是拿正了都不知道。
袁飛飛看了一會,又把紙放回去,抬頭對張平道:「看不懂,你有什麼吩咐?」
張平沉默。
袁飛飛猜了猜,道:「我去給你燒些水?做飯?掃地?……」
袁飛飛一個一個猜,張平都沒什麼反應。
最後袁飛飛也泄氣了,後背一彎,堆在一起道:「我不知道了。」
張平轉身往外面走,袁飛飛剛要站起來跟上,張平回手將她按在凳子上。
袁飛飛問:「你去哪呀?」
張平搖搖頭,出去了。
袁飛飛一個人在屋裡腹誹。以前馬半仙帶著她走南闖北,靠的就是一張嘴,給他一壺茶,他能講一整天都不停。現在倒好,把自己賣給了一個啞巴,半句話都不會說。
袁飛飛一邊想,一邊伸手,拿手指頭戳火苗玩。
丫鬟怎麼當?
袁飛飛自打記事就跟馬半仙生活在一起,基本沒有見過有名望的人家。要說正經的丫鬟,她也就見過一次。
那次是馬半仙冒充道士,給渠郡的一個員外家做法驅邪,她扮小道童,一路跟著打下手。
員外家有好多丫鬟,鶯鶯燕燕的,年歲也都不大。
袁飛飛還記得,她們走路慢慢的,說話輕輕的……
袁飛飛想得入神了,手上一時忘了動,火苗燒得久了,她低呼一聲抽回手。
這時,張平回來了。
他端來一個不小的木盆,放在地上,又出去拿來燒好的熱水,挽起袖子將熱水兌在木盆里。
袁飛飛傻眼了。
「我來干!」她站起來,伸手去夠水壺。
張平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推到一旁。
與此同時,袁飛飛聽見低低的一聲,那是嗓子無意識擠出的聲音。袁飛飛盯著低頭兌水的張平,心想:原來他還是能出點聲的。
兌好水,張平抬頭看著袁飛飛,指了指水盆。
袁飛飛道:「你讓我洗澡?」
張平點點頭。
袁飛飛心裡樂開了花。她平日洗澡機會少,到了冬天更是一個月也難得洗一次,現下身上臭得不得了。她三下五除二,脫了個乾淨,毫不猶豫地坐到木盆里。
盆不大,不過她人更小,坐到盆里水也就剛好溢出去一點。
張平蹲下身,拿著一塊布巾給袁飛飛擦身子。
袁飛飛太瘦了。剛剛穿著衣裳看不太出,現在脫了那一層又一層的破布,露出來的就是一把骨頭。
頭髮一被澆濕,耷拉下來,她顯得更弱小了,一個八歲的女娃,像五六歲的孩子一樣。
張平抬起她髒兮兮的小臉,在她臉上蹭了蹭。
袁飛飛閉上眼睛讓他擦。這人的手好大。袁飛飛心想,同馬半仙一點都不一樣。馬半仙的手皺皺巴巴的,還惹嫌地留著老長的指甲,以前給袁飛飛洗澡的時候,免不了摳破這劃破那。
張平就不同了。
張平的手掌骨節突出,寬厚有力,而且不知是不是打鐵的緣故,他對力道的掌握極有分寸。袁飛飛被他一擦,直接在盆里睡著了。
張平也是洗著洗著覺得不對勁,袁飛飛的身子一個勁地往前傾,開始碰她一下她還能自己縮回去,後來乾脆直接倒下來了。
他扶起她,看出她睡著了。
因為瘦,所以袁飛飛的頭顯得格外大,現在耷拉著,總給人一種脖子要斷了的感覺。
張平手上動作快了些,洗後給袁飛飛擦乾淨,然後抱她到床上,蓋好被子。
收拾好木盆,張平出了屋,來到偏房。
那裡是張平做活的地方,滿滿地堆著的全是工具。
張平坐下,拿起一個未完成的鐵器,一下一下地打磨著。
夜色下,磨鐵的聲音光滑細膩,也暗含著一股寂靜無聲的韻律。
日上三竿,袁飛飛才醒。
她睜開眼睛,第一眼便瞧見桌子上放著的饅頭和小菜。袁飛飛從床上爬起來,隨意踩上鞋子,來到桌子旁。
屋子裡只有她一個人,袁飛飛聞著饅頭特殊的面香味,咽了咽口水。
不行,不能吃……袁飛飛抿抿嘴,告訴自己不能亂動。她轉身,推開門往外走。
門一開,剛好看見張平朝這邊走來。白日裡,袁飛飛也能細緻些地瞧瞧他。張平穿得比昨晚多了一些,看起來壯實不少。他頭髮束得不高,一張沒什麼神情的臉,嘴唇緊緊閉著。
袁飛飛叫道:「老爺!」
張平腳下一頓,然後搖了搖頭,領著她重新進屋。
袁飛飛站在地上,抬頭看著張平。「給我活干吧!」
張平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後指了指凳子,袁飛飛乖乖坐下。
張平坐到她身邊,拿了兩塊饅頭,遞給袁飛飛一塊,自己咬了另一塊。袁飛飛接過饅頭,放在手裡捏了捏,然後看著張平道:「老爺,給我吃的?」
張平點點頭。
「哈。」接連遇到好事,袁飛飛嘴都咧到耳根了。她捧著饅頭,吭哧一口咬上去。香啊……
張平把桌上的小菜碟拿近了些,袁飛飛也不客氣,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以前跟馬半仙在一起的時候,向來是飢一頓飽一頓,哪有醒來就有吃的的好時候。袁飛飛吃著吃著,感慨起來,手上夾菜的動作也漸漸慢了。
張平察覺,點了點菜盤,袁飛飛抬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張平。
張平放下筷子。
「恩人說得對。」袁飛飛忽然道。
張平不解地看著她。
袁飛飛大聲道:「你是個好人!」
張平好似被袁飛飛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說得愣住了,他看著袁飛飛,半晌,驀地笑了。他笑得也無聲無息,只有鼻息輕輕一顫,而原本有些木然的臉上,隨著這一笑,也顯出淡淡的人情味來。
袁飛飛以為他不信,又道:「我說的是真的!」
張平有些無奈地搖搖頭,拿筷子點了點菜碟,意思是快些吃飯吧。
袁飛飛自討沒趣,又悶頭吃了起來。
用過飯,袁飛飛搶在張平之前站起來,端著菜碟子,道:「我來收拾!」
張平沒有攔她,推開門,指了指院角的水缸。
袁飛飛拿著空碟,到院子裡刷洗。
因為天涼,水缸里結了層薄冰,袁飛飛拿起旁邊放著的水舀,在缸里打了打,將冰弄碎。然後舀了半盆水,開始洗碟子。
她一邊洗,一邊扭頭看。
張平也從屋子裡出來了,他進了西邊的一個偏房,不久後,房中傳來清脆的磨鐵聲。
袁飛飛好奇得不得了,把洗了一半的碟子放到地上,然後跑到西房去,扒著門往裡面看。
屋子裡擺著兩張大桌,堆放著一些在袁飛飛看來稀奇古怪的東西,張平坐在凳子上,手裡拿著一塊鐵器,一下一下地打磨著。
他周圍的地上,散著薄薄的一層鐵粉。
袁飛飛瞧得有趣,興致勃勃地看張平做活。
而張平的動作突然停了。他轉過頭,袁飛飛連躲開的時間都沒有,匆忙間往旁邊一挪,咣當一聲磕在門板上。
「哎呀……」袁飛飛捂著腦袋,暈頭轉向。
張平放下鐵器,走了過來。
他將門打開,袁飛飛抬頭望著張平,支吾道:「老……老爺。」
張平默然地看著她。
袁飛飛心道:壞了。
袁飛飛睜大了眼睛看著張平,倒不是說她有多驚恐,只是有一種做壞事被抓個正著的心虛。
張平來到坐在地上的袁飛飛身邊,彎腰把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老爺!」
張平又一頓,微微搖了搖頭。
袁飛飛拍拍屁股,道:「我去刷碗了!」
她怕張平訓斥她不好好幹活,自己先跑回院子裡。等她擼起袖子才猛然想起來,他不可能訓斥她,他又不會說話。
袁飛飛悶著頭偷偷樂。
原來啞巴也是有好處的。
刷好了碟子,袁飛飛又沒事做了。她捧著碟子在院子裡轉悠,又不敢再去張平的房裡瞧熱鬧。在她轉悠了七八圈的時候,院門被叩響了。
「哎?」袁飛飛有些驚奇,跑到院門口,沖外面叫道,「誰呀?」
外面一道輕鬆的男聲傳來,「小丫頭,是我。」
「恩人!」
袁飛飛聽出了洪英的聲音,興致勃勃地踮腳開門。
洪英完全醒了酒,換了身大氅,整個人倍加精神。他開門第一眼看見袁飛飛,愣了一下,復又笑道:「丫頭,乾淨了。」
袁飛飛嘿嘿一笑。
洪英伸手,在袁飛飛的腦袋上輕輕拍了拍,道:「下次問過主人意願再來開門。」
袁飛飛「噢」了一聲。
張平聽見動靜,從房裡出來。洪英朝他一揮手,道:「張平兄弟,老哥來看你了!」他人高馬大,打個招呼也底氣十足,張平沖他點點頭,把他往屋子裡招呼。
洪英走了兩步,轉頭對袁飛飛道:「傻站著作甚?還不快去泡茶。」
「好。」袁飛飛自己跑到廚房燒水。
洪英走上前,拍拍張平的肩膀,「來來,咱們兄弟進屋聊。」
張平同洪英進到屋裡。
洪英坐到長凳上,搓了搓手,暖和了一下,「天真冷啊。」
張平點點頭,也坐了下來。
洪英道:「張平兄弟,老哥……」他頓了頓,又道,「老哥昨日醉酒,給你平添了個小丫鬟,未討你嫌吧?」
張平搖搖頭,而後想了想,又沖他比畫了兩下。
她身世可憐,你救下她也是好心。
洪英看得一身虛汗,乾笑兩聲,道:「對對,小丫頭身世可憐,留她就算是積德了。」他怕張平再多問,連忙岔開道,「對了,她幹活可還利索?她年歲小,可能許多事還干不明白,你多留心提點一下。我瞧她機靈,應該學得很快。」
就在這時,「機靈」的袁飛飛拎著熱水壺進了屋,壺身上還冒著白氣。
洪英本想伸手幫個忙,誰知張平的動作更快,將袁飛飛手裡的水壺提了過來,袁飛飛的臉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眼睛透亮極了。
「老爺,我泡茶!」
張平手裡又一頓,他將水壺放到桌上,沖洪英比畫了幾下。
袁飛飛看著張平寬厚的手在空中比畫來比畫去,臉上也隨著手裡的動作難得有了些變化。她看得有趣,一直盯著瞧。
洪英點點頭,轉過來對袁飛飛道:「小丫頭,以後你莫要這般叫他了。」
袁飛飛:「怎麼叫他?」
洪英解釋道:「他叫你不必叫他老爺。」
袁飛飛遺憾,「那叫什麼?」
洪英轉頭看張平,張平一時也不知如何回答。
袁飛飛靈機一動,「叫張平!」
洪英瞪她一眼,「沒點規矩!」
袁飛飛頭一低,張平拉住洪英,搖搖頭,示意無妨。
結果到最後,他們也沒討論出個結果。
洪英喝了一會兒茶,準備離開。
「張平兄弟,老哥這就走了。」
張平起身相送。洪英邊走邊對他道:「你要多注意身體。」
張平點點頭。
洪英走到門口,臨了,轉身對跟在後面的袁飛飛道:「你好好伺候你家主人。」
袁飛飛猛一點頭,「好!」
「哈哈。」洪英被她氣勢洶洶的一個字逗樂,擺著手離開了。
院子裡又剩下張平和袁飛飛。
袁飛飛抬起頭,試探性地叫了聲,「張平?」
張平低下頭,看著她。
袁飛飛馬上把眼神移開。
過了一會兒,張平拍拍她的肩膀。袁飛飛抬起頭,看見張平對她點了點頭。
袁飛飛樂了,「我叫你張平!」
張平低聲笑了笑。
袁飛飛再一次覺得,張平是個大好人。
之後,張平回到屋子裡接著做活,袁飛飛又閒下來了。她這一閒,腦袋裡自然而然便想起了馬半仙。
剛剛洪英也果斷得緊,將買下袁飛飛的二兩銀子交給了她。張平幫她把銀子收在了木箱裡。袁飛飛琢磨著得出去一趟,不然馬半仙的屍首非化了不可。
她來到張平的屋子,扒著門板對裡面道:「張平。」
張平回頭。
袁飛飛道:「我能出去嗎?」
張平看著她,袁飛飛道:「我去看看我爹。」
張平點點頭,對她做了個向下的手勢。
袁飛飛看了一眼,馬上道:「你讓我早點回來是不是?」
張平又點點頭。
袁飛飛猜對了他的意思,有些得意,道:「很快回來!」
得了張平的允許,袁飛飛跑出門,一路朝著城外走。
馬半仙的屍首被安置在城外半里的土廟裡,袁飛飛人小腳程慢,花了一個多時辰才到。
她進了破廟,一眼就發現堆在角落的草垛子被動過了。袁飛飛衝過去,把乾草掀開。
「哎!?」屍首果然不見了。
袁飛飛心裡涼了半截,罵自己真是沒用,連個屍首都藏不住。
就在她喪氣的當口,廟外傳來人聲,袁飛飛扭頭,看見兩個人從廟外走進來。
一個中年男子,領著一個男童。他們本聊著什麼,結果進了廟,看見一個瘦弱的小姑娘站在中央,正惡狠狠地盯著他們。
那中年男子一愣,隨即沖袁飛飛一笑,道:「剛才離開時還是空廟,這回來便多了個女娃娃。」
在男子旁邊的孩子有些好奇地看著袁飛飛,他身穿一身白色小襖,微胖的臉白皙光滑。他問袁飛飛道:「你是誰?怎麼在這裡?是走丟了嗎?」男童的聲音清爽乾脆,好聽得很。
袁飛飛可管不了那麼多,死死地盯著面前的兩人,惡狠狠道:「驢棍呢?」
兩人都被她問愣了,中年男子先回過神,道:「驢棍?什麼驢棍?」
袁飛飛眼睛瞪得都泛了紅絲,她猛地抬手,指著草垛子,大叫道:「驢棍呢!?你們把他弄到哪去了!?」
中年男子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過去,看到草垛子的一瞬,露出恍然的神情。
「你是說,那具……」
他話沒說完,袁飛飛已經衝到他面前,扯著他的衣裳,「果然是你們!人呢!?人還給我!」
她使出渾身力氣撕扯,那男子被她拉得東倒西歪,「哎喲哎喲」地叫喚,男童見狀連忙伸手,想拉開袁飛飛。
「你這是做什麼?快放開先生。」
雖說是個男孩,可他這力氣比袁飛飛還小,聲音更是被袁飛飛蓋得半點聽不見。袁飛飛自始至終根本就沒瞧過他。
「把驢棍還我!還我!」
中年男子到底是個大人,稍稍穩了穩便站住了腳,他拉住袁飛飛的手腕,不讓她再動。
袁飛飛手被拉起來,上去就是一腳,「人還我!」
「哎喲!」男子被踢個正著,白白的衣裳上瞬間印了個髒印子,他微慍道,「小丫頭,你再不乖乖站好,休怪我動手了。」
其實他手裡已經使了些力氣,想讓袁飛飛冷靜下來,袁飛飛也察覺了手腕的疼,可她不在乎,接著吼,接著踹。
「那人已經被先生安葬了!」
袁飛飛終於聽見男童的聲音了,她停下腳,扭頭瞪著他,「你說什麼!?」
她的聲音里還帶著剛剛嘶喊殘留的戾氣,眼角透著犀利的殷紅,神情就同那鷹隼一般,瞪得人心裡發麻。
那男童被她一嚇,竟然哭了。
袁飛飛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中年男子見袁飛飛冷靜下來了,放開手,轉頭去哄男童,「裴兒乖,莫要哭了。」
「先……先生……」
「哈哈哈哈!」中年男子還在哄男童,一旁的袁飛飛好似看見什麼可笑的事情一樣,站在一旁哈哈大笑。
袁飛飛指著男童道:「沒出息!還哭。」
男童臉上憋得通紅通紅的,卻漸漸忍住了眼淚,只剩下空蕩蕩的破廟裡那一聲一聲的抽泣。
中年男子被折騰得頭疼,拍拍男童的肩膀,道:「不哭便好,不哭便好。」
男童抬頭,眼巴巴地看著男子,道:「先生,學……學生慚愧……」
袁飛飛打斷他道:「你剛才說安葬是怎麼回事?」
男童好似生了氣,轉過頭沒有理會袁飛飛。
那中年男子轉過來對袁飛飛道:「女娃,那人可是你親人?」
袁飛飛回道:「我大哥。」
中年男子瞪大眼睛。
袁飛飛馬上改口道:「我爹。」
「……」
中年男子樂了,對袁飛飛道:「我與裴芸並不知情,擅動了你親人的屍身,還望恕罪。」
「你們把他怎麼了?」
中年男子道:「我們也是無意之中發現了他,不忍人曝屍荒野,便把他安葬了。」
袁飛飛驚道:「你們把驢棍埋了!?」
「驢棍?」
袁飛飛:「我爹!」
這邊還沒說完,那男童似是忍無可忍,對袁飛飛叫道:「你還說他是你爹,哪有人這樣稱呼自己爹親?!你分明說謊。」
袁飛飛二話沒說,直接隨手在地上抓了一把沙土,使勁揚了過去。
男童猝不及防,乾乾淨淨的衣裳頭髮,一下子沾得全是灰。短暫一頓後,「哇」一聲,他又哭了。
男童一哭,袁飛飛又是一副看熱鬧的表情。
中年男子一聽哭聲頭就疼了起來,他彎下腰,好生安慰道:「裴兒莫哭,莫哭呀!」他哄了半天,男童也沒停下,中年男子也不禁埋怨起袁飛飛來,「你這女娃怎的這般粗野?才幾句話的工夫,便動了兩次手。」
袁飛飛臉上不紅不白,道:「自己愛哭還非怪別人,也是奇了。」
男童好似哭得入神,卻在袁飛飛說完話的同時馬上回過頭瞪著她。他眼睛紅彤彤的,臉上因為塵土的關係,灰一道白一道,「你怎麼這樣不講理,分明是你動粗,還怪我!」
男童哭得嗓子有些沙啞了,他分明怒到了極點,聲音卻還是提不了多高。
袁飛飛不想理他,轉頭對中年男子道:「你把驢棍埋哪了?」
中年男子道:「就在山裡,你隨我來。」
袁飛飛跟著中年男子出了廟,朝山里走。她邊走邊皺眉,盯著旁邊還在抽泣的男童,嫌棄道:「你跟著作甚?」
男童不看她,倔強道:「我當然要跟著先生。」
袁飛飛戲謔道:「還不如留在廟裡哭呢。」
男童又氣又委屈,奈何他也說不過袁飛飛,只能自己一個人悶頭生氣。
中年男子走在前面,有些好笑地聽著後面的對話。在他覺得裴芸又要哭了的時候,連忙岔開話,對袁飛飛道:「女娃,你也是崎水城的人?」
「不是。」她跟著馬半仙四處飄蕩,根本就沒有落戶。但是……袁飛飛想了想,又道:「 我現在住在崎水城了。」
中年男子點點頭。
談話期間,他們已經到了地方。
高聳的樹林間,難得有這樣一塊平坦的空地,周圍悄無聲息,枯枝落葉堆砌在地上,踩著軟軟的。空地上有一塊地方,同其他處有些不同。袁飛飛走過去蹲在那塊地前。
翻新的土,乾淨的地面,能看出,埋葬屍首的人也算盡了心。
「靠山傍水,又安穩靜謐,這是一處好地方。」中年男子緩緩道。
袁飛飛「嗯」了一聲。
她一直蹲在那不起來。
憑弔親人,外人也不便打擾,中年男子拍了拍裴芸的肩膀,朝外走去。
裴芸拉著男子的手,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天色已經慢慢變暗了,袁飛飛蹲在林中的背影似要與山林融為一體,怎麼瞧都透著股難言的蕭瑟。
裴芸鬆開中年男子的手,往回跑了幾步。
中年男子一愣,駐步看著他。
裴芸站到袁飛飛身後,輕聲道:「人死不能復生,唯有留下的親人康泰百年,才是對逝者最好的告慰,你……你莫要再難過了。」
袁飛飛正悶頭思考是不是要把這墳掘了。畢竟自己費心費力賣身,為的就是給馬半仙弄一副棺材板,現在他就這麼平白被埋了,那自己豈不是白賣了?
她想得入神,沒注意後面有人,裴芸冷不防的一句話著實嚇了她一跳。
袁飛飛扭過頭,看見裴芸一臉悲戚地站在她身後。
他是發自內心地為袁飛飛擔憂,可是因為之前哭得悽慘,臉上一道一道的,加之裴芸有些胖,臉上軟軟的,瞧著就像是一隻吃不到魚的花斑貓一樣,滑稽得很。
袁飛飛十分不給面子地笑起來。
在袁飛飛轉過頭的一瞬裴芸已知不好,她臉上哪裡有什麼難過的神情,看過自己的臉後更是堂而皇之地嗤笑,裴芸臉上紅到發燙。
「你!你!」裴芸悔不當初,氣得眼眶又泛了紅。
袁飛飛笑道:「我什麼我喲!」
裴芸忍了許久,終於哆哆嗦嗦地大聲叫了一句:「你無恥!」
他平生從沒罵過人,這樣大聲說話的次數也少得可憐,如今被袁飛飛這麼一逼,怒罵之後又哭了。
他不想讓袁飛飛看笑話,扭頭就跑,路過中年男子身邊的時候都沒有停下。
那男子有些好笑地看著他的背影,「裴兒,裴兒慢些。」他緊著幾步追了上去。
袁飛飛看著消失在樹林中的兩人,又轉過頭,盯著墳包。
「算了。」袁飛飛低聲道,「我就不折騰你了。」
她抬手,拍了拍地上,土包發出悶悶的聲音,就像是在回應她一樣。
又過了一會兒,袁飛飛道:「我走了,以後再來看你。」
袁飛飛回去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她打著哈欠,朝南街走去。沒走幾步,餘光忽然掃到一個人影,唬得她一激靈。
這不能怨她,因為天黑,南街人又稀少,這麼個人影當街站著,看著就像鬼魂一樣,瘮人得很。
袁飛飛小心翼翼地打算繞路走,結果剛邁幾步,驚恐地發現那道人影朝自己走了過來。
「你你你……」袁飛飛顫抖地指著他,「還在正月里,各路神仙都沒走呢!你別放……」
忽然間,袁飛飛啞口無言。
因為她發現那個人影正是她的主子——張平。
「張張張——」袁飛飛抬頭看著面前的人,張平雖說不出話,但是袁飛飛依舊從他緊鎖的眉頭中察覺到了他的怒氣。
袁飛飛心虛了。
張平站在她面前,袁飛飛將將到他腰的位置,她低著頭,不敢看他。
張平扶起她的肩膀,直視她的眼睛,另一隻手在空中來回比畫。
袁飛飛之前見過張平打手勢,那是他同洪英一起的時候,那時張平動作不急不緩,她還能清楚地看到他骨節分明的長手呢。相較而言,現下張平的動作便顯得急迫了些。
袁飛飛猜想他或是覺得自己在外面太久,耽誤了幹活,才發了脾氣,她道:「我回來得晚了,下次不會了。」
張平聽了,手勢慢了些,卻還是沒停。好似他覺得自己一定要把這些「話」說出來才行。
袁飛飛有些不耐煩了,「不就是晚了一會兒嗎?耽誤了多少活,回去我全做了還不成。」
張平頓住,詫異地看著袁飛飛,而後擺擺手,又做起了手勢。
袁飛飛眉頭一擰,「你別沖我比畫,我又看不懂!」
張平的手就那麼僵在半空中。
在這寒冬的夜裡,沉默是如此突兀,又是如此自然而然。
袁飛飛在話出口的一瞬就已經後悔了。她偷偷看了張平一眼,想要開口道歉。結果還沒來得及開口,張平已經搖了搖頭。
他拉起袁飛飛的手,轉身往回走。
在轉身的一瞬,袁飛飛清楚地聽見張平的一聲嘆息。
那嘆息很輕,很淡,也很無可奈何。
袁飛飛木然地回到作坊,木然地進了屋子,而後木然地坐到桌子前。
她一直想找機會同張平說些什麼,可是他最後的那聲嘆息就壓在袁飛飛的嗓子口,讓她什麼都說不出口。
她不說話,張平更不可能開口,兩個人就那麼沉默地吃了飯。
飯菜有些涼了,袁飛飛嚼著菜,有些食不知味的感覺。
張平看似沒有什麼變化,一直平靜地吃著飯,不時還幫袁飛飛夾些菜。
吃過飯,張平看著袁飛飛,又指了指床。
袁飛飛領悟道:「你讓我睡覺?」
張平點點頭。
袁飛飛道:「我還沒幹活呢。」
張平起身將床上的被子鋪好,又拍了拍床鋪。
袁飛飛大聲道:「你留了什麼活,我幹完再睡!」
張平轉過身,有些無奈地看著她。
袁飛飛倔脾氣上來,非要幹活。
張平又無法同她解釋清楚,兩相糾纏下,袁飛飛……
袁飛飛到底還是睡了。
走了那麼遠的路,她今日太累了。最後她與張平爭論,眼皮子直往下耷拉。再後來她根本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麼,只隱約記得有隻大手,將她抱起來,然後她就睡死了。
張平安頓好袁飛飛,恰巧油燈燒完了,屋子一下子黑了下來。
月光透著窗縫照進來,張平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剛剛,糾纏了近一炷香的時間。
張平口不能言,親朋又少,平日只有一個人在這鐵鋪作坊里生活,除了打鐵聲,他不曾在這麼長時間裡,聽著同一種聲音。他覺得現在耳朵里還縈繞著袁飛飛嘰嘰喳喳的叫聲。
他坐在床邊,緩和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到偏房。
不一會兒,院子裡傳來平穩又細膩的磨鐵聲。
袁飛飛又是睡到日上三竿。
她飽飽地從被子裡鑽出來,屋子裡自然是沒有人的。
袁飛飛打了個哈欠,又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將衣裳穿好,踩著鞋子出了門。
她輕車熟路地來到西屋,「張平!」
張平果然在屋裡,袁飛飛搓了搓手,道:「有什麼吩咐?」
張平搖搖頭。
袁飛飛又閒著了。
有時候袁飛飛覺得張平根本就不像老爺,她滿懷幹勁地想要幫他幹活,可他總也不給她事情做。
那天,袁飛飛又跑出去玩了,不過這次她吸取教訓,並沒跑太遠,只是找了城裡的幾個小乞丐玩。她之前跟馬半仙來崎水城打拼的時候就見過他們,如今再露臉,那幾個小乞丐險些沒認出她來。
「你不是馬半仙的徒弟嗎?咋一個人來了,馬半仙呢?」
袁飛飛跟他們一起蹲在牆角,隨口道:「死了。」
小乞丐們「哦」了一聲。
袁飛飛又道:「我被人買去做丫鬟了。」她有些得意道,「賣了二兩銀子呢!」
比起馬半仙的死,明顯是袁飛飛被賣二兩銀子的事情重要些。
「什麼什麼,二兩!?」
「咦,你哪值這麼多錢!」
「哪家買你做丫鬟,真倒霉。」
袁飛飛拎起地上的破碗就往身邊一個小乞丐頭上砸,「我呸!再嚼舌我撕了你的嘴!」
小乞丐們都知道她凶,不敢同她爭。
袁飛飛哼笑一聲道:「賣二兩我還嫌少呢!」
小乞丐瞧著她,道:「你家老爺是哪戶,這崎水城裡的人我都認識,講出來聽聽。」
袁飛飛道:「老爺叫張平,住在南街最裡面。」
小乞丐很快想起了是誰,「哦哦」地叫道:「原來是啞巴張,我還道是誰買了你。」他有些戲謔地瞟了一眼袁飛飛,道,「啞巴張吃啞巴虧,哈哈。」
袁飛飛氣極了反而冷靜下來,冷眼看著那小乞丐,小乞丐被她盯得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我玩笑的。」
袁飛飛依舊盯著他。
小乞丐都擠在一起,儘量離袁飛飛遠遠的。
袁飛飛道:「你認識我家老爺?」
那小乞丐蹲在角落裡,點頭道:「都說了崎水城落了戶的咱們都認識。」
袁飛飛又道:「那你知道他為啥不能說話不?」她蹲著往前走了兩步,小乞丐下意識往後躲,被袁飛飛一把拉了過來,「你要是能告訴我原因,我就饒了你這次。」
小乞丐縮著脖子看著她,小心翼翼道:「都是聽說的……」
袁飛飛:「聽說的也說!」
小乞丐說起這些閒雜事來,還是有些興致的,他往袁飛飛這邊湊了湊,道:「我聽人說,啞巴張——」
沒說完,袁飛飛一巴掌扇在他頭上,小乞丐「哎喲」一聲捂住腦袋。
袁飛飛瞪著他,「不許叫他啞巴張!」
小乞丐道:「好好,你家老爺,我說的是你家老爺。」
袁飛飛:「接著說。」
小乞丐沖她小聲道:「我聽說,你家老爺是被人割了舌頭……」
「什麼!?」袁飛飛大驚,「連舌頭都沒有!?」
那小乞丐咂咂嘴,道:「我也是聽說的。」
袁飛飛:「你聽誰說的?」
小乞丐:「病癩子。」
袁飛飛知道這個病癩子。馬半仙跟她來崎水城的第一日就見過他,馬半仙同她說,這叫拜地鼠。
「飛丫頭,你要知道每座城裡都有陰暗的角落,這些角落裡暗藏著無數的髒事,也暗藏著無數的秘密。像咱爺兒倆這樣的人,想要混下去,就得往這些角落裡鑽。」
當時袁飛飛正聚精會神地啃野果,只胡亂地點了點頭。
他們見病癩子的地方是在城郊亂墳崗,那味道就不用多說了。袁飛飛看著病癩子——他真不愧對自己的名字,渾身長的全是流膿的大疙瘩,根本都瞧不清長相。
病癩子注意到袁飛飛的視線,轉過頭,一雙腫脹的眼睛盯著袁飛飛,咧開嘴。他的牙很大,但沒一顆長得規整,牙上又黑又黃,他還總不由自主地舔。
袁飛飛扯了扯嘴角。
病癩子的聲音很低,也很沙啞,他看著袁飛飛,道:「小娘,你怕不怕我?」
袁飛飛:「叫什么娘!」
病癩子嘿嘿一笑,伸手想摸一摸她,馬半仙攔住了他,對袁飛飛道:「飛丫頭,你先到一邊去。」
袁飛飛聽話地到一旁玩。
後來馬半仙和病癩子說了什麼她就不知道了。
袁飛飛想了想,對小乞丐道:「還知道啥?同我多說點。」
小乞丐蹲在地上,髒兮兮的手擺弄著面前的破碗,道:「我知道的不多,病老大嘴極緊的,那天他喝多了才同我們幾個小的講了一些城裡的事。」
袁飛飛追問:「他當時咋說的?」
小乞丐斜眼看了她一眼,道:「記不住了。」
袁飛飛急道:「怎麼記不住了呢!」
小乞丐賴巴巴地蹲在地上,「記不住就是記不住了。」
袁飛飛盯著他瞧了一會兒,忽然道:「你是怪我剛才打你了,是不是?」
小乞丐「哼」一聲。
袁飛飛拉著他的手腕,噌一下站起來,「你跟我來。」
「幹什麼幹什麼!」小乞丐被她突然一拉扯,腳下不穩險些跪下去。
袁飛飛往上使勁一提,把他拉了過來,「你跟我來!快點!」
在剩下幾個乞丐的注視下,小乞丐被袁飛飛拉扯到一旁的角落裡。袁飛飛探頭看了一眼,發現那幾個乞丐看不著了,這才把手鬆開。
小乞丐怒道:「你幹什麼!」
袁飛飛悶著頭,偷偷從自己的懷裡拿出個什麼,握在手裡。她抬頭對小乞丐道:「你叫什麼?」
小乞丐皺眉,道:「啥叫什麼?」
袁飛飛:「笨!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乞丐:「咱們哪有名字?」
袁飛飛朝外面努努嘴,道:「那他們都咋叫你?」
小乞丐:「哦,狗八。」
「狗八?」袁飛飛瞪大眼睛,「好奇怪的名字。」
狗八一撇嘴,「本來就是亂叫的。」
袁飛飛點點頭,把手裡的東西拿到狗八面前。
狗八仔細一看,是個螞蚱形的糖塊。「哎?」狗八眼睛亮了些。
袁飛飛得意道:「想要不?田素坊的糖呢,聞聞香不香。」她特地將糖塊往狗八面前送了送。狗八往前湊了一下,袁飛飛又把糖塊拿了回來,「怎麼樣,你把張平的事告訴我,我就把糖給你。」
狗八咽了咽口水。
田素坊是崎水城出名的酒樓,做糖糕獨有一套,當然了,他們這些個乞兒也只是聽說而已,現在聞著糖香,他自是什麼都願意說了。
不過狗八也不想這麼被袁飛飛牽著鼻子走,他故作姿態地轉了轉頭,道:「你……你從哪兒偷來的糖?」
袁飛飛怒道:「我偷你賊娘!這是我自個兒買的!」
狗八不屑道:「你哪兒來的錢?」
「嘿。」說到這,袁飛飛又得意了,「你管我哪兒來的錢,反正我就是有錢。」
狗八狐疑道:「你不是拿了啞——拿了你家老爺的銀子吧?」他瞪著眼睛,壓低聲音道,「你可別胡來,就算那張平人再好,你到底還是個奴才,要是讓官家知道你偷主子的錢,那你可就完了!」
袁飛飛斥道:「我沒拿他的錢,這是我自己的!」
袁飛飛沒說謊,這的確是她自己的錢。因為馬半仙已經被人給葬了,所以袁飛飛賣身得來的二兩銀子無處花費,今兒出來的時候她偷偷拿了幾個銅板,買了零嘴吃。
「你到底要不要,不要我去問別人了!」
「要要要!」狗八見袁飛飛要走,連忙拉住她,把她手裡的糖奪了過來,「給我,我給你講就是了。」
袁飛飛蹲到牆角,「你可別誆我,要我知道了不饒你!」
狗八也蹲了下來,「不會誆你的。」他把糖放到嘴裡,心滿意足地眯起眼睛。
看他吃得那麼香,袁飛飛也有些饞了,她不禁有些後悔起來。
「你知道屈家嗎?」還好狗八及時說了話,打斷了袁飛飛想把糖搶回來的思緒。
「屈家?誰呀?」
狗八道:「那是崎水城的第一大戶,宅子在城中。」
「我去過城中,也沒見過什麼大戶啊。」袁飛飛道。
「你才來崎水城幾天,知道什麼?」狗八道,「你沒見過正常!屈家大宅外面封了好些地,街上根本什麼都看不到。你要想瞧屈家的宅子,得上高處才行。」狗八細數了幾個地方,「像金樓啊,主城啊,對了還有田素坊也可以,但是得上到最高層才行。」
袁飛飛道:「這屈家跟張平有啥關係?」
狗八道:「你家老爺好像曾捲入屈家的變故中。」
「啥變故?」
狗八道:「具體什麼變故我不清楚,反正病癩子是這麼說的。他當時喝醉了,胡言了些城中富貴人家的醜事,只是隨口提到了你家老爺。」
袁飛飛道:「還有呢?」
狗八搖搖頭,「不知道了。」
袁飛飛怒道:「就這麼幾句話你就要騙我的糖!?」
狗八見她站起來了,怕她奪糖,心裡一緊張,想趕忙把糖都咬碎吞下去,結果他吞得急了,碎糖劃了嗓子,疼得眼淚都出來了。他貓著腰,縮成了一團,袁飛飛的手打到他背上,摸到突出的一把骨頭。
她一頓,鬆開了手。
「嘁!給你就給你了,我還能要回來怎的。」她拍拍狗八的肩,大方道,「你慢慢吃,嗆死了我可不管。」
狗八轉過頭,看她不再想搶糖了,才放鬆下來。
袁飛飛道:「以後你要有什麼城裡的消息,通通告訴我。」
狗八抬頭,看著站得筆直的袁飛飛,忽然道:「你……你叫啥呀?」
袁飛飛得意地一揚眉,「袁飛飛!」
她看著蹲在腳邊的狗八,自己已經夠瘦了,結果狗八比她還小上一圈,眼眶深凹,顯得兩個眼珠子極為突出。這樣往上一翻,真跟狗似的。
袁飛飛瞧樂了,「狗八,我說的你聽見了沒?」
狗八移開眼睛,小聲道:「我憑啥告訴你?」
袁飛飛又要捶他,狗八一縮脖子,袁飛飛忍住了,好聲道:「你告訴我,以後有好處我也不會忘了你的。」
狗八低著頭,悶悶的不知在想些什麼。
袁飛飛不耐煩道:「怎麼樣呀?」
袁飛飛催來催去,狗八終於慢慢「嗯」了一聲。
袁飛飛高興地一拍他的肩膀,「就這麼定了,我走了!」
袁飛飛走得乾乾脆脆,狗八回到原處,小乞丐們馬上湊過來,你一句我一句說了起來。
「她拉你做啥了。」
「你都同她講些什麼?」
「餵……」
狗八心煩,把人一甩,道:「啥也沒有!」
小乞丐們訕訕地蹲到一邊,接著要飯。
袁飛飛趕在晚飯前回去,這一日她收穫頗豐,雖然也沒把事情弄明白,但至少知道了點張平的事情。
不過,他真的沒舌頭?
袁飛飛好奇心作祟,晚上吃飯的時候,有意無意地盯著張平的嘴看。
不過張平吃飯雖大口,但每次動作都很快,一張嘴,來不及看什麼,直接送一口飯嚼起來。
後來張平察覺袁飛飛的異狀,停下筷子,看向她。
袁飛飛心一虛,馬上轉過眼扒飯。
張平沉默地看著她,不過最終也沒有什麼表示,只給她夾了一口菜。
飯後,吃得飽飽的袁飛飛伸了個懶腰。張平到床上,取來一個布包。
袁飛飛看著,道:「這是啥?」
張平把包裹打開,裡面是幾件新衣裳。
袁飛飛瞬間就跳了起來。那衣裳那么小,肯定不是張平穿的,那就是給她的了,「給我的!?」
張平點點頭。
袁飛飛笑得眼睛都看不見了,蹦躂著叫喚道:「謝老爺大恩!」
張平聽了她這亂七八糟地道謝,淡淡一笑。他把衣裳攤開,遞給袁飛飛,示意她換上。
袁飛飛三兩下就把舊衣裳脫了,看都不看扔到一旁,又把張平的新衣裳穿起來,歡快地轉了幾圈。
說實話,衣裳很普通,就是厚實的粗布衣裳,而且做得也有些大了。但是對袁飛飛來說,這簡直就是龍袍了。
那天晚上,張平費了好些力氣才讓袁飛飛把衣裳脫下來睡覺。
自從袁飛飛來到這裡,一直都是跟張平睡在一張床上。張平這院子雖然有三間房,不過一間房打鐵用,另一間房則是伙房,能住人的只有這一間而已。
不過好在張平這床很大,而袁飛飛又小得可憐,所以兩個人睡一張床一點都不擠。
那晚,張平磨過鐵後,回到房裡準備睡覺。
他剛躺上床,就意識到袁飛飛沒有睡著。他轉過頭,便看見袁飛飛睜著眼睛看著自己。
張平給她拉了拉被子。
袁飛飛盯著躺下的張平,忽然道:「張平。」
張平在黑暗中微微側過臉。
袁飛飛小聲道:「我真是走了大運。」
能被你買下,我真是走了大運。
夜裡的房間昏暗又沉靜。聽了袁飛飛的話,張平探出手,輕輕地拍了拍袁飛飛。
被他的大手一拍,袁飛飛很快睡著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