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139: 買不到的
第139章 139 買不到的
那罐青橘糖最後還是沒能吃完。
趙雲桑數了數,還有十二根。於是找了茬樹枝,缺德地在空草地上里挖個小洞,將剩下的糖埋了進去。
植物學家研究,桑科榕屬的小葉榕樹,很少有開花的時候。
少女把一場無疾而終的暗戀埋在很少開花的樹下,像埋葬她的秘密。
本來是挺浪漫的一件事。
但可能浪漫倆字與她無緣,那半罐糖沒埋多久,被公園裡兩隻流浪狗從樹底刨出來,又順便撒了泡尿。
棒棒糖被狗糟蹋的第二天,趙雲桑就因為智齒發炎去了醫院。
牙醫是個戴著老花鏡的先生,動作慢吞吞,像電影《瘋狂動物城》里的水獺閃電,一舉一動都拖慢倍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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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提前打了麻藥,老醫生拔牙的效率依舊疼到趙雲桑快要犯心肌梗塞,牙根上的痛覺被無限拉長,每一個細胞甚至每一根神經都疼到發酸。
那種疼痛程度,只有拔過智齒的人才能感同身受。
趙雲桑哭得稀里嘩啦,眼淚像不要錢似的往下掉,一串接著一串。
因為嘴裡塞著嗡嗡作響的機器,她哭也不敢幅度太大,怕一不小心將自己的腮幫子鑽個窟窿,只能嗚嗚嗷嗷地叫喚,哭的憋屈又悲催。
涕淚齊下,不忍直視。
坐在病房裡陪她的趙雲桉,一度覺得自己在看鄉下里殺豬。
老醫生無比淡定,可能是牙拔多了,見識也多了,趙雲桑的哭聲絲毫沒有影響到他,手上該慢依舊慢。
「慢工出細活,不給你拔的乾淨一點,以後遭罪的還是你。」
等終於拔完牙,老醫生交待了注意事項,對趙雲桑語重心長道,「現在受點兒苦,才能徹底舒坦不是?」
趙雲桑坐在椅子上,單手捂著腫起的腮幫不吭聲,偶爾吸吸鼻子。
「對啊。」趙雲桉接過話茬,站著說話不腰疼,笑,「而且拔個牙哪兒有多受苦,是她嬌氣慣了。」
又仔細和老醫生確認這兩個星期飲食上的忌項,趙雲桉帶著自家「嬌氣」的妹妹下樓,出了市醫院。
張叔的車就在路邊等著,等兄妹倆上了車,系好安全帶,車子發動。
下午溫度高,太陽火辣辣的。
車內打著空調,連車窗玻璃都吹到涼悠悠的,靠在上面格外舒服。
車窗外車流擁擠,有序前行。
「莊姨和我都說讓小陳哥到家裡給你看看,你非要跑醫院來。」
趙雲桉窩在座椅里打遊戲,眼睛盯著屏幕上五顏六色的波光,嘴上卻念叨她,「小陳哥不提別的,光效率就肯定比那爺爺高,疼也疼不了多長時間……真不知道你圖什麼。」
「……」趙雲桑靠在椅墊上,臉側向窗外,沒反駁,也不接話。
要擱平時,小丫頭早就像個氣鼓鼓的河豚,豎著刺過來懟他了。
快速操作技能的指尖停頓,趙雲桉扭頭,看到她正用手背揉著眼睛。
像個受了委屈的小朋友。
「不會吧,」趙雲桉有心逗她,故意裝出欠揍的語氣,「拔個智齒就讓你哭成這樣,丟不丟人,嗯?」
話是這麼說,趙雲桉心裡卻無比清楚,趙雲桑不對勁。
這種不對勁從昨天開始。
以前放假回家,再不濟也要拉他打遊戲或者出去浪上兩圈,發泄一下在學校里無處可撒的精力。
但昨天一到家,她就悶不做聲回了房間,鎖了門,藉口太困要補覺,晚飯都沒下樓吃。從昨天晚上一直睡到今天下午,沒踏出房門半步。
趙雲桉以為是重點班壓力大,平時沒讓她睡飽過,就隨她去了。
趙信松今天從洛杉磯回南市總公司,以後她想賴床怕也沒有機會。
誰知道等下午,莊姨終於把她從房間裡挖出來,讓她吃飯,她卻比昨天看起來更加沒精神了。
眼皮紅腫,臉色蒼白,長發亂蓬蓬的散在肩上,像個小瘋子。
飯沒吃上兩口,被發炎的智齒折磨到疼的不行,薏米粥也咽不下去。
趙雲桉看她那恍恍惚惚,心不在焉的樣子,實在不敢讓她單獨出門,陪她一起來市醫院拔牙。
結果牙拔完就跟丟了魂似的。
半死不活。
半死不活的趙雲桑還是沒理他,專心致志瞧著窗外車流,不知道是不是之前在醫院哭太悲慘,嫌丟面了。
兩次都沒得到回應,趙雲桉乾脆也不再管她,讓她自己消化情緒。
車內放著純音樂鋼琴曲。
兩人各做各的,誰也沒說話。
不知道張叔把車開到哪裡,盯著窗外的趙雲桑忽然開口:「停車。」
「怎麼了?」張叔聞言,把車停在路邊,回頭看她。
趙雲桉也從手機里抬頭,視線往車外一瞥,瞧見路邊有個小公園,疑惑地問:「你幹嘛?想軋馬路啊?」
趙雲桑要去開車門,被趙雲桉一把按住手腕,挑著眉:「和我說清楚你想去做什麼,否則不許下車。」
趙雲桑眼皮還在醫院裡哭的有點腫,錯開她哥審視的目光:「我去公園裡找個東西,馬上回來。」
趙雲桉不信:「找什麼?」
「我馬上回來。」趙雲桑沒答,稍微不耐煩地掙掙手腕,「撒開。」
「……」趙雲桉瞧她半晌,鬆了手,低頭解安全帶的搭扣,「既然不說,我只能勉為其難跟你一起去。」
「……」
怎麼會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趙雲桑忍了忍,直接拉開車門下去,沒等她哥,一路往前走。
趙雲桉很快跟上來,隔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慢悠悠看著她。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公園。
趙雲桑按照印象里的路,穿過鵝卵石道,找到那棵茂密的小葉榕樹。
小葉榕樹前有個人工湖,趙雲桉警惕地在心裡計算湖水深度,害怕趙雲桑一個腦抽想不開,再跳進去。
但趙雲桑只是蹲在樹蔭底下,到處摸摸拍拍,像在找什麼東西。
過了會兒,可能是沒找到,她又起身從灌木叢里拾根樹枝,回到榕樹下,開始在草坪上一點點挖坑。
「誒,你咋還破壞環境呢?」趙雲桉被她這操作嚇了跳,連忙跑過來攔住她,「咱倆別等會兒被抓了。」
趙雲桑撥開他的手,沉默地垂著睫毛,繼續用樹枝戳著那個土坑。
坑裡什麼都沒有。
不見了。
她怔怔地想:怎麼會不見呢。
明明埋在這裡的。
怎麼會,找不到它了。
「你先別動手,」趙雲桉沒注意到她的臉色,拿出手機,道,「等我百度一下草坪屬不屬於市區公物。」
他低頭搜著網頁,另一隻手虛虛地攔著趙雲桑的小樹枝。
忽然,手背上落下一滴水珠。
被太陽炙烤似的滾燙。
趙雲桉手中動作一頓,還沒抬起頭,又感覺到一串水珠砸在手背上。
趙雲桑盯著小土坑,也不動,就蹲在原地,默默地,安靜地掉眼淚。
「怎麼了?」趙雲桉不知道哪裡讓她難過,原本彎下的腰直起來,繞到她面前蹲下,問,「你怎麼了?」
「……」
趙雲桑只掉眼淚,不吭聲。
「桑桑,」於是趙雲桉又耐心地問了一遍,「怎麼了,告訴哥哥。」
像是被桑桑兩個字驚醒,趙雲桑從自己的世界裡抽身,終於聽見趙雲桉的話。她低頭,沒有看他,聲音又小又含糊,帶著點哭腔,
「我的糖丟了。」
「糖丟了可以再買啊,」趙雲桉不怎麼會哄人,只能壓低聲,儘量讓語氣顯得溫和,「不要哭了。」
「買、買不到的。」
趙雲桑哭的有點打嗝,手裡緊緊抓著那根小樹枝,像小孩抓著自己最心愛的玩具,其實玩具早就壞掉了。
眼淚珠順著她的下巴往下掉,砸在地上,將草葉子浸的濕漉漉。
「我怎麼、怎麼什麼事都做不好啊,什麼都拿不住,糖也丟了,他也丟了。」少女單薄的肩膀微微抽動,卻死倔著不肯哭出聲,忍不住了,才露出兩聲細碎的哽咽,重複,「我怎麼什麼事都做不好……」
她哭的傷心,趙雲桉不知道她指什麼事,也不知道「ta」是哪個字,沉默了會兒,抬手輕揉了揉她的頭髮,道:「沒有差勁。你做的很好。」
「什麼丟了,我們就去把什麼找回來。如果找不回來,我們再買,你要多少就買多少,行嗎?」
「……」
趙雲桑還是不說話,眼眶都哭得紅通通,眼淚依舊不聽使喚地掉。
視線里,所有東西都模糊一片。
她腦子都快哭成漿糊,亂糟糟像團麻線,只記得現在是日落時分。
往前的某個日落,她在醫院裡,傻兮兮地捧著兩手夕陽,眼睛亮閃閃的,問坐在長椅上的伏盛。
[我把日落賣給你,你對我笑一下,好不好?]
很無理的要求。
但伏盛真的笑了,眉眼彎彎。
他眼裡的某種情緒那麼柔軟,幾乎讓她錯以為是寵溺。
——那,我把現在的日落也賣給你吧。
趙雲桑抹掉眼淚,在心裡問:然後你喜歡我一下,好不好?
伏盛,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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