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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天誅

  第378章 天誅

  夜裡,大雨又潑也似的開下。

  到早上,從宋城西郊流過的汴河暴漲,在風雨里翻卷濁浪。

  八月二十七這天,橋上已經站滿四野八鄉的男女,將沙袋、船隻調度橋下,將橋加固得更寬更穩。橋下河面,不斷漂屍。沒飯吃,沒衣穿,大雨如注,工程量大,不用打殺也不停有人墜河。別說軍兵稍有不對,就是劈臉一刀,砍翻在河裡!

  圍城尚未完成,天公落雨為掩。

  城門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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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迎著瓢潑大雨,一群一群的宋軍蹚著層層疊疊的屍體血水魚貫而出,在碼頭集結,次序過橋。

  鍋碗已丟。

  城已屠。

  出家令已下:「不許老弱家人跟隨,違者斬!」

  全軍一萬六千餘人,除了兵甲和乾糧,不攜帶任何輻重,向湖廣轉移。

  莊子營,聖人已經接到了他們洗城、出逃的報告。

  大雨裡頭,聖人換了方便的圓領窄袖的淡藍武士衣衫,里套鎖子甲,外裹一領毛喇喇的蓑衣,戴著加了防水油布的竹子大帽笠。雨水從笠縫裡嘩嘩瀑下。只是和王子美等軍部大臣以及朱瑾等兩司將官並行,冷眼掃著軍馬。

  營里蹄聲得得,腳步嗒嗒。

  一隊隊步騎軍開出,來來往往。雨水也在他們臉上不住滾落,打扮和聖人也沒兩樣,多了口號抹額、軍籍臂章和腦後長須而已。李皇帝治下,野戰作風簡樸,不許帶妓女,不准搞音樂。

  妝容為著務實,也簡單,沒甚上下之分。現在一堆人聚在一處,分不出誰是帝來誰是大頭兵。

  好半天,是看見他被幾十各侍從和將領圍著,聽見將軍們的談話嗓門,才知道是聖人。

  幾名軍官踩著泥水過來,雙頭捧上:「興國軍奏:兩千馬步軍集結完畢!」

  「吐蕃軍六千人到位,配馬六千。」步查單膝跪下。

  「摩利支天兩千人,馬兩千。」

  「奉化軍三千人,馬三千。」奉化軍使王彥章奏道。

  雄捷軍使慕容章也走了過來:「雄捷軍一千,馬一千。」

  「昭德軍都將臣劉承志奏:昭德————」

  「....

  聖人點點頭。

  三萬人馬,只是牽著馬依次出營。人手一匹坐騎,兩人一匹馱馬,裝載甲包箭簇,草料豆料餅子。

  「祝聖君凱旋。」朱瑾端給聖人一碗米酒,自己端了一碗:「雨中追逐,實在艱苦。」


  聖人一飲而盡,淡淡一笑,指指四下:「有甚麼艱苦不艱苦?誰人不艱苦?

  牛賊既遁,總是有人戰於外,有人備於內而已!我自出,速去速回,不過七八日功夫,揚了這幫雜毛,也好早些轉進徐州!」

  危險?沒有。

  後有大本營,前即是正在陳州作戰的趙服部,還有大本營、陳州行營各游奕使、都虞候轄下的遠攔子蹲伏山林,流竄原野。天羅地網,手一招,哪裡都能增兵,來兵。

  更不用說,牛賊所部,精幹不過寥寥數千。

  這若是都能打敗,這李唐,亡了也罷!

  「爾等只管看著大營,待我報捷,指示行動,東進討徐還是南下伐潁。」說完,聖人一壓斗笠,轉身就走:「沒差遣的將官,不必送了,送到哪是個頭?實在想跟著建功立業,說一聲就是,我鞭子抽來,倒也整齊!」

  說完這冷笑話,聖人後知後覺,輕輕一嘆。在宮廷,有制度約束,自己也能冠冕堂皇,垂拱而治,做個儒雅之君。一到打仗,就和個軍頭沒兩樣。旋即,又釋然了。如此亂世,只有成為軍頭,才能操控軍隊,實現志向又或野心。當了最大的軍頭,才能當皇帝。這樣一來,皇帝要如何維持從前的神秘、神聖呢?

  又何必糾結這神聖神秘呢。

  死心吧,天子不會有神聖感、神秘感了!

  而這,也許就是感應說漸漸為士人拋棄的原因吧。

  他招招手,已經有人將他坐騎「閃電狼」、「霹靂火」牽了過來。

  聖人跨上馬。左子美,右秀妹。背後王鐵槍,面前東軍大相——————都騎在馬上,只是身姿筆挺,面無表情。聖人調整了一番坐姿,馬鞭打下:「走!且隨我去將這世道,翻過來!不仁之人都可殺,不義之人都可殺。傳令麾下二三子,破敵不須封鋼刀,以符天誅。」

  將士都道:「敬受命,天誅!」

  汴河兩岸,宋軍神色焦急。

  已經過河的,看也不看對岸的,匆匆尋了方向,便朝著毫州真源縣方向狂奔。借著雨幕掩護,很快就消失不見。剩下的宋軍,不禁畏恐萬分。

  王師離他們不到三十里,肯定早就得知他們要逃跑了。

  現在天亮了這麼久,一定已經在追來的路上。

  而前鋒又不等他們,那誰跑的最慢,誰就是替死鬼。

  「媽的,等不及了,俺划船先走。」有人找來竹筏,一躍而上,撐杆便走。

  ——

  先走帶動後走。

  本來畏懼洪水的他們,當即就有許多人登上竹筏。


  小小竹排江中游。

  沒一會,便有幾十張筏子、小船漂流而去。

  「天吶,快看,來了!」一聲大叫。

  許多人循聲看去,只見雨幕里人影憧憧,吆喝不斷。

  「李軍追來了,怎麼辦?」

  「涼辦!幹辦!既是不守城,這是我早就料到的。」

  更多的人開始找筏子,找船隻。

  「死道友不死貧道,擋俺路者,都死!讓開!」大群宋軍撞進橋頭人群。不管是兵是民,揮刀就砍。

  鮮血迸濺。

  橋上人頭亂飛。

  被砍翻的人下餃子一般砰砰墜河。

  或是死死逮著橋緣,吊在濁浪之上的半空中,哇哇大喊:「來個兄弟拉我一把,帶我上岸!」

  男女民夫你拉我扯的,後背緊緊貼著索欄讓路。

  「嘭!」幾十匹騾子軍衝進人群,戰馬清場。

  遠處,已有王師踏破雨霧,長矛斜指,厲聲大喝:「天誅!」

  「完蛋了!」負責殿後的氏叔琮欲哭無淚,直欲自刎。

  「結陣,二三子,結陣,和他們拼辣!」數百宋軍草草結成槍陣,咬著牙齒,顫抖著盯著雨幕。

  「咚咚咚咚————」打鼓似的,數十馬步軍飛奔而至。

  領軍大校李戒收刀入鞘,滾鞍下馬,從馬背上抽下步弓,單膝跪地,眯眼便射,口中大喊:「待俺試箭!」

  「嗖!」一箭飛出。

  李戒捉弓前行,再次蹲下搭箭。

  箭枝飛出。

  「好了!就是這裡!」他拔刀在地上走步而畫。

  身後數十昭德軍紛紛吆喝著踢馬滾下,上來就射。

  亂箭撲面而來。

  兩方是曾在一個系統下的老相識。射完兩輪箭,辨出一些聲面,兩邊都在大呼小叫。

  「陳夜叉,生命只有一次!」

  「張打山,知不知道有多少兵馬圍剿?天羅地網!趕過河去,也是一刀結帳,俺們都是朱珍教出來的交情,過來罷!」

  「過來了,個個騎大馬!」

  「李戒,這個大馬是女人還是真的馬?」

  「去你媽的,俺可不想砍了手腳做賊配軍!」

  「來殺俺們跑得飛快,看李官家在大明宮摟著張惠管不管你吃餅!有種就追,俺們哪裡遇著哪裡算!」


  亂戰聲里,罵聲里,宋軍槍陣不斷有人逃走,節節敗退。

  嗖嗖嗖!

  雨霧裡,又一彪軍馬風馳電摯。馬上興國軍繞陣打兜,都是夾馬後仰,扯著嗓子大喊:「投矛,投矛!」

  短矛長槊,奮力投刺。

  有那力道大得驚人的一桿子下去,被射中的宋軍被扎在泥漿里,腦袋、雙腿跳起,直如漁夫鋼叉戳魚。

  「果然是無窮無盡!」槍陣瓦解,宋軍一鬨而散。

  「救救我!俺也投降得!」

  「啊嗚嗚——————啊!!俺的眼睛,俺的眼睛!」

  無人理會。

  興國軍看也不堪,撥馬而去。

  「下河,下河!」趕來的騎兵持著馬槊連捅帶打,不管是告饒還是抵抗,只把人往河裡趕。

  河這廂,越來越多的宋軍陷入戰鬥。

  雨霧裡,出現一條黑線,前沿大張著兵器:「天誅!天誅!」

  但步子緩慢,謹慎。

  不過,都不必了。

  因為宋軍的心就沒在戰鬥,取勝上,形不成有效反擊。可也難說,畢竟後世,汴軍演戲也挺厲害的,鬼哭狼嚎的偽裝成大敗,能把幽州軍主力騙進伏擊圈。謹慎一點,也是對的。

  王師步步緊逼。

  宋軍一退再退。

  白刃相戰的短兵接之中,宋軍也愈發混亂。

  有人朝著宋城奔跑,邊跑邊脫衣服,脫完撿起一具平民死屍扒下衣裳穿上,揮刀自斬雙手。

  有人主動跳河,向下洶渡。

  「嗒嗒嗒—」大橋上,密密麻麻的宋軍,平民還在通行著,互相拉扯著,砍殺著,咒罵著。

  「攻橋!」大橋北側灘頭出現數百騎,抬頭仰射。

  殺人盈野,流血成川。

  西岸,李思安獨立雨中。

  一張老臉,毫無表情。

  即使這是決定伊始,所有人就預料到了的結果之一,也還是讓軍頭感到痛惜,窩火。

  但現在不是情緒時刻。

  ——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橋頭被攻陷,已經過河的部隊所面對的危險會大大提升。

  他拔刀,驅馬上前。

  「將軍,將軍!」有人在橋上尖叫:「等我,等我!」


  「投降去吧。」李思安一番砍殺,斬斷幾根橋索。

  大橋半傾頹,一邊接河。

  李思安撥馬轉身,踟躕而去,緩緩加速。

  這樣的遭遇戰,接下來,還不知道要打多少。

  這萬餘人,也不知,最後能有多少人,長徵到湖廣。

  不過,只要突出毫州,抵達潁州邊境就安全了。這二百里路,還需好好盤算。

  最好是化整為零!

  大雨滂沱,李思安隱入雨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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