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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女扮男裝混學堂

  我站在院子裡舉目四望,只望見四周高高的院牆圍出來的一方藍藍的天空。

  王伯呀王伯!你到底在哪兒呀?你快出來,把我的天鴻哥哥帶過來……

  我正哀嘆著,身後傳來了一聲熟悉的叫喊聲。

  「青丫頭,青丫頭……」王伯氣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你跑哪兒去了?我都找不見你。」

  我……我不是跑去找你了嘛。但我沒這麼說,阿爹和韻香姑姑都說,在長輩面前要有禮貌。更何況還有重要的事情沒解決。於是我說道:「王伯,天鴻哥哥在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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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呀,」王伯緩了口氣說道,「他沒進來。」

  「沒進來?王伯不是說可以把他帶進來的嗎?」我有點委屈地說道。

  「我是打算把他帶進來,可他自己不願意進來,說什麼他爹不願意他來這兒。他來就是留個信兒給你,說是在四方學堂附近的青水河邊等你。我說這青水河這麼大,他也沒給個具體的地點……」

  我沒等王伯說完,就跑了起來。我一邊跑一邊說道:「謝謝王伯!告訴我阿爹和韻香姑姑一聲,我晚點回來!」

  青水河邊……還能是在哪兒?肯定是在青水河旁的那一叢白色的野薔薇那兒。

  薔薇薔薇,花開如雪,思念無涯。

  這世上有沒有一人,你望他一眼,心就像舌尖上的棉花糖,瞬時化了。

  遇到天鴻哥哥的那年,我九歲,他十三歲。

  當時大青山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一群穿著灰藍色粗棉布衣服、留著短髮的人進了城,將穿長袍馬褂、留著長辮子的人打倒了。原來的縣老爺被砍了頭,縣衙里換成了一個姓陸的人在裡面坐著,城牆上的旗子也被換成了一面青天白日的旗子。

  我對這件事的認知就僅限於此了,因為它對我的生活並沒有太大的影響。無論誰在縣衙里坐著,大青山的人們包括那群穿著灰藍色粗布衣的人一樣要吃飯、睡覺,他們得活著,活著就要消費,所以那個時候青野寨旗下的商鋪只受到很小的影響。

  有一天,我隨阿爹一起進了城。那個時候,我的兩根長辮子還是在的,它們緊繃繃地盤在我的腦袋上,兩根紅頭繩把它們綁成了兩個圓揪揪的髮髻。

  我就頂著這兩個圓圓的髮髻東跑西跑的。不一會兒,就把阿爹跑不見了。不過沒事,阿爹和我說過他要去徐伯家,徐伯家我去過,慢慢找應該會找得到的吧。

  我手裡捏了根糖人,一邊走著,一邊在巷子裡瞎逛。城裡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新鮮的很,所以當一個臉抹得慘白、塗著紅唇、頭上戴著一朵花、穿著一身綢緞高開叉旗袍的人走到我面前時,我也只是圍著她嘖嘖稱奇。


  她忽然咧嘴神秘一笑,露出一口細細的白牙,說道:「小姑娘,是不是找不到爹娘在哪兒了?我帶你去找好不好?」聲音滑膩軟糯,有點讓人掉魂兒。

  我舔了一口糖人,說道:「謝謝啊,不過不用啦,我知道怎麼走。」

  她彎下身子湊近我,說道:「那我再帶你去一個好玩的地方好不好?保證你沒去過。」

  好玩的地方?我一聽來了興趣,心想,反正也不急,不如先去看看。便準備答應。

  這時一隻手忽然將我攬了過去,一個如碎玉銀珠般清亮的嗓音說道:「終於找到你了,咱們回家吧。」

  我一抬頭,只望見一半白皙柔美的側臉。我驚訝之餘,問出了一句很不識時務的話,「你是誰呀?」

  這句話立馬就拆穿了他善意的謊言,我見那站在面前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使了一個眼色,周圍立馬走出了幾個彪形大漢。

  一個個字從那張長著細細白牙的嘴裡蹦了出來,「那正好,全部帶走。」

  我即刻就明白了,我要被拐了,連帶著身旁這個攬住我肩膀的人。

  但下一刻,那隻攬住我肩膀的手突然滑了下來,緊緊握住了我的左手。青石板路在我的眼下飛快地向後退去。

  我們跑了起來!他拉著我飛快地跑了起來!那幾個彪形大漢在身後窮追不捨。他帶著我在交錯的巷子之間穿來穿去,很快就出了巷子。

  眼前是一條清波蕩漾的小河,河岸旁生有一叢野薔薇,它正開放著,是如雪的顏色。

  他忽然帶著我朝那叢野薔薇跑去,我跑到它一側才發現它盤根錯節的枝蔓下居然有一個洞。

  「快進去,快進去。」他催道。

  我爬了進去,他也跟著爬了進來。我們就那樣擠在一個灌木樹洞裡,手貼著手,肩挨著肩。

  他穿著一身月牙白長衫,腦袋後邊還吊著一根小辮子,白皙的臉頰上因為剛剛的逃跑泛出了紅暈,像是初綻的桃花。

  陽光照進薔薇中,把他融進了斑駁的光暈里。那一刻,我的心化了。

  後來我知道了他叫齊天鴻,生在一個沒落的書香世家,祖上歷代都是朝廷的文官。那一日,他從四方學堂回來的時候經過巷子,見我被騙,便出手幫我。沒想到我竟然不買帳,差點累及他。

  不過想想也不能全怪我呀,我當時少不更事,什麼都不知道嘛。「少不更事」這詞可真妙,似乎只要一個「少不更事」就能將我們年少時犯的錯一筆勾銷。

  但我並不想將這一切就這麼勾銷。得知天鴻哥哥在四方學堂上學後,我就央求阿爹把原先給我請的那個教書先生辭了,讓我去縣上上學堂。


  我原先的那個教書先生是個酸秀才,阿爹辭去他的時候,他氣鼓鼓地說,我本就天資愚鈍、性格頑劣,他老早就不想教我了。阿爹沒辯駁什麼,付了他幾個大洋,讓他走了。

  可去縣上上學堂還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四方學堂不收姑娘。阿爹讓我改上別的學堂,可我愣是梗了脖子不答應。

  然後阿爹就說,「那你女扮男裝吧,反正你也是個假小子。」我覺得亘古至今能這麼「慫恿」自己閨女的親爹除了祝英台她爹,就只有我阿爹一個。於是,我的辮子自那個時候就沒了。

  為了方便起見,我住進了徐伯家,以徐家少爺的身份進進出出。徐伯作為我的「阿爹」把我送進了四方學堂。我依然是四方學堂里最天資愚鈍的人,學堂里的教書先生之所以收留我是因為徐阿爹很有錢。

  第一天上學時,天鴻哥哥在學堂里看見我很是吃了一驚。我想他是在懷疑我到底是男扮女裝還是女扮男裝。

  我為了和他解釋清楚,於是放學之後,我就跟在了他後邊。他夾著書本在前面走著,那根晃在他腦袋後的小辮子已經沒有了。

  「天鴻……天鴻兄。」我支支吾吾了半天,竟然喊出了這樣一個稱呼。我想我一定是看《梁山伯與祝英台》的話本子看多了。

  他轉過身,笑盈盈地說道:「青野同學,以後請叫我天鴻同學吧。」

  「哦。」我覺得有些失落,他難道不記得我了嗎?我盯著腳尖,不知道接下來怎麼開口。

  他忽然走過來,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憋住笑,說道:「你短髮的樣子,真的……挺不錯的。」說完,他終於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

  他是記得的!我的小心臟里溢出小小的欣喜。

  他一手搭在我的肩背上,又說道:「咱們一起走吧!」

  自那時候起,我便與天鴻哥哥形影不離。在學堂里我們主要學算術和國文。教我們國文的是一個姓楊的年輕先生,他的嗓音抑揚頓挫、鏗鏘有力,尤其是在念《平等》一課的課文時。我對「平等」的概念並不是很清楚,在青野寨很少有人聽說過這個詞,但大家依然過得好好的。

  教我們算術的是一個留著小鬍子的陳先生,我們私下裡稱他為「陳三鞭」。陳先生有一根細細的竹鞭,每堂課上每個學生至少得挨他三次鞭子。上課眯眼睡覺要挨鞭子,說粗話要挨鞭子,坐姿不對要挨鞭子,回答不了問題要挨鞭子,不聽他的話要挨鞭子,甚至你隨便轉一下腦袋、動一動手指頭也要挨鞭子。我很不幸地幾乎每一個都占到了,而且有時還不止一次。

  每次上完算術課後,天鴻哥哥都會到我的課桌旁,看著我發紅的小手掌,安慰我說:「青野別傷心,以後就會好一些了。」

  這時候他已經不叫我「青野同學」了,而叫我「青野」,我叫他叫「天鴻哥哥」。我想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什麼叫傷心,我只知道什麼叫難過。

  十幾歲的孩子喜歡拉幫結派,四方學堂里才三十來個學生就有七個派別,像什麼「自由派」、「平等派」、「民主派」、「科學派」、「洋學派」等等。

  天鴻哥哥不屬於任何一個派別,我和天鴻哥哥一樣。當其他人都有一個派別,就你不屬於任何一個派別時,你就會發現你會被排擠。排擠還好,反正我和天鴻哥哥也沒打算融入他們。但他們又變本加厲,「排擠」轉為「打壓」。早知道我和天鴻哥哥也應該建一個派別,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天野派」。嘻嘻……

  七大門派的人不是上課玩小動作整我們,就是放學後攔截我們。每次被他們追趕的時候,那從野薔薇的樹洞就成了我們的避難所。它是我們的秘密基地,是我和天鴻哥哥心照不宣的地方。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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