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陳王宗雋雪來香異
第9章 陳王宗雋雪來香異
儲君
紹興四年五月,趙構複選太祖六世孫趙子彥六歲的兒子伯玖入宮,交予吳嬰茀撫養,隨後為其改名為璩。趙璩長相比趙瑗更為漂亮,性情也比趙瑗活潑開朗,嬰茀完全視同己出,愛如珍寶。但柔福卻對趙璩無多大好感,平常入宮也仍舊只去看趙瑗,提起趙璩她很少稱其名字,而是說「嬰茀的孩子」。
左相呂頤浩任相以來雖一直主張對金及偽齊用兵,但用人喜用親友舊部,有意培植黨羽,而且肚量較狹,堅決不起用人望很高的李綱,頗失民心,遭人詬病,趙構亦越來越對其不滿。紹興三年九月,侍御史辛炳上疏彈劾呂頤浩不恭不忠,敗壞法度。呂頤浩一氣之下稱病辭官,而殿中侍御史常同接著對其窮追猛打,列出「循蔡京、王黼故轍,重立茶鹽法,專為謀利」,「不於荊、淮立進取規模,唯務偷安」,「所引用非貪鄙俗士即其親舊」等十項罪狀,趙構便順勢將呂頤浩吧為鎮南軍節度、開府儀同三司、提舉臨安府洞霄宮。
呂頤浩一倒,朱勝非孤掌難鳴。紹興四年秋江南霪雨連綿,趙構詔求直言,侍御史魏矼趁機向趙構劾奏,說朱勝非「蒙蔽主聰,致干天譴」,朱勝非遂自請去職。紹興四年九月趙構將朱勝非免官。隨後趙構重用政績卓著的參知政事趙鼎,先任其為知樞密院事、都督川、陝、荊、襄諸軍事,不久後又進為左通議大夫、守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
張浚被召回臨安後一度被免職,謫福州居住。趙鼎較為賞識張浚才能,任相後奏請趙構復用張浚。趙構准奏,召張浚為資政殿學士。張浚奉旨入朝,趙構與其議談當前國策戰事,張浚許多見解頗合趙構心意,於是趙構立即手詔為張浚辯誣,復命其知樞密院事,視師江上。紹興五年二月,趙構再命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趙鼎守左僕射,知樞密院事張浚守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都督諸路軍馬。由此趙鼎與張浚二相併立,共同主政。
紹興五年,金天會十三年二月九日,金太宗完顏晟病逝於京師明德宮,諳班勃極烈(皇儲)完顏亶即皇帝位於靈柩前。
完顏亶並非完顏晟的子孫。當時金國的皇位繼承制為兄終弟及,故而太祖完顏旻(阿骨打)死後是由其四弟完顏晟繼位,即金太宗。完顏晟登基後立其同母弟完顏杲為諳班勃極烈,但完顏杲於天會八年薨。完顏晟有子,在皇弟薨後有立自己兒子為儲之意,無奈左副元帥宗翰(粘沒喝)、右副元帥宗輔和左監軍完顏希尹極力勸阻,稱在沒有兄弟可繼位的情況下,應立長兄的嫡子或嫡孫才符合兄終弟及的慣例。完顏晟最後只得放棄立自己兒子的念頭,於天會十年詔命太祖嫡孫完顏亶為諳班勃極烈。
金國皇位更替之事亦引發了南朝大臣們對儲君的關注。張浚率先奏請趙構早定主意,確立正式儲君。趙構不明確回復,只隱約其辭地說:「朕已收養藝祖後代二人,年長者今年九歲,朕即將為其擇良師命其就學。」隨後命趙鼎在宮中新建一所書院,命名為「資善堂」,以供趙瑗讀書之用,並親自選定了兩名經學深醇、名德老成的著名學士,宗正少卿范沖和起居郎朱震負責教導趙瑗。紹興五年五月,趙構封趙瑗為建國公。此舉贏得朝臣盛讚,趙鼎等人藉機進言委婉勸說趙構立趙瑗為儲,但趙構始終未表態。
紹興六年春某日,柔福入宮見駕,趙構帶她去書齋看趙瑗的習作,柔福見十歲的趙瑗已能寫一手好字,且論及詩書文章已有自己的見解,不免欣喜,當下多加褒獎。趙構聞之也頗愉快,含笑道:「瑗不僅勤勉好學,德行也極佳。平日恭敬持重,處事謹慎,豁達大度,又不像璩那樣終日調皮遊戲,年紀雖小,還真有些國公氣度。」
「這建國公九哥自然封得對。」柔福對趙構微笑說,「九哥為宗廟社稷大慮,晉封瑗為建國公,上承天意,下應民心,實是空前盛德之舉。」
得她讚揚,趙構很是舒心,又道:「我如今年屆三十,可惜無親生子。沿襲仁宗皇帝養子舊例,讓瑗建節封國公,也符我本意。這事做起來其實容易,但以往歷代皇帝卻多以為難,現在我做了,倒無端贏得你們這許多褒獎。」
柔福順勢說下去:「將養子視同親生子一般看待並非所有人都能做到,自古帝王均以此類事為難,而九哥行之卻很容易,足以說明九哥心襟胸懷之寬廣遠勝那些君主。立儲之事關係重大,而九哥卻能看透,不存私心,瑗瑗十分佩服,並為大宋深感慶幸。」
趙構聽她提及立儲,適才的愉悅瞬間消失,知她一反常態地恭維自己意在勸自己立趙瑗為太子,當即隱去了笑容,淡然道:「怎麼,九哥很老了麼?已到了必須立儲的時候?」
「哪裡,」柔福見他不快,亦知巧笑溫言化解,「瑗瑗只是覺得,九哥正值春秋鼎盛、年富力強之時,而能為宗廟社稷做如此長遠考慮,由是可知九哥必將為神靈扶持,子孫千億。」
「你的話聽上去跟趙鼎、張浚說的很像呢。」趙構合上趙瑗的習作,看著柔福說,「藝祖皇帝開創大宋大業,竭盡勤苦,殊為不易。我選取其子孫養於宮中,想來可以仰慰藝祖在天之靈。至於別的,暫時不必考慮。」
柔福凝眉欲再勸,趙構卻先展顏笑道:「瑗瑗,九哥很久沒聽你調箏了,現在為九哥奏一曲可好?」
柔福明白他這是故意岔開話題,避而不談立儲之事,也知道他的脾氣,亦不敢再多說,答應了一聲,命人將箏取來,然後坐下開始彈奏。
樂音依然悠揚婉轉,但趙構聽得漫不經心,一頁頁翻閱趙瑗寫的字,卻未必在看,神色悒鬱。
少頃,有內侍進來呈上自金國探來的急報,打開一看,是金國皇帝新近任命一批官員的名單,為首之人是新任東京留守,名字一看便知是金國宗室中人,只是略顯陌生,趙構目光便停留在那名字上,一邊思索一邊不禁輕念出聲:「完顏宗雋……」
一聲短促的紊亂樂音劃破了原本從容的箏曲樂章,像是錯誤的指法挑動了不相干的弦,那聲音響得尖銳而突兀,聽上去有如金戈之音。
趙構訝異地看過去,見柔福抬首朝他淡淡一笑,隨即又似專心致志地繼續彈奏,然而她目透的神思與她所奏的曲調此後都變得有些恍惚。
「瑗瑗,你在金國的時候聽說過完顏宗雋這人麼?」曲終之後,他像是不經意地問她。
「沒有。」她答,迅速而堅決。
他亦不再追問。
待她離去後,他立即查找到了關於此人的詳細記錄:完顏宗雋,本名訛魯觀。金太祖第八子,欽憲皇后所出,為完顏宗望同母弟……
張浚
張浚長於軍事,獲趙構重新起用後再次掌握軍權,為相以來先致力於剿滅流寇、鎮壓國內農民起義,到紹興六年初,國內形勢基本穩定,不再有足以威脅朝廷的武裝力量,於是張浚上奏趙構,認為安內目的已達到,以後可轉而攘外,對金大舉出兵,收復失地。
趙構同意張浚意見,張浚遂按計劃調兵遣將,紹興六年一月,命韓世忠出淮東進攻京東東路,岳飛出襄陽直取中原。二月,韓世忠進圍淮陽軍,金軍與偽齊軍聯手對抗,韓世忠軍隊被迫撤回,但七八月間岳飛領兵揮師北上直搗伊洛,逼近重鎮西京洛陽,形勢大好。消息傳來朝野振奮,君臣同慶,張浚順勢請趙構於秋冬季移蹕建康,撫慰三軍鼓舞士氣,以求取得更大勝利,上疏道:「東南形勢,莫重建康,實為中興根本,且使人主居此,則北望中原,常懷憤惕,不敢自暇自逸。而臨安僻居一隅,內則易生安肆,外則不足以召遠近,系中原之心。」
趙構此時頗信任張浚,有意接納他的建議,但隨後得牒報稱劉豫有南窺入侵之意,左相趙鼎力求穩健,主張聖駕暫不宜移往建康,進幸平江較為妥當。趙構再與群臣共議後決定進幸平江。
趙構此番巡幸仍欲按以前慣例,留宮眷於臨安,身邊只帶嬰茀同行,而柔福得知後立即入宮,請求他帶自己同去。趙構搖頭道:「進幸平江並非游幸,兩軍交戰,形勢難料,要有何變故,平江絕非安全之地,你還是留在臨安為好。」
柔福卻始終堅持:「正因為這樣我才要跟在九哥身邊。張浚那話說得對,『臨安僻居一隅,易生安肆』,我久居其中,自感漸趨懈怠,安於現狀,終日在府中賞花調香,幾乎忘了國恥家恨,偶爾照照鏡子,都覺得這偷安的面目甚是可憎。而今九哥英明睿智,用人得當,前方捷報頻傳,九哥又不顧自身安危,決定進幸平江鼓舞士氣,如此膽識氣魄,令瑗瑗自慚不已,故而斗膽,請九哥帶我同去。能日日伴於九哥身側,看九哥從容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來日親征北伐一雪國恥,是瑗瑗平生夙願,請九哥務必成全。若真遇上什麼危險,那也只當是命有此劫,瑗瑗雖死無憾。」說罷,又挨近趙構,神態依依地輕拉他衣袖,低聲說,「而且……若我不在你身邊,便會終日惦記著你。」
趙構聽她前面之言雖明說她自己,卻隱有譏諷之意,多少有些不快,但聽到後來,知她很欣賞對金用兵之舉,確是想留在他身邊看他與金對抗。那最後一句,他不敢相信她是發自肺腑,但聽後仍覺心中一暖,頗為受用。又見她秋水盈盈,滿含期待地脈脈看自己,終於一笑,答應了她的請求。
九月,趙構帶著嬰茀與柔福乘御舟進幸平江。啟程那日柔福久久立於船頭旌旗之下,看御舟乘風破浪,笑得純淨而明朗。趙構見水上風大,怕她著涼,便勸她早些進艙,她卻搖頭,喜悅地握住趙構的手,說:「九哥,我們一定會贏的。」
她的手冰涼徹骨,然而雙頰卻嫣紅如霞。
趙構到平江一月後劉豫即調動三十萬大軍分三路進攻淮西,趙鼎見偽齊軍來勢洶洶,擔心宋軍無力抵擋,便請趙構回蹕臨安,並勸他手詔張浚,命其放棄淮西之地以保長江。而張浚得知此次偽齊南侵併無金軍後援,對抗下去未必會得勢,便力勸趙構留於平江,不可輕易回蹕以動搖軍心。
接到張浚上疏後,趙構坐於平江行宮中沉吟不決。柔福每日相伴於側,趙構雖從不主動與她談政事,但這許多變故她也都默默看在眼裡,見趙構在是否回蹕的問題上頗感猶豫,終於忍不住開口勸道:「九哥,我們來平江才多久?如果現在就回去,所謂的撫三軍以鼓士氣不就成了天下人一大笑柄?大敵當前,皇帝一味向後退,必大失軍心,甚至將士藉口效仿,以惜命為由退而不守,事態便越發不可收拾了。」
她說得十分直接,趙構卻也並無怒意,只淡然道:「能曲能伸,會省時度勢以進退才是合適的處世之道。瑗瑗你個性極強,像一枝缺乏韌性的翠竹,遇風易折,若是男子,早死千百回了。」
柔福略一淺笑,說:「玉碎與瓦全,我舍瓦全而取玉碎。」
趙構亦朝她笑了:「有時候,我不得不佩服你的激烈,雖然那並不是我欣賞的特質。」
隨即重新展開張浚的上疏,提筆以批:「准卿奏,留平江。」
其後形勢果如張浚所料,劉豫的出兵並未得到金軍支援,在張浚指揮調遣下,其攻勢最終被主管殿前司公事楊沂中的藕塘之捷,與岳飛的馳援化解。偽齊軍班師北撤,倒引來金主遣使問劉豫之罪,並開始有廢劉豫之意。
經淮西之戰一事,無論趙構還是朝臣,都對張浚多有讚譽,趙構甚至公開表示:「卻敵之功,盡出右相之功。」而趙鼎則大失人望,惶懼之下請辭相位,但趙構暫時未答應。
在淮西之戰過程中,大將劉光世竟一度舍廬州而退兵。張浚得知後大怒,當即遣人連夜馳往劉光世軍營,對其旗下將士宣布:「若有一人敢渡江退避,即斬以徇!」並一直監督劉光世返回廬州。擊退偽齊兵後,張浚請求乘勝直取河南地,以擒劉豫父子,並向趙構進言說劉光世驕惰不戰,不可為大將,請將其罷免。
趙構便問他:「卿可與趙鼎議過此事?」
張浚說:「還沒有。」隨後找到趙鼎與他商量擒滅劉豫及罷用劉光世之事,但趙鼎並不贊同,說:「不可。劉豫倚金人為重,但不知擒滅劉豫,得了河南地,就可使金人不內侵了麼?劉光世出身將門世家,士卒多出其門下,若無故罷之,恐失人心,惹來非議。」
張浚聞後頗為不悅。趙鼎施政行事一向以固本為先,不喜冒進,繼續稱國內兵力未到完全可與敵抗衡的時候,目前還是以自守為宜。見趙鼎主張與自己格格不入,張浚便有了排擠趙鼎之心。
在張浚示意下,左司諫陳公輔很快進言奏劾趙鼎。趙鼎早知當下事態不利於己,遂屢次向趙構辭官求去。趙構亦知他是受張浚排擠才辭官,雖未極力挽留,但卻愀然不樂地對趙鼎說:「卿不必遠行,只留在紹興,朕他日有用卿處。」
紹興六年十二月壬寅,尚書左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都督諸路軍馬兼監修國史趙鼎罷,充觀文殿大學士、兩浙東路安撫制置大使,兼知紹興府。
紹興七年春正月癸亥朔,趙構接受張浚建議,在平江下詔移蹕建康,準備二月啟行。此後不久任翰林學士陳與義為參知政事,資政殿學士沈與求同知樞密院事。張浚改兼樞密使,並引薦秦檜入朝為樞密使。
一日晚張浚入宮面聖,趙構問起各將所領軍隊的近況,張浚蹙眉嘆息,說:「而今諸將雖禦敵有功,但多少都有些恃功而驕,未必總聽朝廷號令,且有把官兵變為私兵之勢。」
趙構追問詳細情況,張浚遂道:「陛下復國於危難之中,初年外受金人威脅,內有流寇、亂民興兵之禍,官兵數目有限,因此陛下默許諸將在平內亂時,將國內流寇潰兵整編入伍,也是不得已之舉。現在這樣的雜軍漸漸集中到幾位大將麾下,控制多年,那些兵卒越來越不像官兵,只聽自己將領號令,倒更像是諸將的私兵。平日眾軍相稱必稱某姓某家之兵,張俊的叫張家軍,劉光世的叫劉家軍,岳飛的叫岳家軍,其餘楊沂中、韓世忠、吳玠、吳璘等人的軍隊亦莫不如是,長此以往,必將不利於朝廷調遣指揮。」
趙構頷首:「這些朕亦有耳聞。此外,朕還聽說,諸將以充實軍費為名,擅自以軍隊經商,侵奪國家財利。」
張浚道:「正是。陛下即位以來一向重視安撫嘉獎有功之將,常賜他們高官厚祿及土地財物,諸將中楊沂中、吳玠、吳璘及岳飛都官拜兩鎮節度使,張俊、劉光世、韓世忠甚至加至三鎮,諸將權勢漸增,行事也日趨囂張,不僅經商與國爭利,甚至有人還縱容麾下兵卒搶劫平民百姓,有損宋軍聲譽。國家中興固然需要武將建功,但一味扶持而不加以抑制,任其勢力坐大卻非朝廷之福,也有悖以文御武的祖宗遺訓。」
趙構細思片刻,再問他:「依卿之見,該當如何?」
張浚一拱手,道:「陛下,臣以為已到謀收內外兵柄的時候了。」
趙構淡看張浚,目光寧和,不露喜憂:「卿是丞相,又掌軍權,有些事可自行處理。」
張浚心領神會,躬身道:「謝陛下。」
與張浚議完事,趙構回到寢殿,卻見嬰茀面前跪著兩名侍女,嬰茀正在命內侍將她們各掌嘴二十。
趙構問緣故,嬰茀嘆道:「臣妾管教不嚴,宮中侍女又隨意說話,影響福國長公主清譽。」
趙構怫然問:「她們又說什麼?」
嬰茀說:「長公主適才為官家煲了些蓮子湯,親自送去給官家,也許是見官家正在與張相公議事,便在門外等了等。但這些婢女當真可惡,看見後居然私下議論,說長公主一直在門外凝神細聽,專注如此,必是因張相公的緣故……」
趙構早已聽得面色陰沉,再問:「關張浚何事?」
嬰茀答:「這兩個無知婢女又能說出什麼好話來?無非是說張相公治國有方,人才又好,所以長公主見是他與官家議事,便聽得格外仔細……都是一些混話。官家終日憂國憂民,長公主耳濡目染,關心一點國家大事也很自然,卻無端受這些賤人非議,臣妾當然應為長公主責罰她們,掌嘴二十,應該不為過吧?」
趙構轉目凝視她,冷道:「掌嘴二十?輕了。杖責三十。」
飄雨
由此可知,柔福一直在門外偷聽他與張浚的談話。趙構大感不快,卻也並未因此責罵於她,甚至在她面前毫不提及此事。這樣的事幾日後再度發生。當日趙構白天接見了出使金國歸來的問安使何蘚與范寧,當晚便召秦檜入宮議事。兩人商議片刻後,趙構偶然側首間發現門外有一熟悉的女子身影短促一晃,隨即隱於壁間,當即便朗聲命令殿內內侍:「開門,請福國長公主進來。」
門一開,柔福亦不躲避,施施然走進,漠然一瞥秦檜,再向趙構行禮。
倒是秦檜有些尷尬,垂首不敢看她。趙構揮手命他告退,秦檜遂迅速離開。
出了門,想起適才柔福那冰冷的眼神,秦檜心中頗不自在。低著頭走路,行到院中,才發現天已開始下雨,雖不甚大,但天寒地凍的,雨水一層層掩落於臉上身上,卻也陰冷刺骨。
正以袖遮首疾步走著,忽聽見身後有人喊:「秦大人留步。」
停下回望,見是一宮女持傘朝他跑來。跑至面前屈膝一福,對他說:「秦大人,吳才人吩咐奴婢為大人撐傘,送大人上馬車。」
「吳才人?」秦檜先有一愣,隨即忙滿面堆笑地說:「如此有勞姑娘。請姑娘回頭替我謝過吳才人。」
宮女微笑答應,然後一路為他撐傘,直送至三四重門之外的馬車上。
「九哥,你為何又重用此人?」待秦檜一走,柔福馬上開口問趙構。
趙構不答,但說:「我尚未問你連續偷聽政事之罪,你倒有理先來問我。」
柔福並不驚慌,還展眉笑了笑:「九哥既然都知道,那我就索性直說了。這兩年張浚張都督指揮得當,安內攘外卓有成效,宋金戰局大體穩定,可他被劉光世一氣,卻一時糊塗起來,不乘勝追擊,繼續大舉北伐,倒先與九哥討論收諸將兵權的事。當然,對武將一味扶持而不抑制有違祖訓,易生後患,但杯酒釋兵權也不急於一時,在尚未恢復中原、滅金雪恥的時候考慮此事十分不妥。你們都知諸將幾乎都已將官兵變為私兵,以某家某姓冠名,麾下士卒只認各自首領,若突然撤去他們將軍的兵權,讓一個不相干的人來接管他們,這些士卒會安心聽命麼?朝廷指派的新將能服眾麼?另外,且不論被削兵權的將領會否反抗,唇亡齒寒,其餘諸將見此情形難道會看不出九哥的目的麼?屆時他們一個個都故意與朝廷作對,猛地撂擔子不干,讓朝廷調動不起兵卒與金作戰,那又如何是好?」
趙構也不與她爭辯,只淡說一句:「張浚行事一向很有分寸。」
「好,既然九哥如此信任他,那我暫不就此多說什麼。」柔福點頭,又道,「再說秦檜,他的政見最能與九哥相合之處莫過於『議和』二字吧?今日問安使剛從金國回來你就召秦檜入宮議事,議的肯定是與金言和的事了。想必九哥是要把這兩年對金作戰所獲的優勢,當作資本去與金人談判,可是但凡由大宋主動提出議和,那些蠻夷金賊必會漫天要價,到時和議達成,簽下的不過又是一卷屈辱條約。就目前兩軍狀況,大宋打下去未必會輸,但九哥若小勝即安,忙於求和,恐會讓金人恥笑,並藉機大肆敲詐了。因此要議和不是不可以,但一定要在我們繼續追擊,打得金人不得不自己開口求和的時候再議……」
「瑗瑗,」趙構拋開手中的一份奏摺打斷她,「你知道麼?父皇駕崩了。」
柔福一怔:「父皇?……什麼時候的事?」
趙構說:「前年六月。金人一直秘而不宣,直到何蘚范寧出使才探知。」
柔福沉默良久,最後隱露一縷淺笑,略顯悽惻,卻不很悲傷:「也好,終於解脫了。」
趙構沒有忽略她臉上的所有微妙變化,說:「我以為你會哭。」
「我為父皇流的淚在金國就已流盡了。」柔福平靜地說,再抬目看他,「你呢?你怎麼也沒流淚?」不待趙構回答她先自微笑開來,「哦,九哥的眼淚是要留到行卒哭之祭的時候吧?」
「放肆!」趙構臉一沉,「朕對你的寬容與忍耐不是沒有限度的。」
柔福一咬唇,傲然側首轉向一邊不看他,但繼續開口對他說:「父皇駕崩,所以九哥急於達成和議,以迎回父皇梓宮?」
趙構長嘆一聲,道:「父皇北狩多年,身為兒臣,始終未能在他有生之年迎他歸國,已是十分不孝,而今父皇龍馭殯天,九哥怎可繼續任由他的梓宮留於金國,不得魂返故里?父皇的噩耗也讓我越發牽掛在金國的母后。母后年事漸高,北方苦寒粗陋之地,豈是可以安居的?想必她這些年亦受了不少苦,不早日設法接她迴鑾,九哥寢食難安。」
柔福微微冷笑:「父皇在世時的確曾日盼夜盼地等九哥接他回來,但等了這麼些年,想必耐心也等出來了,就算龍馭殯天,也會在地下慢慢等,不著急。九哥什麼時候徹底打敗金人,讓他們乖乖地主動送父皇梓宮回來,那才叫風光,父皇在天有靈,必也會覺得有面子。至於太后娘娘……你怎知她在金國過得不好?」
趙構聞言當即驚起,幾步走來捉住柔福手臂:「你知道我娘的事?她在金國怎樣?」
「我不知!」柔福猛然掙脫他的掌握,「我說過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是猜的。她對所有人都很溫和,又是九哥的母親,金人應該不會為難她。」
趙構黯然緩步回去重又坐下,一陣緘默。
「九哥,」柔福挨近他,輕輕跪下,將雙手置於他膝上,仰首殷殷地看他,「暫時不要跟金人議和好不好?等我們再多打幾場勝仗,不要讓他們看出我們急於求和。」
趙構看著她,漸露微笑:「你以為是九哥一廂情願地想議和?其實金國好幾位權臣也在盼著這事達成。」
「是麼?」柔福凝眉問,「都有誰?」
「撻懶、金太宗長子完顏宗磐……」趙構緊盯柔福雙眸,「或許,還有完顏宗雋。」
不出所料,他注意到最後那名字引起了她瞳孔的瞬間收縮。
她很快低首,沒再說話。
「完顏宗雋是個值得注意的人物。雖然他現在不在朝中,出任東京留守居於遼陽府,但我想他離一攬大權掌握朝政的那天並不很遠。」趙構繼續說,「金太宗完顏晟死後,繼位的完顏亶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少年,朝中大權一度完全掌握在於立儲問題上有功、又合併了燕京與雲中兩處樞密院的權臣完顏宗翰手中,完顏亶對他多有忌憚。但是,這小孩很快找到了一個聰明的辦法,借改革官制的機會,以相位易兵柄,任宗翰為太保、領三省事,把他從中原調回朝廷,同時任太宗長子宗磐為太師,皇叔宗干為太傅,與宗翰同領三省事,並把宗翰的心腹都調入朝中,以便控制。如此一來,宗翰不僅兵權全喪,連政權也被嚴重分散。如果我沒預料錯,現在撻懶和宗磐大概正在策劃著名對宗翰的最後打擊。」
「這些……」柔福繼續低首,輕聲問,「跟完顏宗雋有什麼關係?」
趙構道:「我感興趣的是,以完顏亶那涉世未深的小孩頭腦,怎麼能想出這麼聰明的辦法解除宗翰兵權,並設計讓撻懶與宗磐來對付他。」
柔福默然無語。趙構隱約一笑,說:「剛開始,我以為是教完顏亶習漢文、學漢禮儀及文化制度的啟蒙先生,漢儒韓昉教他的。後來一想,覺得未必如此。韓昉雖有學識,但過於迂腐,據說終日教予完顏亶的不過是仁政愛民等尋常論調,改革官制以解兵權就算他能想到,但挑撥起撻懶宗磐與宗翰的矛盾,讓他們鷸蚌相爭,完顏亶漁翁得利,這種精明有效而又帶一絲陰刻的招術,卻不是一介腐儒所能想出的了。」
握了握柔福的雙手,發覺異常冰涼,便輕輕拉過,合於自己兩掌中,趙構接著說下去:「我在金國亦有不少探子,這幾月他們傳回的消息有一點較有意思:完顏亶與他的八皇叔完顏宗雋書信往來甚密,宗雋不時會寄一些漢人的書給他,例如《貞觀政要》,而每次完顏亶做出重大決定之前,必是先收到了宗雋從東京傳來的信……」
柔福忽地站起,問:「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麼?」
趙構淺笑道:「你不是對男人做的事很感興趣麼?那我就講一些金國的政事給你聽。」
「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說完,柔福轉身離去。
目送她遠去後,趙構自一迭文件中抽出數張信箋,盯著上面密布的「宗雋」之名看了許久,然後徐徐攥於掌中,狠狠揉成一團。
風雲
次日趙構在朝堂上宣布了道君皇帝駕崩的消息,未待說完便慟哭失聲、哀不自勝。群臣紛紛出言勸慰,而趙構神色始終戚郁。張浚見狀遂邁步出列,奏道:「天子孝義之表現,不與士庶相同,凡事應以宗廟社稷為重。如今道君皇帝梓宮未返,天下塗炭,臣願陛下揮涕而起,拼將一怒化作中興雄心,恢復中原,以安天下之民。」
趙構這才略微止住,鬱郁頷首,命張浚草詔將此消息告諭天下。張浚又請命讓諸大將率三軍發哀服喪,趙構讚許地看他,當即答應。
此後趙構一面準備移蹕建康,一面與張浚密議削奪諸將兵權的事,其間對張浚信任無比,賜諸將的詔書,往往命張浚擬進,閱後即發,未嘗易一字。紹興七年二月,趙構與張浚商議後任命岳飛為湖北京西宣撫使,並將一道寫著「聽飛號令,如朕親臨」的御札交予岳飛,讓他帶去頒發給劉光世的部將,借岳飛的聲望穩定劉光世統領的淮西軍之軍心,並消除岳飛及其餘諸將對朝廷要罷他們兵權的疑忌。
岳飛起初以為這是將淮西軍並給他統領,自是喜不自禁,很快向張浚提出再要部分兵卒,讓他統兵十萬大舉北伐的請求。此言一出,張浚與趙構均大不悅,趙構回應道,淮甸之兵乃駐蹕行在的保障,不可輕移,若淮甸失守,朝廷何以存身?
紹興七年三月,劉光世被罷去兵權,淮西軍也未移交給岳飛,而改作直屬於張浚主持的都督府,由兵部尚書兼都督府參謀軍事呂祉以撫慰諸軍為名前往節制,並升劉光世的部將王德為都統制,流寇出身的另一部將酈瓊為副都統制。
此前張浚曾與岳飛商議過淮西軍的統領問題,張浚逐一問岳飛誰來接管最為合適,先說:「淮西軍一向敬服王德,如今我想讓他做都統制,再命呂祉為督府參議前去領導,你看怎樣?」
岳飛搖頭道:「王德與酈瓊素有積隙,一旦王德地位高過酈瓊,勢必引發兩人爭鬥。呂尚書雖有才,但畢竟是書生,不長於軍事,恐不足以服眾。」
張浚便又問他:「張俊如何?」
岳飛更是一向看不起張俊,立時否定:「他性情暴戾,有勇無謀,而且酈瓊本來就不服他。」
張浚再道:「那麼楊沂中應該可以了。」
岳飛還是不同意,說:「沂中視王德等同於己,豈能馭之!」
聽得張浚頗為惱怒,怫然冷道:「我早就知道非太尉你不可!」
岳飛的脾氣也隨之而起,反駁說:「都督認真地徵求我意見,我不敢不直陳愚見,豈是為多得兵馬!」即日便上疏乞解兵柄上廬山為母守墓,趙構不許,岳飛卻不管,讓本軍事務官張憲攝軍事,自己撂下挑子徑直上廬山了。
岳飛走後張浚即命兵部侍郎張宗元權湖北、京西宣撫判官,前往鄂州監岳飛軍。無奈岳家軍並不服他管,兵卒日日沮喪嘆息:「張侍郎已來,岳將軍大概不會回來了!」既懷念岳飛,對張宗元便越發牴觸,士氣低落,漸漸不大聽號令。
趙構對岳飛擅自上山守喪已是十分不滿,聽到這些事更是極度震怒。張浚入見,建議趙構就此罷去岳飛兵權,讓張宗元正式取而代之。趙構負手低首在殿內大步疾行,良久,停在張浚面前,兩眉深鎖面色冷峻:「不,現在時機未到。」
隨即重新落座於御案邊,親自提筆寫下手詔:「許卿以恢復之事。」命張浚遣人傳給岳飛,促他早日下山統軍。
張浚展開一看,見他寫詔書之時分明滿面怒色,但寫下的字仍沉著渾厚、寬穩疏朗,灑脫清逸中不透半點惡劣情緒,當下佩服之餘亦暗暗心驚。
張浚讓參議官李若虛與統制官王貴帶著詔書前往江州,敦請岳飛歸來管軍。二人在東林寺見到岳飛,傳達了趙構旨意,岳飛才受詔趕赴行在。
至行在建康後,岳飛具表待罪,趙構卻似毫不惱怒,心平氣和地加以撫慰勸導。岳飛啟程回去統軍那日,趙構親自出宮送他,溫言對他說:「卿前日奏陳稍顯輕率,但朕並未因此發怒。若真怒了,必會怪罪責罰於卿。正如藝祖所說的那樣,『犯吾法者,唯有劍耳』。現在朕復令卿統軍,任卿以恢復中原之事,可知朕確無怒卿之意。」
岳飛聽了此話,遂放下心來,再度表明忠君愛國之心,才辭別趙構回歸軍營。
岳飛以前對酈瓊與王德關係的分析沒錯,王德升為都統制後酈瓊每每與其作對,終日聯合部將在呂祉面前誣告控訴王德,呂祉忍無可忍,於是密奏張浚,乞罷酈瓊兵權。張浚得知後遂決定召回酈瓊,奪其兵權,並處其死罪。不料消息走漏,酈瓊先於八月發動兵變,殺死呂祉,率四萬多淮西軍投降了偽齊帝劉豫。
此次叛變震驚朝野,張浚立時成了眾矢之的,朝臣們都認為是他在淮西軍問題上處理不當才導致今日之禍。趙構亦被此事弄得焦頭爛額,對張浚雖未加指責,但很快手詔命令:「觀文殿大學士、兩浙東路安撫制置大使,兼知紹興府趙鼎充萬壽觀使兼侍讀,疾速赴行在。」
是日,張浚入宮見駕。進到殿中亦不多言,在趙構面前跪下,伸手於頂徐徐取下烏紗,端端正正地擱於身前,俯首再拜,一舉一動恭敬而嚴肅。
趙構知是他主動請辭,又見他形容憔悴,原本清雋的臉上似一夜之間滋生了許多皺紋,不免感慨,嘆道:「卿何有此舉?朕並未怪罪於你。」
張浚直身道:「酈瓊叛變,臣自知難辭其咎。若非臣當日率性而為,用人失當,亦不會有淮西之變。臣才識有限,幸蒙陛下不棄,屢加重用,臣即便肝腦塗地,也難報陛下知遇之恩。而今犯下大過,已於國於君造成莫大損失,豈敢再強守相位,使陛下英名因臣受損?請陛下將臣免職以息眾怒,但若將來再有變故,陛下覺可復用臣,臣當即日就道,不敢以老病辭。」
既聽他如此說,趙構亦不再託辭挽留。沉吟片刻,問他:「依卿看來,何人可以代卿任相?」
張浚垂目,沉默無語不作答。
趙構便點名問:「秦檜如何?」
張浚當即否決:「近來與秦檜共事,臣始知其暗。」秦檜雖是由他引薦入朝任樞密使,但共事以來已看出秦檜不欲抗金,意在求和,故此堅決不同意讓他接任丞相。
趙構再問:「然則用趙鼎?」
張浚仍不覺趙鼎是合適人選,可也並未出言反對,於是趙構命他擬詔召趙鼎入見。
張浚很快擬好詔書,雙手奉上,然後跪下鄭重再拜,起身,緩緩後退至門邊,這才轉身,長嘆一聲,撣撣衣袍上本不存在的浮塵,邁步出去。秦檜這一年來對張浚十分諂媚,還道張浚必會向皇帝推薦自己為相,早候在外面,見張浚退出,忙碎步趨近,小心翼翼地觀察張浚表情,輕聲詢問張浚入見情況。
張浚卻並不理睬他。外間的陽光驟然灑在身上,微覺刺目,張浚輕閉雙眼,再徐徐睜開,然後一拂衣袖,昂首前行,自始至終未轉目以顧秦檜。不久後趙構遣人發布張浚適才所擬文字,秦檜這才明白他把任相的機會留給了趙鼎,頓時一臉錯愕,悻悻而出。
紹興七年九月,在以太傅身份率百官為趙佶及鄭皇后上徽宗皇帝、顯肅皇后諡冊於几筵殿後,特進、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都督諸路軍馬、臨修國史張浚罷為觀文殿大學士、提舉江州太平觀。
隨後趙構再度起用趙鼎為相,並命徽猷閣待制王倫、右朝請郎高公繪赴金京師會寧府向金表示議和意向。
其間趙構陸續接到金國密探傳來的密報:
六月,在宗磐等人的要求下,金主完顏亶將宗翰的重要心腹、原西京留守,尚書左丞高慶裔等人以貪贓罪下獄處死,連坐甚眾。臨刑前高慶裔對前來哭別的宗翰說:「我公早聽我言,事豈至於今日?我死後,公要善自保重。」
七月辛巳,金太保、領三省事、晉國王宗翰薨,年五十八,死因未明。完顏亶下有詔書,數其罪狀,稱宗翰:「持吾重權,陰懷異議。國人皆曰可殺,朕躬匪敢私徇。」
七月丙戌,夜,金京師地震。
同日,完顏亶封皇叔宗雋為王。
十一月,金以元帥左監軍完顏昌(撻懶)為左副元帥,封魯國王;宗弼(兀朮)為右副元帥,封沈王。
當月丙午,金人廢劉豫為蜀王。
……
紹興七年十二月癸未,王倫與高公繪使金歸來,回稟趙構說完顏亶要求宋納幣稱臣,作為議和交換條件,金將歸還徽宗帝後梓宮及送回趙構母后韋氏,並歸還河南諸州。
趙構聽說金人許還梓宮、皇太后,及河南諸州,不禁微露喜色。略一思索,再問王倫:「此番議事可還順利?你們一說金主便答應了麼?」
王倫答說:「金國朝中分為兩派,宗磐、撻懶力主與大宋議和,但宗弼、宗干與左丞相完顏希尹並不同意。金主一時猶豫難決。後東京留守宗雋回京師述職,金主親自出城相迎。次日,金主即通知臣等,金已決意與大宋議和,除還梓宮、送回皇太后外,還可歸還河南諸州,隨後很快下旨廢掉了劉豫。」
「宗雋?」趙構以指輕叩御案,沉吟著問,「他是個怎樣的人?」
王倫道:「宗雋精通漢語漢文,才識過人,任東京留守以來政績出眾。他在金太祖諸子中年紀較輕,但如今在金國已頗有名望,金主對他相當看重。」
紅葉
探知金國亦有議和意向後,趙構進王倫為徽猷閣直學士、提舉醴泉觀,充大金國奉迎梓宮使,高公繪為右朝奉大夫,充副使,命二人再往金國商議和約細節。次後一年內,宋金雙方多次遣使往來,逐條討論議和事宜。而趙構也於紹興八年二月離開建康,還蹕臨安。
趙構意在與金言和,心知朝中大臣反對者眾,欲加強主和派勢力,便想以一向主和的秦檜為相,為此徵求了趙鼎的意見。秦檜自趙鼎復相後對其多方巴結討好,趙鼎此時對秦檜亦有了幾分好感,何況他也並非反對議和,而是主張有原則、不屈膝地與金言和,故此也沒反對趙構任秦檜為相,只說:「用誰為相,全由陛下決定。」有了他這話,趙構遂命樞密使秦檜守尚書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樞密使。
在趙構宣布議和決定之前,趙鼎曾建議說:「很多士大夫均認為中原有可復之勢,若因議和而放棄進兵機會,恐日後不免會引來非議,說朝廷白白丟失此機會。陛下還是先召諸大將入朝詢問他們的意見為宜。」
趙構則道:「不須考慮這些。今日梓宮、太后及淵聖皇帝都留金未還,不和則無可還之理。」
參知政事陳與義也道:「用兵則須殺人。若因和議得遂我所欲,豈不賢於用兵?萬一和議無可成之望,那時再用兵也不遲。」
趙構深以為然,聞言頷首。趙鼎見狀也緘口不再辯。
議和決定一經宣布果然激起陣陣反對之聲,大臣們上朝時在朝堂上慷慨陳辭激烈辯論,下朝後奮筆疾書繼續寫上疏勸諫皇帝。那時落職後被貶為秘書少監,分司西京,居住於永州的張浚更是異常憤慨,連上五十疏以示反對。趙構召韓世忠、張俊、岳飛等幾位大將入朝問其意見,也只有張俊表示同意議和,岳飛極為堅決地反對,道:「夷狄不可信,和議不可恃,相臣謀國不臧,恐貽後人譏。」
面對一片反對聲,趙構每每郁然解釋:「太后春秋已高,朕朝夕思念,欲早相見,故而不憚屈己以冀和議之成。然有備無患,縱使和議已成,亦不可弛兵備。」
參知政事劉大中政見與趙鼎一致,不願為議和而對金人卑躬屈膝放棄戰守,因此常勸趙構說:「和與戰守自不相妨,若專事和而忘戰守,則是中敵人之計了。」
趙鼎雖同意議和,但在具體條約上絕不肯多讓步。紹興八年七月王倫再次赴金和談之前,趙鼎向他說明和談底線是歲幣不超過銀絹各二十五萬兩匹,宋金以黃河故道(原北流)為界,且宋不向金稱臣受冊封。
金不同意這些條件,和議便遲遲未成,秦檜見趙構求和心切,便伺機排擠趙鼎與劉大中,先薦自己心腹蕭振為侍御史,令其以不孝的罪名奏劾劉大中,趙構便將劉大中免職。趙鼎自然看出他們醉翁之意不在酒,對同僚說:「蕭振意不在大中,不過是借大中開手罷了。」蕭振聽了此話後也不否認,亦對旁人道:「趙丞相可謂有自知之明,不待論劾,便自己考慮隱退之事了,豈非一智士麼?」
未過多久,殿中侍御史張戒彈劾給事中勾濤。勾濤上疏自辯,稱張戒之所以奏劾他,皆因由趙鼎主使,並誹謗趙鼎內結台諫,外連諸將,意不可測。趙鼎一怒之下遂引疾求罷,趙構也不挽留,紹興八年十月,將趙鼎罷為檢校少傅、奉國節度使、兩浙東路安撫制置大使兼知紹興府。
啟程之日秦檜率僚屬餞行,趙鼎與樞密副使王庶略聊了幾句,而見了秦檜卻不發一言,唯一揖而去。
趙鼎去後秦檜欲向趙構要獨相之權,道:「臣僚畏首畏尾,不足與議大事,若陛下果欲講和,臣乞陛下專與臣議其事,勿許群臣預聞。」
趙構便道:「朕獨將大事委卿如何?」
秦檜假意推辭:「臣恐不便,望陛下三思!」
過了三日,秦檜再問趙構意見,趙構仍表示全意信任他。秦檜依舊請他深思三日再做決定。三日後,秦檜再問,趙構仍不變初衷,秦檜這才取出奏札,內書:「乞決和議,不許群臣干預」。趙構許可,決定獨相秦檜。此後秦檜大肆提拔親信、彈劾主戰大臣,很快將激烈反對議和的大臣一一罷去,更加積極地與金議和。
金國政壇這時也風雲迭變。宗翰死後,與撻懶宗磐政見相左的左丞相希尹也於紹興八年(金天眷元年)秋七月被罷相,同年十月,金主以東京留守宗雋為尚書左丞相兼侍中,徙封陳王。
關於宗雋的消息總是很快便能傳到臨安,這是趙構刻意對在金國的密探所做的要求。接到這個最新消息時,趙構知道柔福正在宮中花園內與趙瑗信步遊玩,當即便去後苑尋她。他喜歡細探她在聽到宗雋名字時的微妙表情,宗雋的消息於他有如一柄利刃,有足以割裂她嚴密守護的往日隱秘的鋒利。
柔福坐在一片菊花花圃邊的大石上,手持數朵晚開的白色檀心木香菊,淺笑嫣然地看著紅楓樹下的趙瑗引臂壓枝,為她選折色澤美好的楓葉。
趙瑗如今十三歲,卻已長得秀頎挺拔,與柔福一般高,穿一身素白襴衫,從容閒適地站在紅葉烈烈的楓樹下,竟有難以言喻的華麗感。他仰首細看每一枝紅葉,選中了合意的,便以手壓下,轉目看柔福,喚她以詢問:「姑姑?」若見柔福點頭,就把那枝折下。
看見趙構,他們有短暫的默然,隨即相繼過來見禮。趙構輕輕摘去落在趙瑗頭頂的兩片碎葉,和言對他說:「還沒去資善堂麼?范先生等你許久了。」
其實那時並未到念書的時辰,但趙瑗也不爭辯,答應了一聲,轉身默默把手中的紅葉交給柔福,便啟步趕往資善堂。
柔福捧著菊花紅葉,盈盈笑著舉至趙構面前:「是不是很香?」
「金主完顏亶任完顏宗雋為尚書左丞相兼侍中,徙封陳王。」趙構徑直對她說。
「九哥今日的漆紗幞頭真漂亮,不如簪朵菊花?」柔福似全未聽進他的話,低首在所捧花中一朵朵細細挑選。
「宗翰死後,宗磐日趨驕縱跋扈,常與宗干爭鬥,甚至曾在完顏亶面前對宗干拔刀相向,完顏亶因此頒布了一條禁親王以下佩刀入宮的禁令。宗磐是金太宗長子,曾與完顏亶爭奪過諳班勃極烈之位,完顏亶雖利用他除去了宗翰,但其後深感其豪猾難馭,急於尋找一個強有力的人來與宗干一起牽制他。」
柔福挑出一朵木香菊,附在趙構的幞頭上看了看,搖頭:「不好。此花太過清美,不類九哥。」
趙構不理她此言,繼續說:「於是,完顏亶召其八皇叔宗雋回京,封王拜相,意欲讓他與他的異母兄弟宗干聯手,制約囂張的宗磐。」
「哎,還是楓葉好。」柔福取一枝楓葉,細細摘下幾片色澤艷麗形狀完美的,簇在一處插在趙構幞頭邊。殷紅的楓葉襯著趙構純黑的幞頭漆紗和白皙的膚色,雅致清艷,看得她微微而笑:「就這樣,今日不許摘了。」
趙構負手而立,任她給自己簪花添葉,依然凝視她淡淡說下去:「但大出完顏亶意料的是,宗雋在拜相後第二天即赴宗磐府,與宗磐及撻懶豪飲歡宴,通宵達旦。隨後幾天,朝堂之上議事如有分歧,宗雋均支持堂兄宗磐而反對他的異母兄宗干。」
「怎麼會?」柔福終於驚訝地輕呼出聲,「他與宗磐一直不相容的!」
趙構唇角微挑,一抹冷淡幽長的笑意隱約浮現。
柔福自知失言,垂首輕聲道:「我想起了,以前在金國聽說過一些關於這人的事。」
「是啊,連你都聽說過他與宗磐不相容,難怪完顏亶會想讓他來牽制宗磐。」趙構道:「不過此人掌權對大宋來說倒未必不好。今年七月,撻懶入朝,建議金以廢齊舊地與宋,金主命群臣議此事,當時宗雋便極力贊同,使完顏亶下定決心,終於同意把廢齊舊地還給大宋。我想,他大概也很希望與大宋議和修好。」
「他?」柔福咬唇冷笑,「他會這麼好心白白地把地還給我們?夷狄不可信,和議不可恃!」
「哦?你似乎很了解他?」趙構淺笑問,「你在金國還聽人說起過關於他的其他事麼?背景、經歷,他對大宋的看法,或者,人品、秉性、相貌?」
「沒有!」柔福的目光越過他的肩,投向那叢紅如焰火的楓樹,「不相干的人,我為何要打聽他的事?」
趙構注意到她說這些話時,右手一直在不自覺地狠狠拉扯著木香菊,細白的花瓣飄散而下,在她同色羅裙下薄薄鋪了一層。
花瓶
不理文臣武將的非議,與金議和之事在趙構與秦檜策劃下繼續進行。面對不絕於耳的反對聲,趙構只解釋說:「多年來,朕深痛二聖蒙塵,母后未歸。不惜屈己,屢次卑辭遣使赴金,皆因記念父母長兄至親,願早日迎回之故。朕即位以來,雖悉意於經營,卻終未得其要領,常念陵寢在遠,梓宮未還,傷宗族之流離,哀軍民之重困。而今父皇駕崩,金人既有送歸梓宮,與宋講好之意,朕自當度宜而應。」
紹興八年十二月,金主遣尚書右司侍郎張通古與明威將軍、簽書宣徽院事蕭哲為江南詔諭使,許歸河南、陝西地予宋,讓他們與此前出使至金的王倫一同前往臨安。從「江南詔諭使」幾字即可看出,金不稱南朝為「宋」,只視作「江南」,此行亦不當作平等兩國間的互通國書,而是上國對藩屬國的「詔諭」,且要求沿途宋各州縣守臣須出城拜謁金使。一時民憤四起,一些有氣節的州縣守臣不願出拜,便索性辭官歸田。
這事在南朝掀起一陣軒然大波,無論書院酒樓還是瓦子勾欄均傳得沸沸揚揚,聞者莫不搖頭嘆息。自然很快也傳到了居於臨安城外公主宅的柔福耳中。
當即聞訊而起,乘車入宮。待見到趙構時,只一道銳利的眼波便已讓他瞬間明白了她的來意。
「瑗瑗來得正好,九哥有禮物給你。」趙構微笑對她說。
她迫近他,仰首直視他眸心:「你準備接受金人的『詔諭』,接受他們的冊封,向他們奉表稱臣?」
他淡定地側首,雙目不著痕跡地避過她的探視,目光滑落到書架上的一個花瓶上,輕輕拿起:「這是我讓修內司官窯特製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這花瓶形狀小巧端莊,外塗天青釉,釉質溫潤如玉,胎薄如紙。底足露胎呈黑色,器口灰黑泛紫,正是官窯瓷器的標準特點「紫口鐵足」。瓶身似有些劃花凹雕,依稀是幅雅致畫面,但柔福並無心思細看,僅掃一眼,也不接過,便又再道:「金使此行要求沿途各州縣守臣出城拜謁,想必到了臨安,也會要求九哥出拜相迎吧,屆時你也會向金人下拜麼?」
趙構仍不作答,將花瓶遞給她,說:「給你了。看上面的劃花。」
柔福勉強接在手中,垂目一看,見瓶身上的凹雕圖案是一個在櫻花樹下盪鞦韆的小小少女,因胎釉極薄,其花紋透著光線纖毫畢顯。瓶身玲瓏,但那劃花筆觸卻生動細緻,連少女眉目都刻畫得栩栩如生,嬌憨可愛,竟真與柔福有幾分相似。
「我畫了幅小樣給官窯的工匠,命他依樣劃花。這工匠果然手藝不凡,雕出的圖案幾乎未損神韻。」趙構含笑對柔福道。
柔福冷冷一笑,一揚手,花瓶於空中劃出一道青色弧線,隨即墜於一丈開外的壁根,一聲脆響,迸裂四碎。
「九哥,玩物非我所需。你若有心,便給我完整的大宋江山。若不能如願,那至少為我保住宋人的尊嚴。這個要求很苛刻麼?竟不能得到你的回應?」
趙構此時看她的眼神,有她從未感受過的嚴冬寒意,像深海冰川上折射出的幽藍的光。他一揮袖,指著那一地破碎的瓷片,說:「去,把碎片全拾起來,設法讓花瓶復原如初。在做好此事之前,我不會原諒你,你亦不必再進宮。」
柔福默立片刻,忽地頷首,吐出一個字:「好。」然後緩步走去,彎身蹲下,背對趙構一片片地拾那些碎瓷片。
心底怒意徐徐消散,趙構漠然看著柔福,一臉蕭索。她不知道不擅丹青的他為了畫那幅小樣花了多少心思與精力,百忙之中幾易其稿,又以何等嚴苛的態度監督官窯工匠雕劃燒制這個花瓶,結果精心準備的禮物成了她泄憤的犧牲品,在毀滅它之前,她甚至懶於細看。
少頃,她拾起了所有碎片,依然保持著背對他的姿勢,似始終未發覺這其實是不敬的行為。「九哥,拾完了,我可以走了麼?」她淡淡問。
他未回答。而此時她身陡然一顫,卻又瞬間靜止,隨即站起,也不再轉身告退,便自己朝外走去。
雙手低斂於懷,捧著那堆瓷片,她的步履有些飄浮,仿佛走得很是艱難。這情景令趙構覺得怪異,疑惑地目送她走了數步,忽然發現,她所行經過的地面上,有一滴滴衍接成行的紅色液體。
「瑗瑗!」他失聲疾呼,幾步搶過將她扳轉身來,低頭一看,見她左腕上已劃出一道頗深的裂痕,是平滑整齊的切口,此時正汩汩地湧出血來。
她剛才背對著他,用拾起的瓷片切脈欲自盡。
他猛地打落她依然捧在手中的所有瓷片,一手摟住她,一手握腕捏攏她的傷口,同時怒吼:「來人!」
門邊內侍回頭一看亦嚇得不輕,立即分頭去尋包裹傷口的淨布和御醫。
他坐下來,將她緊緊地抱於懷中。那血一直流,從他手指縫隙穿過,沿著兩人手腕染紅了素白的衣裳。他焦慮而悲傷地以唇貼上她的傷口,不想看見那刺目的紅繼續蔓延,但立時有腥熱的液體溢滿口舌之間,讓他驚懼莫名。
「九哥……」懷中的柔福開始哭,伸出右手撫上他的臉,「九哥,你知道金人是怎樣說你的麼?我不要你變得像他們所說的那樣……」
趙構匆忙點頭:「我明白。你先不要說,等傷好了九哥再聽你講。」
柔福和淚悽然淺笑:「怕是待我傷一好,你也不會再聽了……九哥,與其看你對金人卑躬屈膝,我寧願先死。」
趙構再度摟緊她,讓她的頰貼在自己胸前,說:「我從未說要拜迎金人,也不會接受他們冊封、奉表稱臣。之前不與你爭辯,是不喜歡你談論政事,和你咄咄逼人的態度。」
柔福輕嘆:「但你始終是要納幣求和的吧?」
「我們現在不談這些……」趙構抬首厲聲轉問趕來的內侍,「御醫呢?」
內侍慌忙答:「即刻就到。」並奉上找來的白布。
趙構一手奪過,親自為柔福包紮。柔福臉色蒼白如紙,虛弱地勉強睜目看他,再次嘆息:「九哥,那個花瓶我大概修補不好了……九哥,你也打碎了我的一樣東西,和花瓶一樣,怕是無法修補了……」
趙構一怔,旋即倉促微笑:「沒關係,我們可以造新的。」
「是麼?還會有新的?」柔福幽涼一笑,依在他懷中再無力開口,漸漸暈去。
陳王
秦檜見金使以「詔諭江南」為名,猜書中必有要趙構受冊封之語,知趙構難以接受,一面與金人計議,請他們改江南為宋,詔諭為國信,一面也婉言暗示趙構,勸其作好準備。但趙構一聽便斷然拒絕,說:「朕受祖宗二百年基業,為臣民推戴,已逾十年,豈肯受金人冊封!且待畫疆之後,兩國各自守境,互不干涉國事,唯正旦、生辰遣使之外,平時亦不許往來,朕計已定。」
十二月丙子,金詔諭使、尚書右司侍郎張通古與明威將軍、簽書宣徽院事蕭哲抵達臨安,稱先許歸河南地,其餘事宜以後再議。趙構命人請他們下榻於左僕射府,一時滿城譁然,臣民議論紛紛,趙構便下詔說:「大金遣使前來,止為盡割陝西、河南故地,與我講和,許還梓宮、母、兄、親族,餘無須索。慮士民不知,妄有扇惑,尚書省榜諭。」
金使張通古要求趙構親自出面受書,並向金使下拜行禮,趙構自不肯答應,秦檜等人勸之無效,便為趙構找了個藉口,稱皇帝正在為徽宗守喪,難行吉禮,改命秦檜代其受書。經趙構同意後,王倫連夜趕去與金使商議,以危言相勸,張通古見堅持下去也未必能達到目的,遂也頷首許可。
張通古還要求百官備禮以迎,於是秦檜命三省、樞密院吏朝服乘馬導從至使館,代趙構行禮接受了國書,然後悄然將國書納入禁中,其中內容並未宣布。
受國書之後,趙構賜宴禁中,接見張通古與蕭哲。二人帶了數名侍從一同前來,見了趙構只直身施禮而不下拜,趙構面露不悅之色,秦檜忙讓人引他們入座,並笑道:「今日只聊兩地風物,莫談國事。」
金使點頭以應,趙構見狀亦舉杯祝酒,宋金諸臣盡飲一杯後氣氛才略顯緩和。
席間趙構默默觀察金使及其隨從,張通古與蕭哲的模樣以前聽王倫講過,一儒雅一粗獷,與想像中差別不大,而張通古身邊所坐之人倒很快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人約三十多歲,高大剛健,鼻高而挺,雙目微陷,從側面看輪廓明晰清朗,皮膚呈淺褐色,是陽光浴過的色調。他並未如其餘金人那般剃頂辮髮垂肩,而是束頭於頂,戴著類似宋式的漆紗幞頭,身穿緋色盤領橫襴衫,足著烏皮靴。趙構知道金改革官制後亦吸取了宋的冠服制度,大臣公服五品以上服紫,六品七品服緋,八品九品服綠,此人著緋衣,按理說應為六品或七品官員,品級低下,張通古卻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殊為怪異。
遂越發留心細看。但見他一舉一動皆比別的金人斯文從容,握杯舉箸間神態始終疏閒自若,顯然受過良好的禮儀教化,且不凡氣度非其所著服色所能掩蓋,處於眾金人中宛如鶴立雞群。
如此視他良久,那人似有感應,遂側身朝趙構看來,四目相觸,他亦不迴避,依然直視趙構,微微一笑,略微欠身以致意,隨後以手舉杯,似欲祝酒。不料此時張通古亦舉杯轉身,像是要與那人對飲,未知那人已側轉身來,剎那間兩廂手臂突然一撞,兩隻酒杯便撞落在地。
那人毫不驚慌,仍是從容坐著,倒是張通古匆忙彎腰去拾酒杯,先把那人的酒杯拾起來擱在桌上,並低聲向他說了句女真話,似是道歉。
趙構轉目一看他們身後的侍女,侍女會意,立即上前為他們換了新的酒杯。張通古便轉身向趙構道謝,趙構一笑,問:「未知張侍郎身旁這位先生所司何職?」
張通古道:「他是我此次所帶的通事,雖官級僅七品,但難得學識過人,精通漢文,與我甚為投契,故此帶他一同赴宴。」
通事即翻譯。趙構聞言閒閒再問:「張侍郎精於漢學,博古通今,還有必要帶通事貼身隨行麼?」
張通古一時語塞,他身旁的「通事」倒微笑開口替他解釋道:「出使在外,與人議事一字一句都須多加斟酌,帶一兩名通事是必要的。」
趙構頷首,又對張通古道:「這位通事適才所說之話語音頗准,幾與漢人無異,可見果有才華學識。而今朕亦對女真話頗感興趣,晚宴之後,張侍郎可否讓通事留下,朕有幾個問題需請教他,稍後朕自會命人送他回使館。」
一聽此言,張通古微露難色,不禁轉首以視那通事,目光頗有詢問之意。而通事也不私下暗示,坦然以漢話對張通古說:「既然江南主親自出言相邀,我們自然恭敬不如從命。」
張通古遂明確答應了趙構的要求。
宴罷後,趙構命人將通事帶到後苑偏殿怡真閣,自己回寢殿福寧殿換了常服再過去。怡真閣正對後苑梅園,園中所植的梅花臘梅有綠萼、千葉、玉蕊、檀心等名品,花朵多為淨白、淡黃、微綠等素淡的顏色,此時也陸續開了。天際一彎缺月,檐下幾列宮燈,園中閣內疏影橫斜、暗香浮動,通事負手站於窗前望著月影梅花,若有所思。
趙構入閣,通事轉身以迎,卻未見禮。趙構走至御座前,一時也未落座,兩人之間有約一丈余的距離。便這樣站立著,兩廂都沉默,目光相擊,都不退讓。
須臾,有侍女奉茶進來,見兩人都未坐下,不知是否該依舊布茶,呆立在門邊,神色甚為踟躇。
趙構這才側目一看通事身邊的椅子,淡淡道:「請坐,陳王閣下。」
「『九哥』不愧為『九哥』。」通事朗然一笑,「不錯,我是大金陳王完顏宗雋。」
昔日汴京皇族宗室宮眷常稱趙構為「九哥」,趙構亦聞他們被虜北上後在金國提起自己仍常用這詞,但此刻心知宗雋借用之意不盡於此,聽來倍感刺耳。
然而右側唇角仍微微向上一牽,趙構吐出兩字:「久仰。」
宗雋笑容意味深長,應道:「彼此。」
尋花
相繼坐下。宗雋先問:「大宋皇帝陛下是何時看出本王身份的?」
趙構沒忽略「大宋皇帝陛下」這一稱呼,也能覺出宗雋隱約強調的語氣,而之前,他與那兩名正式的金使一樣,只稱他為「江南主」。
於是微有一笑,道:「張侍郎為閣下拾酒杯之時,其後閣下所說的話證實了朕的猜想。能得張侍郎如此恭敬相待的必是身份遠高於他的達官顯貴,而縱觀大金朝廷,除了閣下,又有哪位青年權貴能這般精通漢語?」
宗雋贊道:「好眼力。皇帝陛下對本朝情況果然了如指掌。」
托起侍女奉上的茶,幾縷融有強烈熱度的霧煙裊裊升起,趙構透過輕霧淡看杯中碧色,對宗雋道:「承讓。若閣下真有意掩飾身份,也不會讓朕這麼快看出。」
宗雋展眉一笑:「若陛下未能看出,那我此番南下也就失去了意義。但我明白我必會不虛此行。」
「閣下微服隨行,是奉大金皇帝之命麼?」趙構問,「大金皇帝對兩位使臣猶不放心,故讓閣下同行督導?」
「事實是,」宗雋輕描淡寫地說,「我對他們不放心,而大金皇帝隨後也自己感到有必要派我同行督導。」
「如此說來,張通古接受改議內容亦是出自閣下授意?」
「都是些不損大局的小事,我讓他們不必斤斤計較。」頓了頓,宗雋又說,「就像對你的稱呼,何必拘泥於『江南主』與『大宋皇帝陛下』之分?承不承認,你都是南朝皇帝。」
趙構呈出一絲淡定微笑:「陳王閣下果然豁達明智。想來你南下目的也不僅限於督導金使,可有需朕略盡綿薄之處麼?」
宗雋亦漫不經心地淺笑:「於私,是另有兩個小小目的。一是尋花,一是訪人。」
「哦?」趙構略一揚眉,「尋花?」
「是。」宗雋舉目朝窗外望去,淡視月下花影,道,「臘梅。」
趙構遂問他:「閣下欲尋何種臘梅?」
「此事說來話長。」宗雋一笑,「我任東京留守時,有一屬下名為烏里台,看中了其部將蘇卓府里園中,自南朝移來的十二株玉蕊檀心臘梅,便半要半搶地弄到了自己手中。蘇卓敢怒不敢言,暫時忍下了這口氣,一時也未與烏里台有何衝突。豈料不久後烏里台患急病身亡,臨終前把大半家產和那些臘梅都分給了正室所生的幼子查哈,而長子穆伊所得極其有限。那時穆伊見搶來的臘梅無人懂得培植,已日漸枯萎,便勸查哈把花還給蘇卓,說:『你既養不活這花,何不將花還給蘇卓,他得了花必會因此感激你,日後再養好了,興許還會主動剪枝贈給你插瓶,如此一來有花同賞,你們各自都有好處,何樂而不為?』」
趙構聽得頗為專注,此刻頷首道:「這穆伊極有見識,卻不知他弟弟會否聽他建議。」
宗雋搖搖頭,繼續說:「查哈不同意,堅持說臘梅是父親傳給他的,就是他的財產,不會還給蘇卓,穆伊也不得過問。語氣冷硬,穆伊便與他爭執幾句,隨後搬出府中,獨居於城外,平時兩兄弟亦不再往來。某日查哈出城打獵,偶經穆伊所居小屋,見那居室異常簡陋,便揚聲取笑,穆伊聽見頓時大怒,遂拔刀相向,兩人打了起來。而這時,蘇卓正巧帶著一批隨從路過此地……」
趙構瞭然微笑:「想必蘇卓亦聽說過穆伊建議還花的話,所以此時必會出手助穆伊。」
「不錯。」宗雋含笑道,「蘇卓本就頗有功夫,何況又有侍從隨行,當即出手將查哈拿下,並在穆伊默許下,一刀結果了查哈。」
「就這樣殺了他?」趙構問,「查哈的家人會服麼?」
宗雋道:「當然不服。他們告到了我那裡。」
趙構笑問:「那留守大人是怎麼判決的呢?」
「我喜歡聰明的人。」宗雋忽地大笑,道,「比起浮躁輕狂的查哈,我更欣賞有頭腦的穆伊。再說,蘇卓懂得幫助對他友善的穆伊,此舉亦得我心。所以我說是查哈挑釁在先,蘇卓是助穆伊自衛,兩人都無錯,並讓穆伊接管了查哈的財產。」
趙構拍案喝彩:「此案閣下處理得甚妙,佩服佩服!此後那臘梅穆伊必還給了蘇卓吧?」
宗雋點頭,說:「那是自然。不過很可惜,臘梅那時已全然枯萎,救不活了。遼陽府中也再無同樣的品種,因此穆伊托我日後幫他在南朝尋幾株一樣的臘梅還給蘇卓,我答應了他。」
「這容易。」趙構引袖一指園內臘梅,「玉蕊檀心朕這園子裡多的是,閣下盡可隨意挑選。」
宗雋淺笑道謝。趙構擺手道:「區區幾株臘梅何足掛齒。倒是閣下說服大金皇帝將河南地還與大宋之恩,朕一時無以為報,」此刻凝視宗雋的目光忽然有奇異的專注,「若日後有蘇卓相助穆伊那樣的機會……」
宗雋亦留意看他,悠悠道:「若事如人願,陛下可得的,又豈止河南地而已。」
趙構欣然起身,負手踱至宗雋面前,微笑道:「難得你我一見如故,談得如此投機,不如就此為兩國結下友好盟約,立書為誓,若大事得成,必永世修好,互敬互助?」
宗雋也站起,神色和悅,卻未答應:「我如今並非一國之君,不便為國立約。」
趙構道:「遲早的事,其實並無區別。」
「未必一定要立書為證,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宗雋淡淡一笑,舉起右掌,道,「我們擊掌盟誓如何?」
凝眸沉吟,卻也不過短短一瞬,趙構頷首道了聲「好」,抬手與他相擊,「啪」的一聲極為響亮,隨即兩人相視展顏而笑。
解佩
趙構再命侍女取來御酒,與宗雋坐下對飲,其間婉言再探金國朝局,宗雋卻未再多說什麼,只道:「待需幫助時,宗雋自會告訴陛下。」趙構便也不好就此細問,須臾轉移了話題,「適才閣下說此次南下還欲訪人?」
「不錯。我有意拜訪兩人,」宗雋道,一笑,「其中一人如今已見到了。」
趙構知他指的是誰,微微抬頜,示意侍女為宗雋斟滿杯中酒,心照不宣地迎上他的目光,氣定神閒地等他說下去。
「金人口中的『康王』和宋宗室常提起的『九哥』是大金兩朝皇帝最大的敵手。不過,若非一位故人對『九哥』異乎尋常的關注,我對你的印象也許僅停留於幾位見過你的兄弟的簡單描述上,也不會有要與你結交的想法。」待酒斟滿,宗雋也不急於舉杯,以一手閒握杯身慢慢轉動,目光仍落於趙構臉上,似還在細細觀察,「在我與她相處的那段日子裡,常會聽她提起兩人,第一個便是你,慷慨請行出使金營傲視敵酋的康王,復國於危難擔當起大宋中興大任的『九哥』。」
他目蘊的淡淡笑意有細微的繁複,一系列的修飾辭句並未讓趙構覺得有受褒獎之感。趙構暫時不去細品他言辭與表情中的玄機,平靜地問他:「這位故人是宋宗室子?」
「不錯。」宗雋答說,「她常在我面前誇你的英武剛勇、高尚氣節、冷靜睿智,和文明之邦天潢貴胄的優越氣度。年輕有為的康王出任天下兵馬大元帥的輝煌經歷是她終日炫耀的資本,已即位稱帝的九哥揮師北伐一雪靖康恥,是她永世不滅的夢想。」
眸光隨他的話語逐漸暗淡,一絲帶著雪意的梅香壓過濃郁的御酒氣息詭異地襲來,心便這樣涼了一下,趙構索然問:「她是誰?」
依然握酒在手,宗雋有意無意地略向後一靠,目光散漫,神態悠然:「她便是我此次想見的第二個人,柔福帝姬……或者,現在應該叫……福國長公主?」
「閣下跟舍妹很熟麼?」趙構冷冷問,「她是你什麼人?」
宗雋朝他舉杯,淺笑:「故人。」
趙構沒舉杯以應,漠然側首望向窗外:「舍妹微恙在身,恐不便見客。」
「手腕上的傷,養至今日應該已大好了。」言罷宗雋自己飲盡杯中酒,再看趙構:「聽說她自受傷之日起一直住在宮裡,你命御醫日夜守候觀察治療,她現在已基本痊癒。」
趙構略一笑:「你知道的事頗不少,消息十分靈通。」
宗雋哈哈笑道:「哪裡哪裡!我從東京送部書給大金皇帝你都如此關心,而今我自己前來臨安見故人,連她患病情況都不清楚,豈非太失禮?」
趙構直身而坐,凝眸看他半晌,忽地再露笑容,提壺為宗雋再斟一杯,然後雙手舉杯致意。宗雋亦心領神會地依樣舉杯,兩人相對飲盡。
放下酒杯,趙構緩緩開口說:「舍妹南歸後似已將金國舊事全然遺忘,只怕並無與你敘舊的心情。」
「無妨,但將我來訪之事告訴她。」宗雋微笑說,「也許這正是治她失憶症的藥引。」
「她未必願意想起以前的事。」
「她不願想起,難道你就不想知道麼?」
趙構抬目:「此話怎講?」
「我是說,」宗雋道,「若你讓我見她一面,我大概會告訴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
旁邊燭台上的一支蠟燭此時燃盡,光焰湮滅,一縷青煙如遊絲般弱弱浮起。一名侍女忙過來換上新燭,待她點亮燭火,趙構向她命道:「去請福國長公主過來。」
侍女答應離去。趙構看著宗雋再問:「你說舍妹在金國時常提起兩人,另外那人又是誰?」
宗雋一時不答,反問:「你覺得會是誰?」
趙構想想,道:「莫非是我們的三哥鄆王楷?」
宗雋搖頭:「鄆王她是會不時提起,但也沒總掛在嘴邊。」
趙構奇道:「那還有誰?」
「我也很想知道他是誰。」宗雋凝視趙構,笑容有公然的曖昧,「她說,那是第一個吻她的人。一個有別於我這野蠻夷狄的完美男人。」
關於她的粉色回憶在心底轟然蔓延,突如其來的震撼之後是酸澀的觸感。趙構垂目,不讓雙眸透露悸動的情緒,手心和臉上的皮膚一樣冰涼,他想他開始理解她的失落與悲哀。
然而只得繼續與宗雋把酒言歡,換了些輕鬆的話題,依然是鎮定自若的神情,但說了些什麼他卻不太記得。
少頃,侍女回來,稟道:「長公主說現在太晚了,她明天再來向官家請安。」
趙構尚未開口,宗雋便先命那侍女說:「再去請長公主,說大金陳王完顏宗雋求見。」
侍女目詢趙構意見,趙構頷首許可,她便重又去請。片刻後又是獨自歸來,道:「長公主說,她從來不見陌生人,何況是金……金……」遲疑著未說完,想來那「金」字後面不會是什麼好聽的字。
趙構淺笑擺首,對宗雋道:「她脾氣一向不好,估計一定不肯過來了。」
「宗雋能煩勞陛下親自去請她過來麼?」宗雋道,言辭間平地多了分客氣,「宗雋此行不易,若見不到她,必將深感遺憾。這點,想必陛下能明白。」
收斂了所有笑意,他的表情顯得頗為嚴肅,這讓趙構略覺詫異,也對他們之間發生過的故事倍感好奇。於是終於應承,起身親自去找柔福。
她早已緊閉閣門,不理會內侍的通報,只命宮女在門後說:「長公主已經睡下了。」
「瑗瑗,」趙構揚聲問她,「九哥親自來請你也不見麼?」
「不見!」她在裡面應道,聲音中帶有冰冷的慍怒,「一個金人羯奴,無聲無息地溜進宮,對你說是金國的王爺,你就信了?還讓你妹妹出去見這莫名其妙身份可疑的人,這是什麼道理?」
趙構無奈地笑笑,掉頭回去,告訴宗雋:「她還是不願見你。」
宗雋長嘆:「果真決絕至此麼?」然後起身,向趙構告辭,邁步欲離去。
「陳王閣下請留步。」趙構忽然叫住他,「她只是懷疑你並非陳王,你可有能證實身份的物件給她看?」
宗雋先是搖搖頭,仍然向外走,步履卻始終猶豫,走至園中臘梅花間畢竟還是停了下來,折回,自腰間解下一個玉佩遞給趙構:「把這個給她。」
趙構接過,見此玉佩為橢圓形,寬近三寸,厚約寸半,正面弧凸,通體以鏤空加飾陰線紋雕成。玉料瑩潤呈青色,圖案為一隻鷹鶻海東青自天際俯衝而下,地上有一正埋首躲進荷葉叢中的大雁,雕工精細,景象如生。
雪舞
柔福乍見此玉佩時的表情是趙構有意探知的事,可她依然倔強地將他拒之門外,使他不得已地命她的侍女將玉佩轉交給她,同時亦失去了獲得答案的機會。
這次等待仿佛變得格外悠長。夜空有雪飄下,細白的雪花舞得輕盈優雅,落在他的臉上卻瑟瑟地化為一粒粒纖細的水珠,悄無痕跡地迅速,不過是一次瞬目所需的時間。如此反覆,不覺已夜深,綸巾半濕,素衣微涼。他堅持站在她宮室外,看她何時將門打開。
終於閣門輕啟,她踏著一泊傾流而出的光亮緩步走來,手裡握著那塊玉佩,在趙構面前伸手,說:「我不知道這是什麼,還給他。」
趙構接回玉佩,轉目對她身後的侍女說:「把長公主的披風拿出來。」
「不必。」柔福轉身,懨懨地說,「我要回去睡了。」
他當即捉住了她的右腕,拉她面對自己:「跟我去見他一面。」
她蹙眉掙扎:「我不去!他與你有什麼交易?你難道會信他所說的話麼?」
他以臂箍緊她:「該信什麼不信什麼我自然知道。但若這次你不去,日後必會後悔。」
她吃驚地停下來,睜目緊盯他,兩人對視良久,她才放棄,垂目低聲道:「好,我跟你去,但要他離我遠點。」
他點點頭,命一旁的內侍先去在梅園中的雪徑亭掌燈備座,然後自匆忙跑來的侍女手中接過披風,親自給她披上,並溫柔地拉風帽讓她戴好,再與她同往。
來到雪徑亭中,她側身坐下,不直面數丈外的怡真閣,目光無目的地落在亭外的臘梅枝頭。
宮中依制為徽宗服喪三年,她一身白衣素裙,披風也是純白的,滾了一圈雪貂皮裘的風帽下露出的小臉白皙純淨,周圍懸掛的宮燈外罩與臘梅的顏色也同樣應景,微積的雪淡化了其餘斑駁的色彩,潔淨的素白與她的冷漠靜靜地與夜色對峙。
趙構負手立於她身邊,舉目朝怡真閣望去,見那裡的完顏宗雋已得知消息,從容邁步走出閣,卻被幾名內侍禮貌地擋在離亭約四丈以外,他亦不爭,便停在那裡,追逐柔福身影的眼神無奈而感慨,如一聲幽深低徊的嘆息。
宗雋一瞬不瞬地凝視亭中的女子,趙構知道他在期待她的回顧,而她保持著起初的姿態,連眉目都不曾牽動過,像是已被夜間的冰雪凝固。
「恨他,就看他一眼,記住他最後的模樣。」趙構看著宗雋,雲淡風輕地對柔福說。
柔福像是不太懂這話,略怔了怔,困惑地側首看了看趙構,沉吟片刻後終於站起,輕輕轉身,望向遠處的宗雋。
行動轉側間風帽徐徐滑落,垂於她的肩上,絨絨的貂毛如一圈白雪。她的頭髮松挽成髻,顯露出的玉頸優雅,線條美好。此刻她微抿薄唇,眉色淡遠,秋水空濛。
與她目光相觸,宗雋笑意淺呈,略一側首,仍目不轉睛地看她,同時朝她微微欠身。
與他默默相視片刻,她忽然閃爍的雙眸瞬間潮濕,倉促地背轉身,朝著宗雋與趙構都無法看見的方向,然後引袖,似在拭臉上的某種痕跡。
趙構狠狠地捏手中玉佩,玉佩在手中冰涼。
「送福國長公主回去。」他冷冷命令內侍宮女,柔福聞聲亦低首轉身,朝他一福,再在內侍的引導下啟步走出。
但走了幾步,她又停下,回眸輕聲問:「九哥,你適才對我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溫和地看她,道:「瑗瑗,我答應你。」
她不解,挑眉以問。
他微笑:「我是答應了你曾向我提出的某個要求。」
她悚然驚覺,看他的目中閃著奇異的光,唇動了動似欲說什麼,可終於還是未說出口,默然俏立須臾,然後素色一旋,潔白的身影如雲飄去。
回到閣中,趙構徑直坐下,看著宗雋,暫未說話。
「她幾乎還是以前那樣。」宗雋笑笑,道,「幫我照顧好她。」
這說法在趙構聽來顯得突兀而令人不快,冷道:「幫你?」
宗雋頷首:「是。因為我以後會正式迎娶她。」
趙構訝異之下倒看著他微微笑了。
「你不覺得,和親是讓兩國修好的一個有效方法麼?」宗雋淡然問。
趙構道:「可是她已經嫁人了。」
宗雋嗤笑:「你與她,都沒把那駙馬當回事吧?」
趙構一時沒反駁,但轉言道:「朕不會把妹妹嫁給她恨的人。」
「恨?」宗雋道,「她的愛與恨向來不純粹。」
趙構冷靜淡視宗雋眸中異乎尋常的幽亮光焰,問他:「可以解釋一下她對你懷有何種不純粹的恨麼?」
宗雋走至窗前,近處有梅舒枝傲立,枝上承接了脈脈細雪,而花蕾花瓣不著絲毫塵泥,瑩潔依然,清香如故,回想剛才那女子驚鴻回眸,冰雪風骨,宛如寒梅,不覺有些悵然:「那時她想要的,是我無法給她的東西。抗拒是她最慣用的姿態,那樣倔強,終至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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