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滿洲皇氣默然收(下)
西安振武帝的寢宮內,三十五歲的愛新覺羅濟度愁眉不展地想著心事,他的年紀並不大,鬢角上居然有了白髮。
「皇上,妾給您唱首小曲吧」,庶福晉佟氏溫柔地說。北京城破後,濟度的妻妾和兒子們都成了衛軍的俘虜。這位佟氏出身老佟家的旁枝,是濟度稱帝後另娶的,她為他生下了皇六子喀達喇庫。其他五個皇子一個早夭、四個被扣於北京。喀達喇庫滿語意為「奮勇」,如今大清國勢危急,振武帝希望自己的兒子可以奮勇護國。
「四面皆敵,朕如何有心情聽曲?」濟度蹙了蹙眉抱怨了聲,並沒有阻止。
咿咿呀呀的小曲兒合著音律吟出,竟是首江南小曲,此類曲子原本入不了皇宮大內,可佟氏的父親吳格喜歡聽曲,自幼喜愛音律的佟氏也從家中的樂師處習了些,見丈夫憂愁,便想唱一首為夫解憂。
「噗嗤~朕未料福晉還有此才藝,倒比宮裡的樂師彈唱得好些」,濟度樂了,但也只快樂了一小會兒,面上又布滿烏雲,「輝蘭被圍於延安,李國英被圍於漢中,不知道快樂的日子還能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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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勿憂,慶陽王定會帶著大軍來護駕」,佟氏趕緊安慰丈夫。
聽她提及慶陽郡王屯齊,濟度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些。然而,很快他便被一個驚天噩耗驚得找不著北。昂邦章京傅喀蟾、陝西巡撫張自德稟告衛軍全殲了忠親王輝蘭的大軍,正向西安殺來,連續攻克中部、宜君兩縣。這怎麼可能?五弟指揮的十幾萬大軍可是大清的主力,若是全軍覆沒,朕拿什麼保衛西安?
仿佛是為了打消他的疑慮,偽汗派使臣來到西安,勸降也就罷了,居然還用木盒送來了五弟的人頭。看著忠親王輝蘭那顆血淋淋的首級,濟度悲從心來,瞧也不瞧勸降信,喝令將那使臣拖出去,亂刀砍死。
殺使明志並不能改變危局,又有消息傳來,衛軍攻克南鄭,川陝總督李國英殉國。李國英對大清還是忠的,儘管他的那些部將曹純忠、劉漢臣、徐學易、楊秉印等紛紛降衛,他自己卻堅守漢中不肯降、直至城破身亡。濟度嘆了口氣,下旨追封李國英為忠勇郡王。
上天似乎覺得帶給這位皇帝的苦難還不夠多,再次傳來消息:偽汗的大軍繼續南下,攻下了金鎖關和同官縣,然後順著漆水連克耀州和富平。鑲紅旗滿洲都統杜敏屢敗屢戰,在富平之戰中率五百騎馳入衛軍大陣反覆衝殺,陣斬衛軍太原鎮總兵李好賢,卻終究寡不敵眾,全軍陷於陣中;西和公、陝西巡撫張自德在撤退時不幸中流矢而亡;昂邦章京傅喀蟾、固山額真索洪不得不退守三原。告急的軍報如雪花般飄到。
濟度面如死灰,下旨追封張自德為涇陽郡王、杜敏為高陵公。然後,便需要增派援軍。可西安城內除了自己的兩萬餘親軍,其他的軍隊皆不堪戰,哪還有多餘的兵力增援?他咬了咬牙,決心御駕親征,為彌補兵力不足,下令徵發西安滿城所有年滿十三歲至七十歲的男子、十八歲至五十歲的健婦從軍。
大軍尚未出發,那該死的偽齊王率軍由子午谷翻越終南山(秦嶺)進入了西安府西南部。最可氣的是,鞏昌、鳳翔的地方官員居然不發一矢,紛紛降衛,大清控制的區域僅剩下西安一府之地。自己如果離開西安,偽齊王趁虛奪城,又該如何是好?振武帝犯了愁,召見群臣商議。
「皇上,為今之計,只有將附近的軍隊全部調入西安。西安城高池深又有充足的糧草,足可堅持到慶陽王的大軍趕到」,涇州伯、陝西左布政使周天裔出了個主意。
「嗯,傳的旨意,立即調各地守軍入衛」,振武帝來了精神。
「皇上,奴才在巡城時抓捕了數十名官員的家奴,搜出降書二十九封」,護軍統領賴達忽然捧出一堆書信獻上。
此言一出,大殿內剎時鴉雀無聲。
「降書?」濟度冷笑,接過去拆看,隨即念出一個個名字。見多是些普通官員,並無朝廷重臣,臉色好看了些。一連念出十幾個名字後,忽然愣住,陰惻惻地盯著商州伯、陝西右布政使蕭時彥問:「蕭卿,汝也背叛朕了嗎?」
嚇得蕭時彥汗出如漿,跪地哀嚎:「臣一時胡塗,辜負皇上恩德,求皇上開恩~」
「開恩?朕若是饒過了汝,群臣都學汝般不忠不義,又該如何是好?」振武帝擺了擺手,吩咐賴達,「將此貳臣拖下去,全家處斬!」
「嗻~」賴達一把拖起面如死灰的蕭時彥,離開了大殿。
——
昂邦章京傅喀蟾、固山額真索洪以及附近的駐軍紛紛撤入西安城,加上城內原有的駐軍,兵力約六萬,振武帝又強征西安滿城內所有拿得動刀槍的成年男女、各大衙門的衙役、城內的漢人青壯入伍,終於又湊成了「十萬大軍」。
城外,蓮花大可汗和齊王麥拉斯順利會師,兩路大軍足有二十六萬餘人,將西安圍得水泄不通。見敵勢如虹,濟度的心裡猶如壓了座沉甸甸的小山。
他壓力大,蓮花大可汗卻沒有,帶著謀臣胡璉器興高采烈地觀賞風景,不,觀察敵情。
「陛下,此門便是安遠門,自唐時便作為迎賓之用,號稱『天下第一門』」,胡璉器手指安遠門介紹。
「安遠門?」蘇勒坦自然知道「安遠」二字是什麼意思,代表著中原漢族朝廷對邊遠少數民族採取的懷柔安撫政策,希望邊遠少數民族對漢人朝廷知恩歸順。
「呵呵,天下第一門?」驕橫的大可汗被「安遠」二字刺動了內心,他雖是穿越客,卻早在娘胎時便是蒙古人,自然也屬於漢人想「安」的那個「遠」。揚起馬鞭,指安遠門下令道:「最多十日,朕要在天下第一門上觀風景!」
大汗的話便是軍令,二十六萬衛軍圍繞著西安城牆四面攻打,尤其是安遠門外,更是聚集起重兵,不顧傷亡,倒下一批又來一批。僅七日,衛軍便奪取安遠門,呼嘯著蜂擁而入,守將索洪戰歿於城頭。其後,衛軍又攻下西安東北隅的滿城。因為攻打滿城時受到了較大傷亡,憤怒的大可汗下令屠盡滿城之人。
慘烈的屠殺嚇壞了清涇州伯、陝西左布政使周天裔,顫巍巍地跪伏於大可汗的面前請降。
對此等沒骨氣的文人,大可汗向來是沒興趣殺的,笑呵呵地撫慰了他一番,「朕殺的是那些冥頑不靈之人,周卿勿驚……」
最後的戰鬥發生在西安皇宮。護軍統領賴達領著振武帝的侍衛在這裡做最後的抵抗,雖然人數不多,卻堅持了整整七日。
「皇上,奴才已經盡了全力,恐怕無法堅持太久」,賴達恭恭敬敬地跪在濟度面前作最後的稟告。
濟度明白,賴達是在提醒自己,皇宮即將被攻克,身為大清的皇帝,絕不能做敵人的階下囚。慘笑一聲,緩緩說道:「請卿再堅持一柱香的時間」。
「嗻~」賴達跪地領命。
振武帝來到庶福晉佟氏身邊,虎目含淚,「福晉,朕要走了,汝和皇兒當跟隨」。
「請讓妾再為皇上唱一曲」,佟氏抱著喀達喇庫,哼起了江南小曲。
「放火!」振武帝喝令侍衛放火,自己則安靜地坐於女人和孩子身邊。
熊熊大火染得皇宮赤紅!見寢宮火起,賴達和一眾侍衛朝著寢宮叩拜後紛紛自刎。
乾元二十五年(1668年)二月二十一日,西安城破,清祚自此終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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