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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滅梁(四)

  第349章 滅梁(四)

  風和日麗,陳州五門大開。

  大隊忠武軍小跑而出,一直站出護城河。黑幞頭,紅抹額,潔白春衣,膘肥體壯的叉腰持槊而立。

  幾處山陂也插著上著聖唐的王旗。

  器宇軒昂的銀刀衙官往來視察,大聲檢點軍容:「刀不出鞘,甲不上身!見到使者,大呼文德武運,萬世永昌,誰也不許對視使者!」

  被巢軍重創後又被全忠吸血,又遭聖人殺傷過萬的忠武軍,喪失了桀驁資格,在交出趙氏九族後,這兩年就這樣安穩發展民生,誰也不結交,和朝廷保持著若即若離的曖昧態度。

  視察完一遍,銀刀軍翻上騾子,靜靜等待。

  軍府里,丘旦披上從趙昶那繼承的使相紫衣,雙手端著延請士人描繪的元皇聖帝真容,大步走出大門。

  這是聖唐的習慣,把聖人的樣子畫下來,供在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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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唐皇室也一直有畫御容的習慣,從李淵到惑帝,其實都有還原真容傳世。

  黃巢進京的時候沒毀,被田令孜帶去了蜀中。首次遺失是朱玫之亂,大宗正背著畫像和神社牌位出長安未久,就被亂軍洗劫一空。呃,同時,杜讓能之輩也被搶了官服印綬。

  之後李茂貞幾次作亂,就徹底失傳了。

  「參見元皇聖帝。」甫一見到聖人真容,在通衢上正裝列隊的衙將百官垂手埋頭。

  丘旦點點頭,和群臣互相行禮後,捧著御容走到最前頭。

  群臣分成兩班,緊緊跟隨。

  「韓公,這吳王派使來想干甚?」無力對抗朝廷的藩鎮,多畏懼被告密,然後被朝廷下套做掉,現在的忠武軍也不例外。丘旦壓低了聲音,湊到韓贍耳邊嚴肅地問道。

  韓贍,趙氏黨羽也。

  當初洛陽大典,便是他帶著趙氏妻女和部分軍將文官來參加大典表示屈服的。

  「這……某也不知。」韓贍眉頭緊鎖:「許是來徵調討友裕的。」

  「那可如何是好!」丘旦心一緊:「誠若君言,奉不奉詔?」

  「來的是吳王使者………」

  又不是聖人使者!

  韓贍想了半天,勉強鑽到了個空子:「不聽吳王號令,正合臣道………」

  「且看著吧。」丘旦心不在焉。這節度使當的,真沒半分滋味!

  「大郎進薄關中之事,君覺得有幾成把握?」丘旦突然又自說自話:「打了也快小半年了,輸輸贏贏,也該有個說法了。」


  依託如此雄關大城而守,還沒打退朱大郎,這不禁讓忠武軍心中產生了幾分疑竇。

  這聖人真容,還有沒有供在軍府早晚覲見的必要?

  「且莫妄動。」韓贍心事重重。

  都曉得,聖人是討伐吐蕃去了,這才有朱大郎的機會。

  可偏師留守,大郎都啃了這麼久還搞不定,等王師主力回來,豈非如屠豬狗?

  「等著吧,大郎若能打進長安,我等就追隨過去。」韓贍又說道:「不過某瞧著,也沒多少希望。」

  就汴軍那個爛攤子,一言難盡。

  從吳王的回援也能看出來,聖人一直在留心朱大郎。

  這位天子一向穩健,不會給空子鑽。

  況且,現在洛陽被吳王占據,汴軍斷了糧,即使殺人吃肉,又能得幾夕溫飽?

  多半是完了!

  聖人歸來之日,大郎授首之時。

  「煩死了!」丘旦咬著牙,狠狠抽了聖人真容兩耳光。

  「罷了,管這天下誰做主呢。說不定又是個李純李恆父子一樣的格局,還有我輩逍遙的可能。」韓贍笑了笑,道:「這列朝列代,有幾對賢君?」

  「十有八九是個飯桶。他內部的派系現在多得很,等他死了,怕是還有得樂子看。」

  「對付此人,還得看女人發力。」

  「確實。」

  張惠就夠他下不了床。等拿下朱大郎的妻妾閨女和朱溫那些遺孀,嘿!

  很快,隊伍抵達城外的儀仗場地。

  丘旦韓贍收了談笑,一絲不苟捧著聖人真容望著天邊。

  只是畫風,呃……

  畫中聖人一身黑袍盤在榻上,雙掌在膝蓋上攤開,雙目閉合,表情安祥,面帶微笑。彩畫在時間侵蝕下泛黃泛灰發黑,此刻被丘旦這麼捧在手裡站在隊前,活像捧了張死人遺照。

  畫畫之人,其心可誅!

  「噠噠噠!」良久,接應軍馬進入了視野。

  「嚴肅!」銀刀軍們大喝。

  「嗒!」軍人們利落的重新一整隊伍。

  丘旦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下手法,將御容高高舉在臉前。

  東閣祭酒元謝坐在馬車上,在忠武軍的引導下,緩緩而來。

  銀刀軍們打了個手勢,眾軍便舉起右手齊聲大喊:「文德武運!萬世永昌!元皇聖帝,長樂無極!」

  丘旦領著群臣,向前迎去:「恭迎天使!」

  「嘶,今夕何夕?」聽著山呼海嘯的吶喊,元謝從馬車上探出頭,見到這麼大陣勢和颯颯飛舞的聖唐旗幟,笑了。

  真是意外!他本來都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沒想到,忠武軍這麼會來事。

  元謝跳下馬車,大步前進,意氣風發的歪著嘴巴。

  銀刀軍舉著儀仗走到他身後,亦步亦趨,這是皇權的象徵。兩側軍人的目光隨著他們的步伐而移動,神情肅穆。

  「咦,丘帥手中是甚麼?」看到丘旦懷抱一幅畫,元謝聚精會神看去。

  待看清之後,頓時喜出望外,大笑出聲:「嚯嚯嚯,還準備了聖君御容哦!」

  丘旦笑道:「聖君行此中興事業,臣等不得效力左右,只好供在軍府,日夜祈福覲見。」

  「有心了,有心了!」元謝拉著丘旦的手,看看這個,瞧瞧那個。

  看來,忠武軍對聖唐,還真有幾分忠誠吶。

  此行可不負使命矣!

  「元公請入城。」丘旦讓開身位,含笑道。

  「某不過王府閒職,忝受使命。」元謝伸手謙虛:「丘帥請入城。」

  「元公請入城。」丘旦固請。

  「這得謙讓到什麼時候?」元謝哈哈一笑:「那就卻之不恭了。」

  隨後二人並肩而行,一同入城。

  群臣在後,軍隊次之,銀刀軍還摟著琵琶敲著鼓,奏起《秦王破陣曲》。

  天使至,威儀如斯!

  「丘帥當已知某所負使命?」元謝打量著空無一人的戒嚴街巷。

  「哦?」丘旦詢問道:「聖君有何旨意?」

  「不是聖人,是吳王。」元謝糾正道:「朱大郎在潼關遭受巨大失敗,不日將被殄滅。現吳王已在奪城汴梁的路上,殿下的意思,就是讓你們出兵,配合王師攻取汴梁。」

  丘旦有些驚訝,但不是很信。

  如果朱大郎敗亡已現,使者就不會是這個溫柔口吻。

  「哈哈哈!好死!朱賊倒行逆施,臣等早有誅殺之心,只恨力不足!」丘旦跟著罵了幾句,笑道:「出兵討賊,臣等職分。只須一封詔書,即可出師。」

  「沒有詔書。吳王此行是緊急軍務,臨時決定。」

  「這………」丘旦面露難色。

  「殿下奉詔監國,可以便宜從事。」元謝淡淡道:「再者,只要能打下汴梁,有沒有詔書授權是其次。勤王討賊,天下公事,可以先斬後奏!只要打下汴梁,聖人都不吝賞賜。」


  「真興復主也。」丘旦讚嘆道,一臉敬畏、虔誠。

  見他迴避話題,顧左言他,元謝登時不豫:「哼!」

  不過見忠武軍上下態度良好,不現武夫驕橫,元謝收了臉色。

  慢慢來!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多談幾次。

  大隊緩緩抵達軍府。

  「萬歲,萬歲。」庭院裡,元謝和忠武軍文武百官一起對著御容參拜,銀刀軍也領著衙軍在門外朝覲。處處都顯示著聖唐的威權法統,雖然在他們這,也就這點場面功夫了。

  「元公遠道而來,今日且先歇息,正事明日再談不遲。」丘旦恭敬道。

  聞言,元謝心寬了幾分,事情還有分說的空間。

  元謝被送到會館。

  夜裡,還有一個美人來暖床。玩弄起來,只有十六七歲的身子,一問,還是趙氏某個母族的女眷。

  聖人睡趙嫣然、趙姿、趙夢、林氏、蔡氏這五個趙氏核心,他睡趙氏外家。

  這讓元謝爽快之餘更悅然。或許,丘旦個人,還真有那麼一點忠誠。

  翌日清晨,丘旦率隊來到會館,親問起居。

  「明人不說暗話。」臥室里,元謝請丘旦坐下後,凝聲道:「汴軍悖逆無道,罪惡滔天,吳王此番深入巢穴,就擒………」

  說到這,元謝盯著丘旦,等他接話。

  「汴軍悖逆無道,自當共討!」丘旦認真道。

  元謝神色一僵。

  能不能說點有用的!

  「某說明白些。」見丘旦只表態不出承諾,元謝耐著性子直說道:「三月初一之前,能不能趕到汴梁會師?我聖君何等英武?但有功勳,誰被虧待過?想想武熊,扎豬,李瓚這些……」

  「臣懂,臣太懂了。」丘旦懇切道:「一定出兵。只是中原累年兵戈,忠武軍一直波及其中,今天戶口凋零,百姓貧窮,武備廢弛,整頓兵甲賞賜需要一點時間……」

  「三月初一之前能不能到汴梁!」

  「這只是其一。「外有蔡賊,王敬蕘,牛存節之輩為鄰,臣恐為聖唐失陳許二州……」

  「某現在沒和你聊忠武軍會不會因此出事。」元謝打斷道:「汴賊就擒,此輩群醜,秋後螻蟻耳!」

  「容臣等收拾兵甲賞賜,事畢即出兵。」丘旦叉手道:「也請吳王理解臣等難處。」

  「魏博,義成軍,淄青,都是忠臣,殿下不妨也遣使召喚。田帥他們靖難,汴梁可輕下也。」

  元謝不想說話了。


  不識抬舉!

  聖人指望和平收服諸侯以降天下,也是痴心妄想。

  賊配軍賊配軍,誠如是焉!

  「既如此,某公務在身,便回去復命了。」元謝長嘆一聲,起身道:「丘帥儘快出兵吧。」

  「一定!」

  元謝看他一眼,心中湧起殺意。

  俟聖君歸來,馬踏中原的那天到來,汝輩可別跑得比誰都快。

  *******

  元謝離開陳州的時候,高綱也到了魏博。

  「吳王召我等撲城汴梁,公等何意?」鄴城白虎殿內,田希德召集了各執政文武。

  「朱賊大勢已去,討之何難?」史神驍第一個贊成:「早就聽說汴梁美女如雲,富庶無比,雖然近來鬧了幾年戰亂災荒,但根基猶在,也好好發一波財。」

  「我輩素無大志,還能怎麼選?擁護聖唐是唯一出路。」

  「可朝廷若平小朱賊,中原即可一鼓而盪,元和事業就基本鑄就了。」臧延范遲疑道:「真怕那時候聖人對我輩下手,他振作之志甚強,心裡豈能沒有解決我輩的野心?」

  「大帥。」堂弟田恆站了起來,道:「因全忠之賊,魏府與聖人一朝關係甚篤,如今都還有諸多衙將大臣在朝效力,擔心什麼?即使想剷除我輩,種道士、張乘法他們也不答應啊。」

  「按目前這個關係,某不覺得聖人會卸磨殺驢,對付我們。」潘晏也說道:「況且,就汴軍那個鳥樣,不可能擋得住聖人了,聖唐再度號令中原,只是時間問題。不趁這個機會再狠狠上一波分,等著聖人記恨我輩首鼠兩端麼?」

  當即又有人說道:「便是巢亂前,聖唐控制天下時,也沒來討伐我輩。趙魏燕割據世襲,是聖朝是列聖默許的。焦慮卸磨殺驢,我覺得是多慮了。」

  方方面面的問題,軍人們都分析考慮到了。出兵有種種好處,不出兵,掉政治分的同時也不能阻止聖人再度號令中原的即將事實。

  怎麼選,其實很簡單。

  但田希德很躊躇。

  是簡單,魏博大部分人也不排斥出兵,當初不還和聖人在洛陽和朱大郎幹了一場?

  可外軍厭戰,一調出去,十分精神只剩兩分,甚至一分都沒有。

  中和年間,韓簡侵鄆、河兩鎮,前者打了半年打不下來。後者打下來了,但軍隊不想要,帶著財貨丟下韓簡就打道回府了。而撲城,目標還是汴梁這種大城,一定是有惡戰的。

  要去,只能魏府牙兵親自出馬。

  八千戶子弟,死一個少一個,肉痛!


  會撼動到統治!

  割據一地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財富階級權力什麼的,都固化在他們這個圈子裡。魏博軍府統治六州,不滿的人除了朝廷,六州本地也大有人在。在本地反抗不了,就會去外地。

  如朱大郎的頭號走狗,源政,魏博傳統士族源氏的子弟。

  又如朱全忠麾下的張歸霸三兄弟,魏博平民。

  「罷了,罷了!」田希德嘆了口氣,道:「我等親往吧。」

  不幫著聖唐打朱溫,會被朱溫騎在身上吸血。

  幫著聖唐打小朱溫,也會流血。

  不幫吧,將來又可能會遭到聖人討伐。

  哎!

  委曲求全,苟活於世。他們魏博活的苦啊。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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