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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葛從周

  第365章 葛從周

  光化元年六月初一,夏意已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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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郊外,繁台湖畔,林葉青翠,幾隻天鵝在如鏡的湖面上悠然劃開水波。

  趙昭儀最不耐熱,梳著高高雙髻,做菩薩打扮——光著一對手臂肩膀和後背,只穿件抹胸,下搭薄裙,赤足——睡在湖邊廊廡下的涼榻上。

  其子趙王李彘,靜坐一旁,吹著一管笙。

  清冽樂音與水波相和,母子倆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著閒話。

  「前日汝父去看代王。那小子渾,躲在門後,趁汝父進門不備,一個掃堂腿……」趙若昭慵懶的撐著臉,困意十足:「給你老子勾了兩個趔趄,摔倒在地。」

  趙王放下笙:「然後呢。」

  「大臣們嚇得,忙讓代王賠罪,那小子不肯,聖人氣得罵了句小王八。」說到這,趙昭儀越想越樂:「你猜如何?那小子竟敢還嘴,回了一句老烏龜!聖人黑著臉就走了。這對父子,真真是……我當時險些就笑出聲來。」

  「八哥為何這麼恨阿父?」

  「還能為何?為他那老娘唄。」

  「兒還以為另有隱情。單為此故,倒也怪不到父親頭上。」

  「我看這小子,命不長了。再這般混不吝下去,要步李家前往那些王后塵。」趙昭儀拍了下豐腴的大腿,忽而嘆道:「彘兒,若我也落到那女人的境地,你會如何?」

  「娘蕙質蘭心,不會的。」

  「彘兒——」趙昭儀還待說些什麼,一個寺人貓著腰趨近。

  趙昭儀飄了幾眼,視線斜過去:「何事?臭狗奴,沒事滾遠些,不然仔細汝輩的皮肉。」

  寺人立即滑跪在地,小心翼翼道:「稟夫人,荊南節度使趙僕射、山東節度使趙尚書求見。」

  「兄長?」趙昭儀訝異挑眉,用探詢的眼神看向趙王:「荊襄不是遣使朝見麼,二位兄長怎親自到了汴梁?」

  趙王略一思索,答道:「想必是為了水師的事。」

  「哦?」

  「昨夜聖歷殿議會,兒獲詔旁聽。將軍們都認為應在洞庭湖、汴河、夔門造船募兵、整備水師為江南計。這應該不是臨時起意,兩位舅舅治下皆有水師,定是收到了命令,這才聯袂而來。」

  「你才多大年紀,哪來這般見識?」趙若昭打量兒子幾眼,眼中閃過激賞,俯身在他臉上狠狠親了一口,方才起身,曼聲道:「快請他們進來。」

  未幾,一道洪亮而親切的呼喊便從對岸傳來:「二妹!數年不見,你躲在何處,為兄可想死你了!」


  「二哥!」趙昭儀探出頭,欣喜道。

  來者虎背熊腰,滿面紅光,方正的大鬍子臉上深陷一雙銳利眼睛。

  「阿妹!」趙匡明大步上前,把住趙若昭雙肩,上下端詳,朗聲笑道:「愈發美了!只是這裝束,不復往日穩重了。」

  趙若昭苦笑。

  她也不想,可聖人就喜歡冷艷又輕佻下賤的。後宮裡,只怕沒幾個有女德的了。

  「在宮裡受沒受委屈,可有人欺凌你?」

  「不曾,俺一向謹小慎微。」趙若昭笑眯眯地拉過趙王:「你的好外甥,你還是第一次見呢。彘兒,還不見過二舅?」

  趙王放下樂器,規規矩矩地向趙匡明行禮:「拜見二舅!」

  「別時你還像個小姑娘,再見孩子都這般大了,時光催人啊。」趙匡明感慨著將趙王抱起,笑呵呵地用鬍子錐臉,一邊抵額仔細觀瞻容貌:「這姿容,好,好!我家門有幸。」

  餘光瞥了眼旁邊樂器,復又詰責妹妹:「你就亂教吧。那麼多詩書兵法不學,整日教他玩弄這些小人賤事。搞這些能有跨郡之地麼?」

  「閒來無事,教他玩玩而已,二哥這麼激動幹嘛。君子六藝,像你只知殺呀砍呀便好了?」

  「哎,這是什麼年頭?我看你真是在我們和聖人的庇護下昏了頭。」

  「你再罵?」趙若昭伸出一根手指頭,佯怒道:「我治你犯上。」

  趙匡凝無奈擺手,笑道:「行行行,我惹不起你。」

  這時,趙匡凝領著幾個小孩,終於姍姍來遲:「吵什麼呢?」

  「大哥——」

  趙匡凝哈哈一笑,擺手道:「這是好事啊,只要不耽擱正業。」

  「還是大哥好。」趙若昭嬌媚一笑,往大哥迎去。

  趙匡凝一看,卻當即轉身,訓斥道:「穿成這樣,成何體統!這麼些日子沒見,還不知道你如此不要臉了。別在宮裡亂來,我趙家丟不起這個人。」

  對於這個古板嘴直的兄長,趙若昭不敢頂嘴,扯過白披子、木屐裹上。

  「大舅。」趙王乖乖見禮。

  趙匡凝高高俯瞰了一會,怒色褪去,摶手回禮:「殿下。」

  「收下這對金冠,舅舅的一點心意。」趙匡凝取出禮物。

  「謝謝。」

  待趙匡明給完見面禮,趙匡凝又一一介紹身後的幾個小孩與趙王認識。

  其長子趙康。

  次子趙干。


  三女趙舒。

  趙匡明長子趙粲。

  次子趙夷。

  幾個大人看著小孩們彼此行禮回禮之後,在廊下就座。

  宮人端上茶水,糕點。

  「阿妹。」趙匡凝道:「為兄本不該多言,可愛屋及烏,彘兒也不小了,為彘兒延請師傅了麼?」

  趙若昭搖搖頭:「眼看著太子就在吳梁里取,聖人不提,我也不敢。如此也好,我本來也只求彘兒平安順遂一生,有些是非,不想他去沾染。」

  「格局小了。」趙匡明道:「難道你的志向就是和兒子在十王宅里吃喝玩樂,某天被人進個讒言,說攆到嶺南就攆了?以我們家的——」

  趙若昭使了個眼色,看看趙王。

  「娘,舅舅,兒去收樂台。」趙王看出來母親怕自己告狀,便找了個由頭退下。

  「這件事,阿妹是對的。」趙匡凝喝了口茶,朝弟妹兩人說道:「謀太子太危險。韓偓那廝要召我兄弟入朝,恐怕就有猜忌之意,欲為吳王開路。再露出這種念頭,還不知道韓偓要怎麼對付我們。」

  「他敢!」趙匡明臉色陰沉:「不過就是給吳王當了兩年老師,就急著衝鋒陷陣了。」

  「不要亂說話。」趙匡凝低喝一聲。

  「韓偓要召你入朝?」趙若昭確認道。

  「只是個風聲。」趙匡凝笑道:「你知道的,我無所謂,只是你二哥焦慮。」

  「這……」趙若昭抿了抿嘴:「這事,我一個婦道人家,找我也沒用。若此事屬實,一定也是聖人同意的,不可違逆。」

  「若屬實,那就這麼給了?兄長能給,我卻不甘。」趙匡明說道:「韓偓這廝,一味集權,離間君臣,實乃奸賊。」

  「二哥,二哥……」趙若昭乾咳一聲:「你小點聲,我害怕,我可不想變成第二個朱邪吾思。」

  「況且,就真召你入朝,你不甘又能怎樣……」趙若昭道:「以你的軍力,他打個噴嚏就能平了你。你沒見過他那些殺材殺人屠城的陣勢,聽起來都嚇死人………強幹弱枝是大勢所趨,利國利民,還盼二哥明白輕重。」

  「你!利國利民,干我底事?我所圖所為還不是為了家族,為了你與彘兒!」趙匡明冷哼。

  「看開些,軍頭並非唯一前程。」

  「軍頭卻是亂世最能抗險的前程。誰知這李唐社稷,又能維繫幾日光景?」

  「二哥!你別找死!」趙若昭罵著,伸手就要捂嘴。

  「罷了,罷了!不過發幾句牢騷,走一步看一步罷。」趙匡明揮揮手,神色頹唐。


  趙若昭心下稍安,柔聲道:「面聖之事已了?稍後午宴,我好好款待幾位侄兒。」

  「正是面聖后才來的。」趙匡明摘下幞頭,長嘆一聲:「這些話,也唯有在你跟前能吐露一二,你莫外傳,為兄也絕無托你向聖人關說之意。我去尋彘兒說說話。」言罷,起身大步離去。

  趙若昭點點頭,吩咐宮人悉心備宴,這才轉向趙匡凝,低聲問道:「大哥,是何要事,勞你二人遠道而來?聖人方才……都聊了些什麼?」

  趙匡凝昏昏欲睡:「正常覲見,順帶談了些軍事。」

  要兄弟倆各在荊州、襄陽打造戰船,任務量是三千艘——這當然不是一時半會能搞完的,先開工吧。

  峽、夔諸州也接到了一千六百艘的指標。

  除此以外,還要求兩鎮各選送五百名懂水戰的軍官到汴梁,為即將成立的水軍做人才準備。

  聖人已委任張晏全等武臣為使,慢慢挑選南人帶到汴梁、長安訓練。

  要在南方作戰,還得有南兵。

  巢軍打不過南方節度使,孫儒、朱溫干不過楊行密,非是北軍戰鬥力不行。敵人還沒看見,腹瀉、中暑、中瘴氣的先趴一半,這怎麼打?再來個什麼傳染病,大夥一起等死吧。

  場地事務也在同步進行。

  開封尹在汴梁郊外尋址造人工湖。

  京兆尹負責修繕昆明池——國朝也有昆明池。大曆那會,李豫都還在昆明池操練過水師。後來荒廢了。

  江南素有傳檄而定的說法。

  但這年頭你磨刀不周全,將軍們覺得你沒有南下的實力或南下取勝性不高,就很難。早早啟動該工程,也好遏制遏制他們的野心和僥倖心,讓他們看到你平定江南的決心。

  「聖人政事該完了吧?」趙若昭聽完,尋思道:「大哥,你在此不要亂走動,我去一趟瓊華苑,問問李郎中午有沒有空陪我吃飯。「

  *****

  角落裡,女樂撅臀跪坐,手中棒椎輕輕。

  編鐘清脆,裝飾滿花草的瓊華院裡,鐵甲如林。

  大將軍,中郎將及侍衛馬步軍、殿前、軍部下各軍都指揮、虞候、都頭一級的中級軍官,衛尉,數百人披甲按劍,把瓊華苑站得滿滿當當。

  殿中侍御史側首盯著大門。

  密密麻麻的包圍里,聖人踞坐案後,正親手清點著一封封賀表。

  「劉仁恭,袁象先,牛存節,王敬蕘,史太,侯嵩,邵光稠,劉士政……把既無使,也無代奏賀表的節度、刺史都記一下。」


  「唯。」趙嘉應道。

  「召葛從周進來。」聖人放下賀表。

  來使來人很多。他沒時間挨個接見,大部分大臣去接待,他只是看看誰沒來,見想見的。

  比如剛才的趙氏兄弟。

  比如現在的葛從周。

  之所以地址選擇在郊外繁台,在瓊華苑,是為了這個帶甲負劍的場合——繁台是朱溫的演習場地之一,汴軍駐地之一。

  這當然不是為了自身安全,而是宣示威風,炫耀武力。

  時人無論蕃漢,莫不崇尚勇武,慕強畏強權。

  召見這些軍頭和軍頭代表,你不拿出點硬實力,讓一群文官干杵著,會讓他們滋生輕慢之心。

  「召葛從周入見!」聲音層層傳出。

  很快,外面響起一群匆匆腳步。

  侍從、將軍們紛紛回頭,讓出一條道。

  「這便是葛從周?」

  「他帶的是什麼人?」

  「操他娘,那裡面有個人我見過,那年冬天在潼關,他在牆下挖我寨子!」

  「肅靜。」

  鐵鏽味和汗臭味里,嗡嗡聲響起。

  兩邊黑壓壓的眼珠隨著葛從周一行移動著。

  葛從周腰更彎了幾分。

  垂著手,終於領著部下跑進了會廳。

  「罪臣葛從周拜見聖主!」

  部下們也亂鬨鬨的巴掌蓋地,七嘴八舌喊道:「拜見聖主!」

  「都道是山東一條葛,無事莫撩撥。」聖人走出座位,在人前踱步,觀察著葛從周。

  大約有一米九,兩百的體重。

  雙手大如蒲扇,滿手滿臉都是刀口、線口、鬍鬚。

  真實的武夫,能統領幾萬大軍的,絕不是影視劇里的小白臉、白衣勝雪。

  這是個聰明人。

  聖人並不打算給他難堪。

  你敢空手入虎穴,我難道還沒有容你的氣量?

  他當即笑道:「何來之晚也?起來。」

  葛從周趴在地上:「朱賊擅權,臣從賊亂國,此番來朝,便是論罪入獄,臣也無怨。」

  「從賊亂國,朱賊勢大時,誰不委身屈節,為國暫全此身。別說你折腰侍朱,就連故太尉故司徒,當初也是朱賊好友,與他書信不斷,相親相敬?若以阿附為罪,那朝廷有一半人都得論死。只要心存忠誠,能及時回頭。」為了他手中的兵馬和馬骨效應,聖人只得捏著鼻子為葛從周粉飾。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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