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她居然還敢出現!」

  「還要不要臉啊,我要是她,就挖個坑把臉埋進去算了!」

  「啊,她走過來了!」

  「千萬不要走到我這裡!」

  「怕她幹什麼!她要是敢走過來,我就一腳把她踢飛!」

  她就要來,她又沒做錯,為什麼她要不敢來?!如果她今天不來,就證明是她心虛了,是她認為自己做錯了。

  可是她沒做錯!

  百草咬緊嘴唇,抬頭挺胸地向道館庭院的中央走過去,她的雙拳握得緊緊的,凡是聽到有人罵她,就立刻瞪向罵她的人,直到那人被她瞪得怏怏地閉上嘴。

  鴉雀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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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將腦袋仰得更高些,走到隊伍的最後面,周圍的弟子們頓時避得她遠遠的,讓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站著。

  「戚百草!你以為大家真的都怕了你嗎?!」

  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

  百草皺眉看去,是平日裡看她最不順眼的光雅,光雅正漲紅了臉,直直地從隊伍里走出來,站在她面前,憤怒地喊:

  「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明明是你做了可恥的事情,卻一副理直氣壯的模樣?你憑什麼還來?你不知道這裡一點都不歡迎你嗎?!」

  「我沒有做可恥的事情。」

  百草握緊拳頭,仰著頭說。

  「你……你……」光雅氣不成聲,「……是誰把你養大的!是誰給你錢上學的!你在哪裡住,你在哪裡吃!可是你居然……」

  「我居然怎麼了?難道撒謊就是對的?難道就應該騙人?師父說的,人在任何情況下,都要知廉恥明是非!難道因為道館挑戰賽,我們就可以撒謊和欺騙了嗎?!」她用力吸了口氣,她才不哭,她是最堅強的戚百草,無論是什麼事情,對的就是對的,錯的就是錯的。

  「你……你……哇……」

  光雅卻氣得大哭起來,精緻的臉龐上掛滿了淚水,就像一個受盡了委屈的洋娃娃。其他的弟子們再也按捺不住了,一個個全都怒視著她,不知道是誰喊了聲:

  「打她!打死她!」

  立刻有幾個小弟子向她飛踢而來!

  前踢!

  後踢!

  下劈!

  橫踢!

  漫天是破空的風聲,一雙雙閃電般的腿影如同一張陰雲密布的網向她全方位撲過來!仿佛漫畫中的定格,她倔強地挺直背脊,孤零零地一個人被凌厲的殺氣和痛恨包圍著。


  「啊呀!」

  「哎呦!」

  「嗚……」

  少年們七零八落地跌翻在地上,一個個痛呼失聲,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隻腳印,而腳印的主人依舊倔強地挺直背脊站在原地,努力將頭仰得高高的。

  她沒有做錯!

  「戚百草!」

  三位身穿白色道服腰系黑色腰帶的中年男人從庭院的東邊走過來,其中一個面色赤紅的男人看到狼狽得摔到一地的弟子們,眼底閃過一抹陰霾,又望向直直站在庭院中央的那個少女,說:

  「是你把他們打倒的?」

  「是。」

  百草低下頭。

  三個男人互視了一眼,還是由那個面色赤紅的男人似笑非笑地說:「看來曲師弟說的沒錯,你果然是習練跆拳道的材料。」

  百草沉默不語。

  「你現在功夫如此厲害,我們這種不入流的小道館也教不了你什麼了,」面色赤紅的男人乾笑幾聲,「不如你去別的道館繼續訓練吧,將來如果有機會成為全國冠軍,能記得告訴記者們你是在全勝道館接受的啟蒙訓練,就不枉費大家相識一場了。」

  百草吃驚地抬起頭。

  什麼意思?什麼叫做不如去別的道館繼續學習?

  「你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現在就在道館的大門外。」面色赤紅的男人不再看她,扭頭對其他的弟子們說,「好,大家集合,為了五月份的道館挑戰賽,大家全都要打起精神,加倍訓練!」

  百草咬了咬嘴唇,跟著那些從地上爬起來的弟子們一起集合,裝作對大家鄙視的目光毫不在意。

  「戚百草,你沒有聽懂我的話嗎?」

  面色赤紅的男人不耐煩地盯著站在隊伍中的她,說:

  「如果你聽不明白的話,那我再重複一遍。請你去別的道館吧,或者隨便你去任何地方,區區全勝道館供奉不起你這尊大佛。」

  「鄭師伯!」

  百草不敢置信地喊,驚得四肢漸漸冰冷,真的是要趕她出去嗎,就因為昨天的事情,就要趕她出去了嗎?

  「不要喊我師伯,我沒那個福氣當你的師伯。」鄭淵海懶都懶得再看她一眼,「請你馬上出去!」

  「柳師伯!鄧師伯!」

  她有點慌了,強自鎮定著向另外師伯看去,可是柳師伯的臉色比鄭師伯的還難看,鄧師伯避開了她的眼睛,好像這個決定是他們已經商量好了的。

  「喊什麼?不肯好好地走,非要趕你出去是不是?!」


  鄭淵海橫眉喝道。

  「我不走。」

  百草拼命壓抑著從心底泛起的恐懼,倔強地說:

  「我沒有做錯事情,我沒有錯,我不走。」

  「你沒有做錯?」鄭淵海怒聲笑,「再有一個多月就是道館挑戰賽,在重振全勝道館聲威的關鍵時刻,你居然那麼做,你置全勝道館於何地?全勝道館已經成為所有道館的笑話了!」

  她的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握緊雙手說:

  「從小到大,師父都一直教導,練習跆拳道的人應該具備跆拳道的精神,要知廉恥,要學會分辨是非,不能因為任何原因弄虛作假,為了利益和虛榮而試圖欺瞞世人更是不應該的,否則就是有辱跆拳道的精神。」

  鄭淵海的面色從紅轉白,又從白轉紅,狠狠地說:

  「是,你沒錯,錯的是我!你滿意了吧!不過我是這個道館的館主,我有權不讓你再在這裡練習,我也有權不讓你再在這裡繼續住下去!所以,你現在就給我滾!」

  「我……」

  百草漸漸有些慌亂了。

  「我不走,我……我要等師父回來……師父不會趕我走的……」

  「哈哈,曲向南?他也是在這裡白住全勝道館的房子,有什麼資格干涉我?!戚百草,識趣點你就趕快自己離開,否則不要怪我趕你出去!怎麼,還不走?」

  鄭淵海冷哼一聲,目光掃向已經全都驚呆住的弟子們,說:

  「從此以後,她不再是全勝道館的人,她和你們也不再有任何關係,現在你們立刻把她趕出去!」

  春日的陽光亮得耀眼。

  面前仿佛有無數點光斑飛旋,百草有些恍惚,她漸漸看不清楚那些厭惡和痛恨的表情,是她做錯了嗎,難道真的是她做錯了嗎?

  她的身體被用力推搡著。

  好像是被很多雙手用力推搡著。

  是那些每天和自己一起練功的弟子們把她推出去,推出大門外,然後重重地將大門關閉上嗎?

  百草渾身寒冷地站在道館的大門外。

  雄偉的大門,她站在一棵老槐樹下,呆呆地看著掛在門上的匾額,紅色的匾額上有「全勝道館」那四個燙金的大字。所有人都覺得她做錯了,那麼,也許真的是她做錯了?

  鄭師伯一腳飛踢過去的時候,足足八公分厚的松板應聲而裂,舉著松板的仲和師兄被力道衝擊得踉蹌後退,所有被邀請來參觀的記者們都驚嘆地鼓掌。

  她甚至聽到有記者感嘆地說:


  「原來全勝道館的實力不弱啊!」「這次道館挑戰賽,全勝道館說不定會是一匹黑馬呢。」

  可是她知道鄭師伯沒有那樣的功力。

  經年累月的酗酒,鄭師伯已經連一塊薄薄的松板都無法踢裂了,怎麼可能會突然能踢破那麼厚的松板。從垃圾箱裡她找到那塊被踢裂的松板,果然發現它是事先裂開又粘在一起的,上面還有粘膠的痕跡,那樣的松板連初學跆拳道的小孩子都能踢裂。

  是她做錯了嗎?

  她不應該去鄭師伯的房門口,問他為什麼要這麼樣,為什麼要違背最起碼的跆拳道精神來欺騙前來的記者。她以為當她問的時候,只有她和鄭師伯兩個人,卻不知道竟然有記者正好採訪完了柳師伯又折回來,聽到了她的質問。

  所以,是她做錯了嗎?

  夜色漆黑。

  她又餓又冷,背靠著樹幹慢慢滑坐在地上。她的東西很少,只有書包和校服,其他的衣服都沒有被扔出來,她依然穿著那套白色的道服。她不懂,真的是她錯了嗎?

  抱著膝蓋。

  淚水忍不住一顆顆從她的臉上滑落。

  為什麼會這樣,要做到禮義、廉恥、忍耐、克己、百折不撓,這是師父教給她的啊,師父說這是習練跆拳道最基本的要求。雖然跆拳道在韓國得到了興盛,但是它是從中國起源的,它的精神來自於中華文化的精髓,作為中國人來習練它就更加要嚴格自律。

  不,她沒有做錯。

  她咬緊嘴唇。

  等師父回來,師父一定會說,錯的不是她,而是鄭師伯。

  上午。

  市第一中學。

  「喂,你是不是昨天練完功沒洗澡啊,好臭啊!」課間時分,曉螢誇張地用課本扇風。

  百草沉默地寫馬上就要交的數學作業。

  「你作業沒寫完啊,好稀奇哦,你不是一向都按時寫完作業,每次都第一個上交的好好學生嗎?」

  百草刷刷刷地做題,頭也不抬。

  「哇,你寫得好快哦,你腦袋是計算器啊,想都不想地寫。喂喂,你幹嘛不理我啊,雖然我們松柏道館和你們全勝道館算是對頭,但是咱們還是好朋友啊。我知道,上次若白師兄打敗了你們最厲害的仲和師兄,初薇師姐打敗了你們最厲害的黎藍師姐,讓你們全勝道館很沒有面子,你也鬱悶了好幾天,不過你不是已經不生氣了嗎,怎麼今天……」

  「對了,這次道館挑戰賽,你會不會參加?每個道館都三個參賽名額呢,不過,我只怕沒希望了……」

  呱啦呱啦,曉螢不住嘴地說,就像一個超大型的噪音製造機。她跟百草差不多,也是從小生活在道館。只不過百草是八歲的時候被她師父領養過去的,而曉螢的父母是松柏道館的司機和保姆。

  最初她很不喜歡戚百草。

  她找班導師抗議過好多次,堅決要求不和戚百草同桌。

  沒見過像戚百草那麼拽的人。

  如果不是後來知道戚百草是孤兒出身,父母在她小時候就去世了,她簡直以為戚百草是眼高於頂看不起人呢。每天都板著臉,很嚴肅的樣子,十分欠扁。

  不過同桌時間長了,她才慢慢發現——

  原來戚百草只不過是一個交流障礙症患者,板著臉只不過是害怕有人跟她說話,很嚴肅是因為可以與同學保持很遠的距離。其實戚百草這個人哦,脾氣好到不可思議,不管她怎麼念叨都不會生氣。

  換句話說,哈哈,就是一隻不折不扣的紙老虎!

  「咕嚕~~~~」

  「咕嚕~~~~」

  曉螢支起耳朵聽來聽去,終於確定響聲是從百草的肚子裡發出來的,她興奮地說:「哇,百草,你的肚子會唱歌哎!快聽!」

  「咕嚕~~~~」

  「咕嚕~~~~」

  百草皺眉,擰開水杯的蓋子咕咚咕咚喝了幾口水。幸虧這個水杯一直在她的課桌里而沒有放在道館她的房間,否則她連水也喝不到,肚子會更加餓得難以忍受吧。

  「你沒吃飯啊。」曉螢好奇地問。

  從昨天上午被趕出道館,她就再沒有吃過任何東西了。她身上也沒有一分錢,原先攢下的一點零花錢全在她房間的青蛙存錢罐里。

  「要不要先吃點我的盒飯啊。」

  曉螢打開飯盒,裡面有滿滿一盒米飯,炒青菜,兩隻蝦,一隻煎蛋。百草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又拿起水杯咕咚咕咚喝了好幾大口水,然後埋頭繼續趕作業。

  「喂,你怎麼了嘛!」曉螢有點生氣了,「我知道你脾氣怪,可也用不著這麼怪吧!我是你唯一的好朋友哎!你再這樣,我跟你絕交了啊!」

  「……我不餓。」

  百草低低地說。

  「哈哈,你終於說話了!怎麼樣,你怕我和你絕交是吧?放心啦,我是嚇唬你的啦,我才不會和你絕交呢,你也是我唯一的好朋友啊!不過……」曉螢上下打量她,「你是在撒謊對吧,你的臉上明明寫著字,左臉上寫著『我』,右臉上寫著『餓』,額頭上寫著『很』,加起來就是——我!很!餓!」

  「鈴——」


  可愛的上課鈴聲將百草從曉螢滔滔不絕的說話聲中解救出來,她悄悄瞟了眼曉螢正匆匆收起來的飯盒,肚子裡又是咕嚕一聲。

  她真的很餓。

  而這一餓就從白天一直餓到了晚上。

  據說全勝道館大門口的那棵槐樹是百年老槐樹。濃密的樹葉遮天蔽日,夜晚的星光從樹葉間灑落,照在百草倚坐在樹幹旁的身影上。她就著微弱的星光讀著英語課本,英語老師說明天會抽查課文的背誦。

  可是,她有點看不進去。

  她很餓。

  胃餓得好像絞在一起。

  她又想起曉螢的那個飯盒,香噴噴的米飯,炒青菜、蝦和那隻煎蛋,煎蛋黃燦燦的,好像很好吃的樣子。

  她吞了吞口水。

  如果……如果她當時吃幾口,就不會這麼餓了吧。

  黃燦燦的煎蛋。

  米飯的上面還鋪著一層香菇菜心。

  綠油油的青菜。

  香菇的香氣聞起來好誘人啊。

  百草痴痴地看著,忽然,她怔了怔,這不是幻想中曉螢的那個飯盒。淡淡的星光落在飯盒上面,是一隻瑩白的手拿著,順著那隻手往上看,看到的竟然是光雅一臉不屑的面容。

  「給你!」

  光雅不耐煩地把飯盒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然後拿出一個大包,刷地拉開拉鏈,說:

  「你的東西我全都放進去了,你的衣服、你的書、你的存錢罐還有一些你的日常用品。你不要再回來這裡了,鄭師伯是不可能改變主意的,你找個能收留你的地方吧,在這裡再扮可憐也沒有用。」

  「我沒有做錯。」百草喃喃地說。

  「閉嘴吧你!你把全勝道館害成這個樣子,讓鄭師伯丟臉丟得沒法見人,讓我們現在不管走到哪裡都被人嘲笑!你沒有做錯!也不看看是哪裡把你養大,供你上學供你吃供你住,還教你跆拳道!結果你就是這麼報答全勝道館的!你摸著良心說說,你有沒有做錯!」

  光雅惱怒地將手中的大包扔到她身上,仿佛再也無法容忍多看她一眼,大步走回全勝道館的大門,「砰」的一聲又重重將門關上!

  包里的東西灑出來一些。

  百草呆呆地一件一件把東西放回去,光雅是師父的女兒,跟她同歲。從小時候,光雅就最不喜歡她,每次見到她都要冷哼一聲,好像很看不順眼她拜師父為師。因為光雅討厭她,很多喜歡光雅的師兄師弟也討厭她,再加上師父的關係,她又在去年得罪了鄭師伯,道館裡幾乎沒有人跟她說話。

  或許,也不是因為這些原因。

  可能她天生就讓人討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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