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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行善何如作惡

  第369章 行善何如作惡

  光化元年七月十四。

  東京都,昭陽殿。

  案几上擺著一沓奏書,幾捆麻紙,兩盞茶湯。

  「————前事甚明,可以為戒。種種弊端,惟聖君圖之。今權威已固,正該步步為營,檢察秋毫,為子孫國家謀。」君臣隔岸對坐,王子美舉手而奏,口若懸河:「使文歸文,武為武,后妃不顧私,外戚不專權,大臣無黨。」

  權貴通婚抱團,也是個老大難問題了。古今中外,莫不「生殖隔離」。

  此前聖人帶頭和大臣聯姻是因為皇室衰微,需要援結多方。你不去占據那個名額,就會被別人占據。你不去聯合那個人,就被別人聯合。

  現在王子美突然提起這事,聖人也覺得是時候著手遏止了。

  打天下難,治天下也不能疏忽,公共權力需與私人親緣關係妥善隔離。

  他一邊王子美添茶,一邊說道:「不蓄糧食,何以聚眾?不備兵甲,何以克敵?不興土木,何以捍禦?不修道德,何以育人?不考政治,何以久安?利害之間,請垂議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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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非日月可成,但總得有個開始。」王子美胸有成竹,滔滔不絕:「從前就不計了,今後可不可聯姻,誰和誰能,應即刻下發兩省擬定細則。總之,先務求後宮軍隊孤獨,有家屬任職軍中的妃主,二者不得輕易會面。五品、都頭以上文武不結盟。還須有親戚迴避。父子不同朝,兄弟不仕一處,不仕一司——————

  「子美。」聖人打斷道:「別的還好,父子不同朝,群臣恐有微詞。」

  內舉不避親的價值觀傳統只是其一。他專注軍政多年,如何不知現今的情況?內外有司,門生故吏、子舅姑表同班而列的現象家常便飯。

  京兆杜家,杜讓能死了不說。

  杜汝勵,殿中侍御史。

  杜夢符,度支郎中。

  杜弘徽,現任西海太守。

  杜彥林,任尚書郎。

  杜光義,工部郎中。

  杜狐,中書謁者。

  杜綠衣,中郎將。

  女婿李群,大司農。

  李群二弟李幽,西京少尹。

  內侄李凝庶,咸陽令。

  妻侄鄭太,夔州刺史。

  家族太大,不勝枚舉,同量級的還有崔、韋、王、張、趙等等。

  當家人主觀上或許沒有這種想法,比如崔安潛在時為了避嫌從不見客。但執政的都給他們面子。聖人出於忠良,優待其子孫,對這類職務任命,一般也不吭聲。


  這些人知道這不太好,不敢聲張。

  御史門也對此視而不見,默認潛規。

  要推行迴避,不用想也知道阻力有多大。

  面對王子美期待的眼神,聖人只得委婉道:「禁通婚本就會得罪很多人。再務茲政,還會再招惹太多怨恨。父子同朝兄弟同司的事並不多。為了這一小撮加大改革阻力,得不償失。」

  「歷來變法,微詞在所難免。」王子美回道:「能人賢士無法出頭,就有韋杜這種親黨滿朝的原因。推行迴避確會得罪,但他們是少數,聖唐所得的卻是那多數渴望公平的臣民。這正是孤家寡人應該做,也只有孤家寡人能做的。心有聖唐的自能理解,只有自己的,得罪了也罷。」

  聖人拿著筆,在麻紙上心不在焉的塗畫著。

  王子美暗自皺眉。

  聖人這是恐懼「一步到位」?

  稍作思考,他給出了一個具體的、可操作的方案:「事固難一蹴而就。臣之愚見,先從新官為始。今後任命官員,須迴避。這是阻力最小的,也放出風聲。然後整頓現有,徐調緩致仕。最後推及全面,成萬世之法。不需要立刻拆散所有家族。先立下規矩,慢慢消化存量。

  「是這麼個思路。」聖人語氣軟了一些。

  王子美是軍人,一向也因直言犯諫為上官道子、梁公儒等軍府權臣排斥。

  他神采奕奕的說道:「人歸有德,神固害盈。聚斂便有大盜,爛政滋生黃巢,所以鹿台將散,周武以興。汴梁既焚,諸侯入賀。伏以小德不若大政,行善何如作惡?只要於國於眾生有益,付出再多又何妨。韋杜之輩把持朝廷而國家至此,不可謂之無過。這些陋習不除,即使中興,也不知又得幾夕安寢,亡國有日,這是臣所為聖君擔憂的。」

  聖人捏著臉思考了一會,笑道:「但子美,誰來執行?」

  「要辦這兩事,宰相威權才夠。」王子美答道。

  「韓偓、王摶、李溪。」聖人當著他的面點評宰相,這是極度的信任了:「韓偓專橫,喜歡任用親故,親朋甚多。王摶明達有量,時稱良相,但奉明哲保身之道,有限作為。李溪是我不指揮則不作為。能應付我差使的,大概卻不會用心。」

  「況禁通婚一事。」聖人譏笑道:「所謂人各有偶,色類須同。良賤既殊,何宜配合?這是被他們寫進法律的共識。雖說他們解說的良賤是良人與婢、妓、樂諸人。但實際,自我以下都是他們心中的賤。要讓他們娶個嫁個低於自家門戶官爵的媳婦丈夫,等同令其食鼠。」

  「不過,正如你所說,事非日月可成,但總得有個開始。我看—」聖人托腮沉吟,怡然道:「只有讓你來做了。你回去就著手。怎麼合理迴避?時下貴賤之別如此,通婚具體怎麼禁,莫使詔書淪為空談。一一成言於我。」


  王子美訝然,他不願搞政治,當即推辭:「臣是武士,是為了作戰而有,不應參政。

  軍政分流,這是聖君早就在推行的。且臣不懂政治,對政治也不感興趣。」

  「你給我提這些建議,不是參政?」

  「李氏君民相親,哪怕尋常百姓,也可以向天子上書陳言,難道那些百姓也在參政?」王子美笑道:「且臣本官中大夫,諮詢顧問之官。」

  「停,我們不辯論。」聖人擺擺手,問道:「既然擔心有違軍政分流,我便罷你武職,進銀青光祿大夫,領御史中丞或中書侍郎,將你轉為文官。」

  王子美垂手:「不可。二省副官必歷地方,累轉他職。這般升遷,不符制度。」

  聖人嘆息,未免太刻板了?

  「臣以不次升遷而居,恰是開了另一條幸進之門。今日王子美因言得進,明日便有劉子期因諂得進。且說和做是兩碼事,臣說得對卻不一定做得好。容微臣以本官參贊,具體施行仍需擇一德高望重之主者,方為萬全。」

  「滑頭。」聖人揉揉額頭:「也罷,我依你,便等你的奏書了。」

  「臣謹喏。」

  這事也不要緊,王安石不可求,張湯、來俊臣卻多得是。記得鄭延昌有些黨羽就很有潛質,比如東市令張平,萬年令陳希。當然,這件事不是嘴皮子一碰,下個詔書就完了。

  可能還是需要辦幾件案子,為政策定調。

  「對了子美,南詔來信,其大臣鄭買嗣、楊登等訴其主淫虐、好殺,已誅於京城,立幼主,請我報書認可幼主,為其正名。而幼主也遣密使而來,求娶公主,欲假我之力以自衛,制大臣。此事怎麼看?」聖人坐得累了,找出信箋遞給王子美後,一甩頭髮,斜躺胡床。

  「哦?」王子美接過一看,搖搖頭:「以古時候的學說可以正,但最好不正。長久以來,聖朝鼓勵外邦、藩鎮下克上,臣弒君。久而久之,國人就會覺得下克上也沒什麼。」

  至於娶公主,他不配。而且主弱臣強,又不睦,買嗣勢必弒主自立,只是時間問題,不值得扶持。

  「廷議還讓我報書呢。」聖人神色淡然的說道:「南詔虛言道德,屢屢違約,這樣的鄰邦只會是短暫的朋友、永遠的敵人。就算值得扶持,我也不做。」

  「吳討請入朝。還有大臣上奏,召王師範、王審知入朝。」聖人指指案幾,提醒道:「從上到下,在第四到第七份。」

  吳討是杜洪舊部,名為觀察使,但實控僅鄂州。

  岳州鄧進忠根本不聽他號令,申州被蔡州吳子陵搶了。

  蘄州被秦宗權部將賈公鐸、馮敬章占據,痴迷於行密的魅力,已認大哥。


  黃州、安州也有山大王。

  總的來說,鄂岳、湖南、江西、嶺內四鎮情況差不多。而鄂岳,鄂、岳兩州,或許不需要武力。鄧進忠挺識趣的,而據曾過境的大臣說,鄧進忠是本地豪強,頗有俠風。

  「吳討多半是真心的。他沒那本事擺平鎮內,野心受制現實,不會太大。朝廷遷都東京,他多半也受驚了。」王子美眯著眼睛翻看著奏書,自顧自道:「言辭也誠懇,不像過場話。」

  「問題是。」王子美放下奏書,慨嘆道:「就一個鄂州,半塊飛地,允他入朝沒太大意思。可加個官暫留任,試探一下。」

  「怎麼試探?」

  「遣一能臣出使岳州,若進忠真心事朝,便讓二人與荊州趙帥討雷滿,迫使歸降。進忠不從,就驅討攻鄧。吳討這種人,國家危難時沒說過一句有用的話,做過一件有用的事。現在覺得難混了,什麼功勞沒有,一道奏書就想來朝中穿金戴銀,逍遙自在,沒這個道理。」

  「惠賢?」聖人對跪在左邊幕後的兩名白衣女御勾勾手:「按子美說的草稿,下發施行。」

  「遵命。」宋惠賢一揮而就,遣人往樞密院送。

  「這二位供奉是?」王子美疑惑:「遮莫不就是沙州起事的那個宋惠賢?」

  「是她。但她只是張守心的擁護者之一,而非領導者。」聖人點點頭,道:「旁邊那位,是她妹妹宋惠理。」

  「失敬失敬。」王子美端手。

  二宋隔簾還禮。

  「召王審知、王師範,也不妥。」王子美繼續說道:「福建也是飛地,與其冒險易師,不如先讓王審知做著,他管得住部下,管得好福建,只要他是忠良,福建就不會有事。」

  「至於師範。」王子美想都不想,直接說道:「這風聲要是傳出去,多半會害死他,甚至王氏一族。」

  淄青,有點河朔風氣。

  王敬武剛死,棣州刺史張蟾不服王師範,起兵造反。

  軍府遣盧弘平叛,發生微型陳橋兵變—大軍行至半途,全軍鼓譟,擁弘為帥,回師造反。

  後世昭宗派崔安潛去接任,想法不錯。但即使殺掉王師範,帥位也不會落到崔安潛頭上。盧弘、張蟾等人為了幹掉王師範和反對派,可以先承認崔安潛,利用朝廷名分。

  事成之後,你孤家寡人一個,一刀砍了,誰能咋滴啊?

  再不濟,我裝一下—「為盜所殺。」

  「師範年少,儒生氣十足,讓朝官都輕視他。」聖人笑道:「召之,他大概會從,但反而可能讓我失齊,讓朝廷丟面子。出這主意的,真蠢!」


  總之,只要王師範還在位上,淄青就掛唐旗。朝廷可以藉助他的忠誠慢慢施加影響,等待時機。強行換人,這個忠誠的代理人被撤走,很可能把「自己人」換成「敵人」,面對一個失控的、充滿敵意的淄青。

  何必呢?

  聊完這幾件事,大司農李群、開封少尹李龜年等來見。

  李龜年是宗室大臣,以嗣曹王任少宗正,五十多歲,不過已去職,現任東京副長官。

  給梁王做實際的開封尹,同時幫吳王。

  聖人又談起民政,主要是度田、辦學校、安置寡婦的問題。

  度田進行的還算順利,畢竟軍管狀態還未解除,下鄉清剿的行動也還在繼續。富豪們被朱氏父子也折騰的夠嗆,沒甚元氣了。

  「吳王怎麼沒來?」聖人問道。

  「王在雍丘。」李龜年答。

  「在雍丘何為?」

  「魏、齊已經做好了二十餘萬張餅解送到東京,吳王使人分發,自往雍丘。」

  聖人點點頭。

  到汴梁以來,吳王跑來跑去,新婚後不戀溫柔鄉,三五日又投身奔忙,也是任勞任怨了。

  從實幹、勤奮、耐心這三點來說,這孩子還是很不錯,很順眼。

  唉。

  你到底做了什麼孽,托生這麼個非父?托生李家老大?會有梁王這麼個弟弟?

  「陛下,開辦學校一在人,二在書。」見他沒有再問,李龜年稟道:「人不難,鄉間大凡都有一兩個識文斷字的。主要是書和場地,臣等跑了幾處地方,情況糟糕。恐怕還需陛下委任有司,寫書印書,並撥款興建場地,僱請夫子。

  「這事好說,宏文館、左藏庫和宮中藏書頗豐,爾等可拿去些。需寫的印的,報來,下宏文館等司辦。」聖人說道:「寡婦有多少,可堪用者幾何?不堪幾何?如何相配?」

  「汴梁左近,幾乎兩戶寡一。」李龜年連忙愁苦道:「沒有勞力,光靠她們和家中老弱,度田授田不好做,秋耕臣等也無以為計,來年春還會有饑荒。臣等議,便把她們與難民男丁、未婚軍人相配。如吐蕃軍,党項軍。這些蕃軍多是單漢。適婚漢人,也好讓他們儘快王化。」

  「吐蕃人?」聖人神情瞬間充滿嫌惡。

  父漢母胡,子類漢,這是他在朱邪吾思、女殺玲樹、姬伽千代諸姬身上驗證了的。

  父胡母漢呢?

  党項、契丹這些還好,和漢族區別不大。

  吐蕃人就有點內個了。

  萬一生出一群紅臉哇哇的半吐蕃,可真夠噁心的。

  另外,這會讓蕃軍對漢人產生輕視,會激起漢軍的排胡心理。

  男女兩個人自願結合可以,不能是大規模官方。

  「不行。」聖人猛地坐起,數落李龜年:「虧你們想得出來。先幫著她們和難民成家,蕃軍的王化,蓄髮易服,學漢語,行漢制,慢慢來。」

  「行密自顧不暇,兵馬都飢一頓飽一頓,卻把存糧全拿出來分給饑民。王潮聽說哪裡有難民,飯顧不上吃,覺都不睡,拖著鞋就翻上馬,跑去安頓。我輩難道要比他們不如嗎?」聖人叮囑幾人:「民生用心,秋耕更是重中之重。明年若是還饑荒,這東京都怎麼住?大軍消費更不銷說,我不想要出兵了,有人說本地調不到糧,讓我等關隴、荊襄送。

  王叔,給吳王帶句話,他奏書我看了,讓他交接完手上事便回東京。」

  其實有點意外,沒想到吳王會主動請纓。但吳王既然表現出這種責任感也好,野心也罷,做老子的,即使是後爸,聖人除了同意,當然也會給他搭建舞台。

  兵馬暫且不說。

  這幾日,他想的是官職搭配,甄選了一番幕僚團隊。

  吳王拜檢校尚書左僕射、潭州刺史、武安軍節度使,兼嶺北七州游奕使,賦予一部分嶺南事務的管理權。

  給事中歐陽德任行軍司馬。

  左散騎常侍李導,任自己的侍從很多年了,任掌書記。

  尚書員外郎蔡績、殿中侍御史崔郊任判官。

  華陰令元恆、度支使判案高郁任參謀。這倆是孫儒謀士,馬殷幕僚,對湖南也熟。

  其他幕僚他就不插手了,吳王自行聘任吧,正好也看看他的用人水平。

  這次,吳王長史、吳王司馬、記室、參軍、吳王史等空缺的官屬,聖人也給他補齊了。

  就看吳王怎麼發揮了。

  「唯。」李龜年應道。

  「陛下大約何時征討何人?」李群問道。

  「最晚明年春,沒啥亂子的話,最快仲秋出兵,先誅龐、牛二賊,滅忠武軍。」

  「唯,臣等告退。」

  「聖君—」王子美欲言又止,道:「劉仁恭是真在做安祿山之備,臣鎮使者絕沒說謊。魏博、義武不是也報告過嗎?還有李克用父子————臣恐南面甫用兵,北面事急。」

  「子美認為河東與劉仁恭會勾連?」

  「不好說。」

  「再大的志向,再好的計劃,要靠鋼刀壯膽。」聖人道:「同州一戰,晉軍伏屍數十里,六七萬人被我鎮殺在橋這邊。誅朱大,我復殺汴人數萬。足夠他們規矩很久了。」


  他已挑選部族軍一萬人,以論弘毅為帥,北渡至懷州屯駐。

  參與潼關保衛戰的荊州兵、王從訓部、郭猛部在結束隔離治好瘟疫後,已分批撤至汴梁休整,駐紮。俟最近進行的軍事整頓完成,關中會重新布防。

  算上參與幾次關河保衛戰的護國軍。

  不怕他們偷家。

  正面硬剛,自己加趙、魏、蒲三鎮干你河東、幽州,也不虛。

  只是可能會拉扯住,很噁心人。

  後世張存敬雖能一戰殲滅五萬燕軍,但他與幽州沒交過手,不能斷言。

  「放心,不會不管你們。」聖人眨了眨眼,道:「正是因為這廝是個瘋子,我更得加緊肅清臥榻。」

  時光匆匆,難得安寧啊。

  留王子美吃過午飯,聖人便放下案頭平政,去了凌霄宮,繼續別的工作參加地官齋。

  今天七月十四,明日便是中元節,也叫孟蘭盆會。後世這節日,程度還好。但在佛道昌盛的國朝,高度重視,特別隆重。從節前兩日開始,就要行「三元齋」,戒屠宰,修身心。

  東京凌霄宮新建未久,飛閣斗拱,黑柱天井,一陂青石階直通大殿。

  其實是道觀,用來做三元齋的。

  「車駕迴鑾。」肩輿輕輕放下,聖人一躍而下。

  道觀門前,幾個女冠抱著拂塵一動不動。

  「陛下回來啦。」兩腮酡紅的淑妃穿著一件水湖藍的常服,珠釵盡去,一溜小跑的從道觀走出。

  「黃昏未至,便這麼熱鬧了。」聖人拉過手牽著,看向道觀里。

  趙如心一家子、張惠一家子、裴貞一母子、李漸容一家,林巧玉一家子,三個嫂嫂一家子。

  還有梁逍遙、武令仙、楊可證、洛符等等,三五成群的,準備晚上一起觀禮,聽經。

  節期夜裡要召集崇元觀、玄都觀的道士女冠講經,妻兒、百官都要到場打坐觀摩。

  「哎喲。」淑妃扣著手背,苦惱道:「這什麼日子————」

  聖人撒了手。

  「陛下。」楚氏牽著她和王從訓的長子走了過來。

  他自潼關負傷、染疾以來,身體不豫,這次也沒來。

  「你是誰?」聖人一把將王濟舉過頭頂。

  王濟一本正經:「我是小節度!」

  「大節度是誰?」

  「哥舒翰。」

  「為什麼是哥舒翰?」


  「威風!北斗七星高,哥舒夜帶刀。」王濟比劃著名。

  「哈哈哈哈!」聖人笑了,妃嬪們也都笑了。

  「濟兒,快下來,可不興讓聖人抱哦?」楚氏拍拍他,回頭對聖人道:「他父親常念這幾句,還請畫師畫了畫,他便記得了。」

  「吾憂從訓後代不材,不能守功名,而每見郎甚喜。」聖人松下王濟,抱在懷裡,對楚氏笑道:「雖五歲之稚,量氣貌可以見遠,是興家子也。」

  楚氏靦腆一笑。

  「陛下。」柔奴無奈地看著聖人,哀怨一喚:「舉止。」

  「我還有沒有點自由?」聖人放下王濟,指指在一邊摔跤的李政全、岐王李寤式,輕聲道:「去和他們玩。」

  「你老實說,從訓情況如何。」聖人轉過身來,向楚氏靠了靠,低聲喃喃:「我派人探望,回報都說好。怎麼宴會,軍議,三元齋都來不了?」

  「有幾箭傷的太深,傷了臟腑。」楚氏嘆道:「沒大礙,但說話容易喘氣,也用不了太大勁。他不讓說,怕—怕陛下不用他,將校三軍小瞧他——————」

  「以前沒見他這麼敏感。」聖人聳聳肩,沉默一會:「改天我登門看看他。」

  「不好。」趙貴妃聽了,遲疑著插嘴,柔聲拉著聖人:「天子無故不臨臣家,大臣生病,除非是病篤。李郎這一去,豈非讓別人以為大將軍要死了?變相咒大將軍?」

  「讓他別多想。」聖人笑了笑,道:「該出行的,正常出行。上不了陣,在我身邊做個軍師還不行?再說他這才康復多久,好好保養,誰敢說就好不透徹?」

  「臣婦明白。」

  「這孩子——」聖人看看遠處正和諸王摔跤摔得滿頭大汗的王濟:「可延請了先生。

  「」

  「李愚等賓客在教。」

  「你夫妻若是放心,可送進宮來,我言傳身教。」

  楚氏受寵若驚:「這哪有不放心的?只是陛下日理萬機————」

  「那就送來。」聖人轉身,對著凌霄宮理了理衣冠,兩手結太極陰陽印閉上眼。

  諸家人隨即跟上,一起作態。

  良久,鐘聲響起,大群道士魚貫而入,君臣一一打坐,地官經會開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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