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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這是爺賞的

  清風院不過一個月不住人,便已顯出幾分蕭條。

  公孫婉兒走進屋子,在積滿灰塵的屋子裡坐了許久,一個小丫頭捧著兩套喪服前來。

  她沒吭聲,默默換了。

  又由那丫頭引著前去祭拜大曾祖,一路上府中下人看見她,無不竊竊私語。

  靈堂不過近在咫尺,好巧,在門外遇見謝氏。

  她一身縞素,端莊溫婉,逢人便笑,見著公孫婉兒卻破了功。手指頭指著公孫婉兒,牙齒險些咬到舌頭。「你……你怎麼回來了?」

  

  公孫婉兒福了一禮,「母親說的什麼話,女兒不是一直在府中?」

  謝氏不吭聲,雙手握緊。

  正巧小賈氏裊裊婷婷的走過來,看見公孫婉兒親切道,「哎呀,小姐回來了,奴婢給小姐請安。」

  那身段纖細,仿佛人一碰就倒,正好這時,小賈氏身邊兒的丫頭不當心,碰了碰小賈氏。

  小賈氏立身不穩驚呼一聲,撞到了謝氏身上,謝氏不防備拽著身邊的管教婆子幾人摔倒在一起。

  場面,好不狼狽。

  公孫婉兒沒心思管這裡亂成一鍋粥,她只想好好的給曾祖上柱香。

  靈前有客到訪,一個少年郎,白色織錦袍子,腰間綁著一根佛頭青寶相花紋角帶,一頭烏黑茂密的長髮,看背影十七八歲的樣子。

  他的父親在一旁同這位少年說話,公孫婉兒走進去,輕車熟路的開始祭拜。

  祖父的葬禮她還病著,瑛嬸兒的葬禮她也沒有趕上,短短一年之內,又有三位親人去世。

  這三年來斷斷續續有三位曾祖故去,眼下公孫家,只剩下了她的嫡親曾祖尚在。

  公孫婉兒將頭磕在地板上,惟願曾祖父此去無憂,來生順遂喜樂。

  祖德難忘,風凋祖竹,哀號王父,燕貽恩深。

  靈堂里沒有見到她嫡親的太爺爺,公孫婉兒站起身子,向公孫芫問過安,沒有久留。

  謝氏帶人守在外間,看公孫婉兒出來,立即命人上前一左一右制住她。

  春蘭要喊人,被公孫婉兒喝止住,「今日賓客眾多,不要生事。」

  像是在躲瘟疫,謝氏直到下人們帶著公孫婉兒走出老遠,才從拐角後轉出來。用手捏著帕子,神色不悅,「果真是個災星,只要一見了她就要出事。」

  小賈氏看著有點兒惶惶不安,「到底她見了老爺,夫人將她攆出去,會不會叫老爺知道?」

  「我看哪個敢多嘴?」謝氏斜眼看她,嘴角擒著笑。


  「一個沒娘的孩子罷了,疼愛她的老東西又病得下不了床,這件事,你不說,我不說,老爺怎會知道?」

  「今日府中畢竟人多嘴雜,夫人若不然再等等?」

  「我一刻都不想再看見她!」謝氏說完又頓了頓,「府中人都不是傻子,知道府里現如今誰說了算。」

  小賈氏綰起一縷碎發到耳後,笑的真心實意,「自然是夫人說了算。」

  公孫婉兒被兩個粗壯的婆子帶到後花園的一條小徑上,看那樣子像是要走後門,將她送走。

  橫豎祭拜過曾祖,公孫婉兒也不想生事。

  偏偏一眾人被人擋了道,擋道的那人她們還惹不起。

  公孫鸞兒從軟轎上下來,捧著手爐走過來,「我想和妹妹說說話,你們二位能不能行個方便?」

  那兩個婆子對視一眼,往後站了站。

  這距離還真是,說什麼絕對聽的清清楚楚。

  公孫鸞兒過來將手中的手爐遞給公孫婉兒,公孫婉兒猶豫了會兒,沒接。

  「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不用防備我。」

  說罷,又將手爐遞過去。

  公孫婉兒下意識的伸出手,觸手覺著不對。

  公孫鸞兒已然走遠,「當是我送你的禮物。」

  禮物?一個涼的手爐?

  春蘭擠過來,「小姐,奴婢將這東西扔了。」

  公孫婉兒搖搖頭。

  公孫鸞兒到底不是一個壞人,只不過是個被寵壞的小孩子。

  天上下起了雪,洋洋灑灑,冷風直往人脖子裡鑽。

  公孫婉兒呵了口氣,抬頭看天,都說人死後下雪是有心事未了。

  太爺爺,您還有什麼放不下的呢?

  看見下雪,那兩個婆子也覺著冷,想著辦完差事回去烤火。

  於是上前客氣道,「小姐,咱還是快些走罷。」

  嘴上客氣,動作可半點兒不客氣,半拖半提,公孫婉兒腳尖點著地面,走得那叫一個飄忽。

  冷風襲面,她正凍得牙齒打顫。

  面前又被堵了路,她有幾分火氣。

  迎著風抬起眼,對面一身喪服,披著厚厚狐裘大氅,眉眼溫順的公孫嫣兒驚喜道,「婉兒妹妹,你回來了?」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公孫婉兒火氣平白消散了一半兒,她眯起眼睛看向公孫嫣兒的頭頂。

  公孫嫣兒正越過丫頭們走過來,公孫婉兒驚訝道,「你殺過人?」

  公孫嫣兒身子僵了僵,手上沒注意,一下子將公孫婉兒推倒在地。

  周圍的風雪更大了。

  春蘭急忙去扶婉兒起來,公孫嫣兒也才後知後覺道,「你們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扶嫡小姐起來。」

  她身後的丫頭們涌過來,擠開春蘭,上前要扶人。

  公孫婉兒卻覺著身上許多地方悶疼,到了後來被扶起,滿身的風雪泥垢,還有幾隻不知名的腳印子。

  「哎呀妹妹……」公孫嫣兒上前替公孫婉兒撣撣身上的雪。「你現在這副樣子,可真是……可憐……」

  公孫婉兒看她嘴巴動了動,聲音極小,傳進耳朵里。

  公孫嫣兒神情猙獰,「養在莊子上的嫡……小姐?」

  「你殺過人?」公孫婉兒又一次不確定道。

  「殺過人?殺過人?殺過人?你閉嘴!」公孫嫣兒又一次失手將公孫婉兒推倒,這一回她親自動手去扶。

  「我沒有,是他們找死,是他們不好!」

  公孫婉兒呵出口白氣,「真可憐!」

  又是這種憐憫的口氣,又是這樣高高在上的姿態。公孫嫣兒抓住婉兒的領子,「到底是誰可憐,你這個沒娘的小賤種,到底是誰可憐?」

  春蘭被一群人擋著,公孫婉兒在風雪中跌坐在地上,她的臉蛋被冷風吹得生疼。

  正在這時,離開的公孫鸞兒折返回來,看見二人這景象,旁若無人的笑了起來,「呦,公孫嫣兒,沒看出來呀。」

  「你不是也討厭她麼?來搗什麼亂?」

  「我討不討厭她關你什麼事兒?」公孫鸞兒走過來,一腳踹開公孫嫣兒,拎著領子提起公孫婉兒,「難得我發一回善心,竟然會讓你碰上,滾滾滾,沒得我一會兒改變主意。在冰上刨個坑兒把你扔進池塘。」

  公孫嫣兒掙扎著爬起來,「公孫鸞兒,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一向注重儀態?裙子髒成那樣沒關係?」

  公孫嫣兒緊張的看著自己的衣裙,提起來一路小跑離開。

  「我走了,她會不會找你麻煩?」公孫婉兒站直身子。

  「哈?就她?」公孫鸞兒看著公孫嫣兒的背影笑,「一個連親娘都不喜歡的東西,拿什麼來找我的麻煩!」

  公孫婉兒便道謝,跟著兩個婆子離開。

  夕陽西下,公孫府後門前的街上停了一輛馬車。


  車中兩少年,一人溫潤如玉,一人桀驁孤高,尤其那位孤高少年,似乎還有外族血統,眼睛是淡淡的藍色。

  那位溫潤少年先問,「我家的祖輩和這家的老爺子很有些交情在,倒是不知,您為何對這家的嫡小姐這般在意?」

  「沒什麼,只是偶爾聽先生提起過罷了。」

  偶爾?他為父在北方開拓局面,四處拉攏豪強,此番千里奔襲回建康,目的不明,可將將在府中歇息兩日,聽聞公孫家去了一位老爺子,當先要跟著來打聽府中的嫡小姐,說是先前沒有情分,誰信?

  如果公孫婉兒在這裡,便能認出,這個溫潤少年不正是先前進去祭拜的那位客人?

  馬車外侍從打開車簾回話,「公子,那位小姐現下就在門外的石階上。」

  「石階上?」溫潤少年微微驚訝,「外面不是還在下雪?」

  他將車窗的帘子掀起一道縫隙,另一少年也順著那裡看向外面。

  街角的地方,兩座石獅,中間石階一身縞素的少女坐在那裡抬頭看天,身上積雪皚皚,她恍若未覺。

  溫潤少年解下身上的披風遞出去,吩咐道,「將這披風送給那位小姐。」

  侍從領命前去,司馬紹漫不經心的恭維道,「都說庾家子弟個個君子,現今看來所言不虛。」

  庾冰摸不准司馬紹的意思,目光看向車外,沒有說話。

  話說公孫婉兒那裡,祭拜完曾祖後出來,那兩個婆子架著她往這裡一扔便沒了影兒。車夫也不知趕著車去了哪裡,春蘭進府去找人,她便尋了個地方坐下來。

  看到有人遞過來一件披風,公孫婉兒皺了皺眉,口上道,「謝謝。」

  身子不動,半點兒沒有伸手的意思。

  侍從知道這位是公孫家的嫡小姐,也不好將披風強塞給她,捧著披風站了一會兒便回去回話。

  司馬紹接著剛才的話又說了一句,「只是可惜,旁人不領情。」

  庾冰收回披風,見司馬紹將身上的披風扯下來丟給侍從,「去告訴那姑娘,這是爺賞的。」

  「貧者不受嗟來之食,您這麼做是否有些……」庾冰頗有些不忿,「也是個可憐的女子,您何苦這般羞辱她。」

  司馬紹的目光一直看向車外,見公孫婉兒從侍從手中拿過披風披到身上,他心情大好。

  「貧者不受嗟來之食麼?」

  庾冰神色古怪,「沒少聽建康的文人圈子說起這位公孫小姐,現在看來,果真不同尋常。」

  司馬紹閉眼靠在車廂上小憩,不同尋常?

  她只不過是比誰都清楚的知道,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善,卻有無緣無故的惡。

  你表現的越惡,她才會更安心,不過是在保護自己罷了。

  馬車嘚嘚的趕遠了,小丫頭,我等你長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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