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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刺河

  第380章 刺河

  晨曦。

  雨後濃霧裡,李思安踟躕而出。

  左袖空空蕩蕩,臉上傷痕累累。

  兩日夜頂著霖雨且戰且突圍,加上失血過多,這頭犀牛一樣的巨石強漢,只覺頭重腳輕,眼冒繁星。

  他把額頭抵在馬背上,穩了穩身子,耐心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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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睛閉上沒幾息,他就在馬上躬著背,握著槊杆,睡著了。

  霧中,餘部漸次匯集。

  不知過了多久。

  「李郎,李郎————」耳邊傳來焦急的呼喚。

  「嗯?」李思安猛地驚醒。見是一個熟臉的小軍官,他神情平靜了下來。甩了甩千斤重的腦袋,看著零零散散的人馬,他問:「咱們還剩多少人?」

  「不足千,跑散的占了大頭。」

  「還有哪些將領?」

  「石彥辭,氏叔琮。不過,石彥辭也不行了。」

  「追兵呢?」

  「不知,可能已經跟丟了。」

  李思安鬆了口氣,笑了笑。

  他揉揉眼睛,環顧四方,尋找方位,臉色變得困惑茫然:「這,這是何處?」

  淒風苦雨。

  白茫茫霧原。

  是的,他們迷路了。

  這時,一個軍士欣喜地喊道:「將軍,俺在前頭搜索,看見一個道觀。」

  「哦?」李思安信心重燃,輕輕夾馬:「走,去看看。」

  逃了一路,饑寒交迫,眾人又多有負傷,又迷了路。這個道觀對李思安一行,就像救命稻草一般。

  松濤陣陣。

  土牆外,柏樹陰森。

  朱紅烏頭門裡,一條青石磚道拾級而上。

  磚道沒苔蘚,說明道觀常有人來往。

  處身山門,李思安感到十分舒服,心安,抬頭念著牌坊:「仙台宮?好大一座,是誰修的?」

  「景龍二年,刺史————」一名軍士觀察著石碑:「應該是朝廷修的,不知何朝。」

  「景龍,是我朝吧?」

  「我管它那多。」李思安咽了口吐沫,翻下馬,杵著刀一瘸一拐走進烏頭門。他現在必須迅速在一個安全的地方,休息一天半天。吃些高熱量的食物,並處理全身傷口。


  傷兵們在山門靠了下來。

  完好的軍兵則紛紛下馬,少許留下警戒,余者都開開心心的跟著他。

  仙台宮安安靜靜。

  李思安兜兜轉轉,走到靈官殿前,敲了敲門:「有人嗎?」

  屋中似乎沒人。

  李思安推開門。

  不是不想踹,而是被砍斷了一隻手,使勁會疼。

  吱呀一聲,殿門被緩緩張開。

  空曠。

  寂寥。

  李思安在大殿一邊踱步,一邊轉身舉頭張望:「有人嗎?」

  依然無人回應。

  「其他地方呢?」他問。

  「兒郎們到處搜索,尚無回報。」

  「咦嘿!」李思安皺了皺眉。

  天剛亮的,人呢?

  難道還沒起床?

  這幫懶漢!

  「簌簌~」忽然,他翕動鼻翼:「俺聞到了肉香和飯菜的氣味!」

  李思安深深吸了一口氣。

  真香!

  這一定是在弄早飯,絕不會錯。

  「在那裡!」他挺刀一指。

  繁茂林園裡,那是一座封閉的院落。

  「交飯不殺,交飯不殺。」他一邊往院子走一邊有氣無力的發出警告。

  可沒動靜回復他。

  漸漸地,他聽到了隱約的咒語聲,在做早課?

  院門沒關。

  「元辰殿?」他瞄了瞄院匾,放緩腳步。

  院子是常見的前門、中庭、正廳的結構。

  進得大門,咒語聲更大也清楚了。

  李思安不由得警惕,舉手對身手十餘軍士打手勢。

  軍兵們刀一橫,貓著腰,朝正廳的牆偵察去。

  李思安也走到窗戶邊,把紗窗戳了個洞,拿眼去看。

  咒語念的什麼聽不清。

  黑暗的殿室里濃煙滾滾,濃煙里青袍道士林立。正中間,一圈黃皮圍成圈打圓轉。從他們打圓的身位變動間,架著的幾口大鼎時遮時現,鼎中咕嘟咕嘟,正被架在火上燒。

  幾個男女跪在鼎前。

  一個大鬍子青皮手掐法訣,在一人天靈一點,右手就多出一把鐵劍,狠狠刺進背里。


  李思安瞳孔一縮。

  現在該怎麼辦?

  先走?

  稍作思考,他覺得這可能是最好的選擇了,對方人太多。

  他剛欲轉身就聽到旁邊有軍士在喊:「入他娘,原來是個李子觀!」

  李思安心中一咯噔。不待說些什麼,裡頭已經一陣聒噪。

  「嘭!」殿門被踹開,道士蜂擁而出,手裡都提著寒光閃閃的鐵劍,見人就砍。

  鮮血飛濺,撒得李思安滿臉。

  一個照面,他身邊的軍士就被削掉了半塊腦袋。

  「噗!」刀光劍影,又一名軍士被穿了心。

  「快跑!」有人尖叫:「叫援手,這是個殺人莊!」

  李思安轉身就跑。

  身後軍兵連滾帶爬。

  誰說道士不會殺人?李罕之、顧全武這些武夫,可都是僧道還俗。

  還沒跑到院門,李思安就被一隻大手揪住髮髻,將他一扯,掀翻在地。

  庭中血流滿地。

  十餘軍兵,全部被殺。

  逮住他的青皮大鬍子在袖子上擦了擦劍。

  「正愁沒米下鍋,你卻自闖進來。」

  「某以為是個尋常道觀,便來討飯吃,現在看來是個誤會。」

  道士陰然一笑:「你是軍人?」

  聞言,李思安心裡更是涼了幾分。對方敢圍殺武夫,看到武夫還這麼淡定,不是鳩占鵲巢的亂兵,就是殺人越貨乃至武士狩的邪道。

  「是。」

  「什麼軍人。」

  對話被打斷,一名持劍道士湊頭:「師父,外頭有大兵,幾百人!」

  「李郎!」

  「李郎!」

  霧中果然有鼓譟聲快速逼近。

  「哼!「李思安猛地翻臉,一頭撞向道士。

  在人群里幾個豬突,不過挨了幾劍,便血淋淋的奪門而逃:「救俺,救俺!」

  「走。」道士收劍入鞘。

  「李郎!」氏叔琮跑過來,扶住他,神情焦急萬分。亂世當中,一個團體生存不易。像李思安這等人都是難得的。大夥要想殺出生天,就得指望李郎。

  大群軍士湧入,將元辰殿站得密不透風。一見滿地屍骨,咒罵連連。

  「這是怎的了?」氏叔琮看著血流滿地的中庭,驚惶道。


  李思安雙腿一閃一閃,被氏叔琮挽著雙手勉強站穩。什麼也不說,只是連連招手:「快走,俺們闖了山頭,這裡是個淘虜吃肉的道觀。快走!找人問路!」

  軍兵們表情驚疑不定。

  想休息,想吃飯,又不敢。

  「走!」李思安大喝。

  一行人匆匆逃離仙台宮,在霧原上遊蕩著。

  可是才走了沒多久,每個人心中就恐慌到了極處。霧裡林中,隱隱有馬蹄聲I

  來不及辨別是走失來會的袍澤還是李軍,隊伍撻馬便奔。

  是不是自己人,動靜大了會不會讓對方更好判斷,一概不管。萬一是李軍,他們人困馬乏,李軍卻是人多勢眾,馬力充足,分番追擊。前頭有多路在行進,後頭還有多路在休整!

  暈頭轉向的跑了不知多久。

  霧中馬蹄聲越來越急。

  四周終於出現了人聲,都是一個意思:「全殺了,全殺了!」

  李部亡命狂奔。

  跑著跑著,路上見到一群難民。

  氏叔琮在一個老孺身邊提韁立馬,帶著哭腔披頭便問:「老人家,往潁州,是哪個向?」

  「什麼州?」

  「潁州!」

  「安?」

  「潁州!!」

  「硬甚子?」

  「死吧!」氏叔琮一刀劈了,又逮住一個男人盤問。

  「從那條小路進林子,走到頭上大路,大路到頭過刺河。」

  氏叔琮撥馬就走。

  兩個呼吸後。

  馬蹄聲去而復返。

  氏叔琮領著十幾騎,將還沒跑完的難民屠殺一空。

  這下就不用擔心行蹤被他們泄露給李軍了。

  一炷香後,大隊馬步軍捲起泥漿,踏屍而過。

  劉承志俯身掠過幾具屍體,大喝道:「肯定是宋軍乾的!傷口還沒幹,他們沒跑遠,沿著馬蹄,追!」

  「掣!」張溫、張從楚一馬當先。

  軍馬鑽入林中。

  馬蹄聲如催命的魔咒。

  「嗖!」風中箭聲。

  「劉承志!你這個叛徒!」兩軍再度遭遇,氏叔琮一眼就認出了他,策馬便沖。

  在他身後跟了幾十騎,都將刀槍抄起,催馬大喝著迎戰。


  李思安抱著馬脖子跑得昏昏沉沉的。

  聽見動靜,回頭一看,心中涼透。

  難道這就是自己的絕處?

  在他思量之間,氏叔琮已經挺槊刺出。

  劉承志根本沒有招架的意思,一個後仰平躺避過。錯身際,出手如電,一爪鎖住杆子!

  「好!」李思安看得心驚,狠狠撻馬。

  氏叔琮當即撒手,刀就抽出,劈臉便斬!

  可這刀還未下,氏叔琮就覺天靈一震,卻是被劉承志一桿三十斤重的鐵矛甩在頭頂,打得七葷八素,滾落馬下。

  「呀!」劉承志奮力刺下,將氏叔琮向上一挑。

  再是探身伸手一摟。

  氏叔琮已到了他懷裡,被橫擔在馬上。

  「哈哈哈,哈哈哈!」劉承志大笑。

  笑完,身子一趴,拖著長槍暴喝:」追上去,李思安!」

  在林中跑出去不知道多遠,眼前豁然開朗。

  荒草萋萋,白鷺翱翔,幾裊炊煙正從刺河對岸的肥沃河原上飄起。

  樹籬,老牛,菜畦,牧童。

  一條小河橫亘眼前。

  無橋,無渡。

  兩根長滿青苔的樹幹並排架在河上。

  李思安抬起身子,回顧周圍,部眾只剩下了百餘人。他點點頭:「天意如此,各自跑吧。」

  部眾就地散去,各奔東西。

  「殺完,殺完!」劉承志他左手邊的林子裡沖了出來,面目猙獰。身後軍兵亂竄,密密麻麻。都不用他號令,就也不管這幾十名宋軍是下馬請降還是負隅頑抗,都是亂刀砍死。

  李思安孤零零地立在河岸。

  被團團包圍。

  甲士一個個眼紅脖子粗,渾身又是泥又是血的濕,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劉承志策馬過來,抹了把臉,插槊定身:「俺們都是楊彥洪摩下出來的,也算故人一場。自己了斷,省得我作踐你,剁成肉醬!」

  李思安趴在馬上,壓著半臉,朝他眯眼苦笑:「沒有投降的說法?俺就是斷了一臂,養好傷來,你三個劉承志,也擒我不得。聖人正是打天下的時候,綁俺回去罷,日後做同僚!」

  劉承志搖頭:「聖人要你們三更死,誰敢容活到五更?」

  「那——」李思安問道:「給俺一口飯罷!俺好餓。」

  劉承志掏了張烙餅,正要丟給他,被身後竄出一名軍士一把奪走,厲喝道:「糟蹋東西!」


  張溫把餅往嘴裡一塞,含糊道:「上,殺了他!」

  「真他娘無情!」李思安還沒罵完,便被亂箭穿心。

  至此,宋州叛軍軍覆將殺。

  在後頭的聖人收到消息,喜悅之後,旋軍最近的陳州鹿邑縣。

  八月三十,他率本部軍前往陳州宛丘縣督戰,一邊勒令莊子營大軍,也向宛丘開進。決定集中優勢兵力,先就近解決王恕和丘旦,將汝、鄭、河南府、汴、

  陳、許、宋連成一片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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