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76章
光影仿佛斑駁的亮芒,照耀在百草全身,刺目得讓人睜不開眼睛,只能看到她僵硬的背脊,緩緩地,緩緩地,站成筆直。
「那麼——」
眩暈刺眼的光影中。
百草的聲音也變得像她的背脊一樣僵硬:
「——請您接受我的挑戰。因為您侮辱我的師父,我必須要挑戰您!」
青草的草尖在風中搖曳。
除此之外,山谷中一點點聲音都沒有了。
「你不夠資格。」
黧黑少年閩勝浩,抬起眼睛,從金一山身後看向那個倔強憤怒的短髮女孩,聲音無波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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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同樣大師級的跆拳道高手,才有跟一山大師切磋的機會。一山大師若是跟你這種十幾歲的小丫頭交手,是自失身份。請你在取得至少黑帶七段以上的位級之前,不要再說這種失禮的話。」
「您有沒有想過,如果您的實力真的很強,」如同沒有聽見閩勝浩的話,百草眼底是一片刺骨的寒意,她逼視著金一山,「又怎麼會敗給我的師父曲向南,即使他真的如您所說,服用了興奮劑。」
「又或者,您原本就不是我師父的對手,」百草緩緩凝聲說,「所以,即使我代表我的師父挑戰您,您也不敢接受!」
「戚百草——!」
一直被閩勝浩扼住肩膀的金敏珠怒不可遏,用中文大吼,吼聲將整個山谷震得轟轟響:
「好!我、代表我的父親、接受、你的挑戰!」
終於從閩勝浩掌下掙出來,金敏珠怒步站至百草面前,吼聲說:
「如果、你、敗給我!戚百草!我、要你、向我父親、下跪、道歉!並且、從此、退出、跆拳道!」
「好。」
百草深吸一口氣,毫不理會身後曉螢低聲拼命喊「不要啊!不要啊!」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
「如果你敗給我,那麼金一山大師,必須,向我的師父道歉,並且永遠不得再辱及我師父的名譽!」
金一山聞言怒眉倒豎。
「好!」不敢看父親的臉色,金敏珠怒哼道,「那就、開始吧——!」說著,她拉開架勢,正準備開始,閩勝浩卻上前一步,站在已經劍拔弩張的金敏珠和戚百草之間。
閩勝浩看了眼百草,目光在她倔強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秒鐘,又轉向金敏珠,厲聲用韓語說:
「為了私人恩怨,而進行決鬥,並且比賽的結果還附有賭注,這符合跆拳道精神嗎?」
金敏珠哼一聲扭過頭,恨恨地說:
「是她自己要求的!而且願賭服輸,大家都心甘情願!」
「百草。」
這時,初原的聲音在百草身旁響起,她的脖子已經梗得僵硬了,緩緩抬起頭,望入那雙溫和寧靜如大海般的眼睛,她忽然眼圈一紅,死死咬住嘴唇。
看著她這個模樣,初原心底微嘆一聲。
「下午的團隊挑戰賽,我們岸陽隊,向昌海道館隊,提出挑戰!」山谷中,站在百草的身邊,初原肅聲對閩勝浩說。
因為百草事件,金一山大師暴怒地拂袖離去,上午的課程結束得比昨天要早些。還沒到吃午飯的時間,岸陽隊的隊員們回到訓練營的庭院裡,準備下午與昌海道館的團隊挑戰賽。
房間裡氣氛很壓抑。
大家都不知道說什麼好,連曉螢也愁眉苦臉地說不出話,她看一眼坐在角落裡沉默不語的百草,心裡七上八下擔心極了。雖然她對百草有信心,以前百草也曾經打敗過金敏珠,可是——金敏珠似乎功力比三年前強悍了很多很多。
似乎,完全不比婷宜差,在力量和氣勢上,甚至看起來還要比婷宜強些!
百草會不會……
一想到在昨天的賽台上,金敏珠囂張地使出那一連串九個雙飛踢,阮秀梅被踢了足足十八腳,從台子上被飛踢出去滿嘴是血,掉了兩顆牙齒,今天上午現在還躺在床上起不來的悽慘模樣,曉螢的心就揪成一團。
而且!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
她相信,百草就算敗給金敏珠,肯定也不會像阮秀梅那樣,敗得那麼慘。
最可怕的是!
萬一輸給金敏珠,百草就要向金一山下跪道歉!還要從此退出跆拳道!她不敢想像百草向金一山下跪的場面,不,以她對百草的了解,百草就算是死,也不可能會跪給金一山的。但是,百草又不是答應了卻不守承諾的人,那萬一,到時候可怎麼辦,哎呀,她都快急死了!
還有……
退出跆拳道……
就為了十七年前的陳年舊事,百草就要退出跆拳道?!
雖然知道百草對她師父的感情,可是這樣做,會不會太衝動太不計後果了啊。曉螢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埋怨著,怒其不爭地偷偷瞪了眼依舊沉默僵硬地坐在角落裡的百草!忽然,她打了個寒戰。
室內有股逼人的寒意。
冰源是從遠離百草的另一個角落散發過來的……曉螢膽寒地看了看。
果然是若白師兄。
渾身散發出冰寒的氣息,若白師兄盤膝而坐,他閉著眼睛,似乎怒得已經不想再看見百草了。若白師兄這次好像是真的生氣了,他的面色氣得發白,嘴唇也隱隱發白,就像,就像一朵被冰凍住的雪蓮。
「團體挑戰賽,一共有五場,雙方隊伍需要各派出五名隊員參賽,」就在曉螢詫異自己居然能想出這麼文藝的比喻時,初原的視線掃過屋內所有的隊員,「今天下午,如果沒有異議,我們派出的陣容將會有——」
「申波。」
「是!」
申波推了推黑框眼鏡,鄭重地應聲說。
「亦楓。」
「是!」
正打著哈欠的亦楓趕緊坐直身體。
林鳳、梅玲她們有些錯愕,看看初原,又看看若白,如果說第一個人選是申波還勉強說得過去,第二個人選竟是亦楓而還不是若白,就實在是有點奇怪了。
「……」
沉吟著,初原的目光落在若白身上。若白依然神情冰冷地盤膝而坐,唇色微微發白,他淡漠地垂目,仿佛對比賽的陣容毫無興趣。初原望向若白左側的寇震和石綜,決定說:
「寇震。」
寇震吃了一驚,難以置信地看了看若白,才興奮地回答說:
「是!」
「女子隊員方面,」如同沒有看到隊員們不解的表情,初原繼續宣布,「林鳳。」
「是!」
林鳳端坐回答。
然後,就只剩下一個名額了。
屋內的角落中,百草抬起眼睛,她眼中有鬱郁的火芒,直直地盯向初原!
「百草。」
初原的聲音乾淨得如同有淡淡消毒水的氣息:
「由你迎戰金敏珠。」
完蛋了!
曉螢恨不得仰天大哭!怎麼會這樣,她還期望著初原師兄會在最後時刻,對百草曉以大義,不允許百草對陣金敏珠!初原師兄那麼英明神武的人,怎麼居然會任百草由著性子亂來呢!
「是!」
百草的回答比前面所有的聲音都低,卻比所有的聲音都重。
「不行!」
另一聲幾乎在同時響起!
曉螢大喜過望,太好了,終於有人阻止百草了!循聲望去,曉螢傻住,那出聲的人,竟然是一直沉默得像隱形人一般被所有人忘記的光雅!
「金敏珠,由我來迎戰!」
直挺挺地站起來,光雅面色蒼白地說。
大家也全都傻住了。
初原望向光雅,像是第一次見到她,若白的神情也動了下。百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仰起頭,呆呆地盯著光雅,乾澀地問:
「為什麼?」
光雅死死咬了下嘴唇,硬聲說:
「曲向南,是我的父親,要迎戰金敏珠,也是由我!」
「光雅……」
這是第一次,百草聽到光雅喊師父為「父親」。驀地,有滾燙的潮濕衝上眼底,略微顫抖地站起身,百草走向光雅,激動地想碰碰她,可是又不敢。
「謝謝你,光雅……」
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如果師父在這裡,如果師父能親耳聽到光雅喊他父親,百草忽然又想哭又想笑,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了起來,一遍一遍地說著:
「謝謝你,謝謝你,光雅……可是,還是讓我來,我來迎戰金敏珠,你放心,我一定會……」
「他是我的父親!你只不過是他的徒弟!」打斷她,光雅冷冷地說,「你有什麼資格代表他出戰!」
百草呆住。
「喂!曲光雅!你怎麼說話呢!百草也是一片好心!」曉螢看不過去了。
「我不姓曲,我姓沈,」光雅眼神冰冷地盯著百草,「血緣上的關係,我沒有辦法改變,但是,我跟我媽媽的姓,我以曲這個姓為恥!」
「……」
百草呆呆地看著她,剛才心中的激動和喜悅一點點沉下去。但是,沒關係,光雅已經承認了師父,而且,還要為了師父的名譽而戰,已經、已經很好很好了。
吸一口氣,百草努力對光雅露出笑容,說:
「你能夠有為師父出戰的心意,師父知道了一定會很開心,這次,還是讓我來,好嗎?」
「不行。」
光雅冷冰冰地回答。
「……」百草再次呆住,「……可是,你打不過金敏珠怎麼辦?」她不想傷害光雅,但是光雅和金敏珠之間的實力太過懸殊了。
「打不過,那就輸給她。」
「不可以!」不敢相信光雅居然能這麼平靜地說出這句話,百草急了,「這場比賽很重要!絕對不可以輸掉!」
「為什麼不可以輸!」
「只有戰勝金敏珠,才能讓金一山大師道歉,才能讓他再不能損害師父的名譽,否則……」
「哈哈哈哈!」光雅突然大笑起來,她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哈哈哈哈!曲向南的名譽!讓金一山大師道歉!哈哈哈哈!」
那笑聲如此瘋狂。
聽得屋內所有的人都心驚起來。
「戚百草!你憑什麼要金一山大師道歉!」笑出的淚水還在眼角,光雅怒吼道,「曲向南的名譽!他有什麼名譽!戚百草,你就是一個傻子!是個神經病!是個白痴!是個混蛋!你以為你很了不起!你以為你是在幫曲向南?!」
「如果不是你像白痴一樣跳出去,維護什麼曲向南的名譽,可能大家都只是隨耳聽一聽,根本記不住『曲向南』這三個字!現在好了,這三個字所有人都牢牢記住了!都記住『曲向南』是一個靠服用興奮劑,來騙取勝利,害死家人的無恥的人!」
淚水在光雅臉上瘋狂地流淌著,她憤怒地一步步逼近百草:
「你這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白痴!神經病!好!你真的以為你的師父,曲向南,是頂天立地、正直高潔的人,對不對?!你以為他根本沒有服用興奮劑,都是別人誣賴他陷害他,對不對?!我告訴你!你聽清楚了!我在六歲的時候,就親耳聽到,他自己在我媽媽的靈前,親口承認他當年服用了興奮劑!承認是他害死了我的媽媽!」
「住口——!」
百草怒了!
即使是光雅,即使是師父的女兒,也不可以這樣說師父!師父是怎樣的人,她知道得很清楚!
「哈哈哈哈哈哈!」見到百草這個樣子,光雅又大笑起來,笑聲比哭聲還要悽厲,屋內其他隊員們聽得如坐針氈,「你還是不相信對不對?!好,我就讓你看看,你這麼相信的師父究竟是怎樣一個人!讓你看看,你究竟值不值得為了他,向金一山下跪,值不值得為了他,從此退出跆拳道!」
「梅玲,借一下你的手機。」
用力擦著面頰上流淌不盡的淚水,光雅陰森森地盯著面色蒼白的百草,從不知所措的梅玲那裡奪來手機,撥了一串號碼。
「鄭師伯,我是光雅,麻煩您讓曲向南接電話……」
屋內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曲向南,我要你親口告訴戚百草,當年的世錦賽,你究竟有沒有服用興奮劑!請你說清楚一點,讓她聽個明白!」舉著手機,滿面淚痕的光雅蠻橫地將手機硬是貼在百草耳邊,冷笑著對她說,「我已經煎熬了十幾年,你不會,連聽的勇氣都沒有吧。」
曉螢擔心地看著百草。
只見百草蒼白著臉對著手機喊了一聲「師父」之後,便好像凍住了。漸漸的,百草的身體似乎越來越僵硬,臉色越來越慘白,背脊也逐漸發抖,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百草呆呆地看向光雅,又仿佛目光透過光雅,在看著一片空洞茫然的地方。
一切都沒有了聲音……
她聽不見……
她聽不懂……
白茫茫的霧氣,整個世界完全不再是以前的樣子……「百草!」
見百草仿佛失掉了魂靈一般,僵僵地失措地向門外走去,走得有點踉蹌,又有點像是逃跑,險些撞在門框上,曉螢再也坐不住了,拔腿就想跟上去。
「讓她去!」
若白突然冷凝地出聲:
「她是該好好地想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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