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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朱大郎

  第293章 朱大郎

  大雪漫漫,汴梁。

  朱溫營建的皇宮內迎來了幾個賓客。

  朱大郎披頭散髮,仙人臥在床上,嘴角含笑。暗香浮動,朱溫的陳昭儀、李美人只穿了肚兜短裙,站在兩頭,小意捏著他的腿。

  「朱帥,這便是我主的條件。」看著優哉游哉的朱大郎,賓客侃侃而談:「屈服聖人後,朱帥與聖人有戰,暗助朱帥。如願同討魏博,共分六州。中原爭端,我主一概不干涉。」

  「哈哈。」朱大郎把玩著一對夜明珠,輕佻道:「誠然某也厭聖人,可李大王空口白話就想讓某幫他?他對自己的信譽沒數?」

  賓客面露難色,道:「朱帥有什麼想法,不妨直言。」

  朱大郎理了理頭髮:「就這,還不夠看。魏博只要某想打,三月可克。交戰,某一人就能單挑天子與群雄,要他的暗助有多大作用?」

  朱大郎猛地坐起,將溫情服侍的李美人、陳昭儀一腳踢翻一個,眼睛一瞪:「求賊辦事,先把賊名背穩了!送一百萬出兵費來。另,把朱邪妙微嫁來,要麼派個兒子來當朱女婿。我自然斡旋。引軍二十萬西進,聖人敢不復他官職?聖人要有意見,讓他來找我!以後你主子有事,也給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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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賓客將信將疑,他冷笑兩聲:「某不是朱溫那老狗,你且放心,某說話算話!」

  「這………」賓客遲疑了。小郡主心向聖人,怎肯嫁朱,強逼多半會出人命。少公子大王寵愛得緊,怕也捨不得:「朱帥,只是上表為我主申辯請復職而已,代價沒這麼高昂。」

  「行了!」朱大郎不耐煩的一揮手:「你太蠢了,李克用也太蠢了,某懶得呱噪。我早就是朝廷的眼中釘肉中刺,和聖人多斗幾個回合也不打緊。為李克用施施壓,舉手之勞。但憑什麼?他的生死與我何干!唇亡齒寒?那就拿出行動,光嘴上念叨,球用?」

  賓客暗罵朱大郎陰險。

  這廝擺明了要大王在汴與長安選邊站。

  「你要明白。」朱大郎戲謔道:「他可以拉攏我對付聖人,聖人也可以拉攏我搞他。我可以聯晉抗唐,也可以趁機在聖人那討印象。比如,拿下澤潞,與河南府一起還給朝廷?李克用不會以為,就憑他在潞州那三瓜倆棗,臭魚爛蝦,擋得住某吧?再比如,揮師入河中,配合聖人滅了他?又或,為聖人除掉楊守亮,讓朝廷直轄陝虢?這對我來說,都不難。」

  「某隻要想當忠臣,朱溫的恩怨往事,又算得了什麼?」

  「一言以蔽之,李克用沒有與某談判的資格。他把自己當梟雄,我把他當條狗。懂?」


  說完,朱大郎又翹腿一躺,看著色變振恐的賓客:「回去吧,給老李帶句話,四十好幾的人了,不要這麼幼稚。到此為止,或許還能善終。」

  賓客強自收拾著恐懼,耐心勸道:「事實上並不必朱帥做什麼,但求一表,也算與結善緣,以為友誼之基。」

  「河東上下若都是你和李克用這類蠢貨當道,亡無日矣。」朱大郎一拍案,滿臉嫌棄:「滾!」

  賓客漲紅了臉,拱手離去。

  「大帥,沒我們聲援,以李克用的性子,多半只能放手一搏了吧?」幕僚左處機問道。

  「他敢嗎?」朱大郎輕蔑道:「萬一大敗虧輸,被晉陽城裡的李克寧奪了鳥位,被聖人燕人兵臨城下,豈不冤枉?等著吧,待此人復命,李克用知道了我心思,就會驚懼跑路,幫他下下決心!他不虧,聖人也不受損,方為均衡之道。換做某,現在也得縮頭,這個時候再狂,想片葉不沾身,那就不叫豪傑,叫不知死活!」

  「可——」左處機疑惑道:「若李克用答應大帥的要求,與我結盟,又如何?」

  「如何?」朱大郎把李美人、陳昭儀往懷裡一摟:「自是賣了他,坐看混戰,我行我事。」

  朱大郎手忙腳亂,嘴巴在陳、李身上拱得兩人上氣不接下氣,含糊道:「也不一定,再說吧,這局勢,還有得看。」

  「喏!」活春宮已然上演,左處機轉身而去。

  ******

  常山。

  城門尉王子美靠在欄杆上,看著一牆之隔外的永泰寺,凌霄塔,久久不語。

  這份安寧祥和,還能保住多久?

  今日下直後,他去面見了梁公儒、李宏規、周式、上官道子幾位軍府權臣,談了談時政。

  劉仁恭伐晉,代北晉軍閉門自守。

  義武軍起兵救援,出飛狐口與燕軍相持蔚州。

  幾個大佬覺得燕軍出馬,或為聖唐之福,能使李克用回師。又認為義武軍,似乎也非忠良,這麼幫李克用分擔壓力,此賊還能在關中待上一年半載。

  王子美詳細解釋了如今朝廷與各藩方、河北各鎮內部的複雜關係,建議聯燕滅易,斷李克用一臂,或兵出井陘,入太原府,逼李克用回來。

  幾個權臣聞言不悅。

  李宏規認為這是禍水自引,會被李克用那個瘋子賴上。

  梁公儒則覺得,擅滅義武太跋扈,接壤後還會直面燕軍兵鋒。

  周式擔心搞垮了河東,朝廷擴張到河東後會對成德有想法。盟友,現在是,不代表一直是。李克用和朝廷,前幾年也不非常親密?


  總之,除了使歸的上官道子比較強硬,其他人出於種種考慮,都不願出兵。

  李宏規還言,王帥已下令謹守邊境,對聖人提供除武力以外的一切支持。又提到軍府已經開過會,多以為聖人強於李克用,不必隆冬勞師。

  王子美心情更是不好。

  聖唐早已千瘡百孔,可藩鎮心思卻未稍減。成德太平百餘年,正如鮮花著錦,可聰明人都曉得難以為繼。這麼多名貴智者,顯武大儒,卻多在為雞毛蒜皮,要不就醉生夢死,沉浸仙道。

  聰慧如他,早已心灰到了極點。不止一次,都有來兮志。尋一田地,埋頭消遣到死也罷。

  正想得熱切,卻天授般崛起了聖人。他沒愛好,沒牽絆。能勤奮,能拼命,一心只想匡扶社稷。卻不是莽夫,幾乎以一夫之力重新振作了人心士氣,讓一副死相的聖唐,突煥春光。

  王子美好奇的關注著這一切,本以為註定朱梁代唐的局勢,就這樣因為一個人而改變。那這個締造了奇蹟的武聖,又能不能改變聖唐這個死局呢?

  他也知道,這種期望過於為難人。國家眼下,已經亂得空前絕後。

  可他就是想看看,到底是時勢造人,還是人玩轉了時勢?

  到了此刻,他才有點恍然。聖人不過是一口正氣一身傲骨一腔沸血堅挺罷了。所以蕭秀這樣的有志匹夫才為他不吝犧牲。可在趙府,蕭秀卻混吃等死。所以才有自己在這是進亦憂退亦憂,居廟堂之高恐有負天下,處江湖藩方之遠則憂其君,患邦患難。若非有志,若非內心覺得他值得,自己又怎麼會有這麼複雜的念頭呢?

  還是有男兒為國為壯志為天下大同大於其他的。

  還是有男兒為此,將自己身家性命,看得輕如鴻毛的。

  只不過很難有個真聖把這些君子聚集起來。

  聖人能拋下一切,只為家國永昌。蕭秀能豁出去,自己怎麼不可以?

  也該庶竭駑鈍,攘除奸凶,與聖人齊心協力,使皇國幽而復明。我事不成,最壞不過一身殉道而已。自己本就是武夫,倒也不怕死。比起苟活於世、恨而不能幾十年,又何足道哉。

  只求身死之時回首往昔,不因虛度年華而悔恨,不因碌碌無為而羞愧,能坦然遺言:「我道不孤,我的一生和全部,我最好的東西,都已獻給了聖唐,獻給了最壯麗的事業——三興聖唐。」

  遠望群山,在彼岸的關中平原,也許聖人和阿秀,正在血戰!

  「阿兄,吃晚飯了。」三妹王淑君登上閣樓,笑盈盈道:「你又在思考什麼人生?」

  「成德這個攤子,我管不著,也無力管。」王子美答非所問,他轉過身來,神色漸漸變得堅毅:「但我不能就這樣渾渾噩噩的倚門傍戶。如果成德不出兵,只打嘴仗。怎麼對得起列聖的一再優容,我怎麼有臉去長安覲見?臣不討賊非臣,君王受辱,我卻在一邊干看,我又怎麼說服自己。而且現在河朔諸鎮以趙地最小,勢最孤,一旦戰火波及,沒有聖人支援,一定會流血千里。這怎麼對的起父老?這也是我不能接受的。我已經不是衙將了,但卻受先王重恩,先君委託………」


  「我要再次請戰!」

  「哪怕拼上我這條命,我也必須讓軍府出兵!」

  「阿兄………」王淑君面色複雜。

  王子美拔步而去,徑直去見王鎔。

  殿室內,剛服下金丹的王鎔正在打坐煉炁,本不欲見他,王子美卻站在門外不走。王鎔被搞得煩躁,只好將這廝招進來,看他又有何事。

  「大帥,大軍難動,仆卻好動。」王子美一撩衣襟在蒲團前拜倒:「仆請戰,只要一萬步騎入晉,一定策動李克用旋師,接應聖人!」他語氣又快又急,不給王鎔插嘴空隙:「大帥,大帥,仆知道舉鎮以應很難,大帥也為難。仆只要一萬步騎,一萬!仆願立誓署狀。成,功歸軍府,不成,他日克用問罪,或其他什麼情況,納首擔責,但誅仆一人,無涉他人!至於損失,超過三千子弟,軍府儘管斬去這顆無用人頭!」

  道袍飄飄的王鎔盤坐壁畫下,只是盯著王子美。

  王子美噼啪不停,震得煉室當中都嗡嗡回應:「事成,則大帥加官進爵,舉鎮披戴榮耀。不成,亦不過死我一人,於趙無足輕重。且為國為趙,我何惜此身?但求大帥務必成全!」

  「如此志節,我還怎麼拒絕呢?一萬人,我可以給。」王鎔緩緩攆著頭髮,嘆氣道:「只是晉軍兵多將廣,師連四鎮,一萬步騎能有什麼用?」

  「事在人為,仆全力以赴。」

  王鎔垂下眼皮,神情有些落寞不解:「你與聖人不過一面之緣,又何必如此。」

  「因為值得。為聖人戰死,是我至高無上的榮耀!」王子美在蒲團上頻頻參拜:「聖唐離了誰都能轉,離了聖人,竊以為是真的轉不動,轉不了太久。天下人離了誰都會死,離了聖人會死的多得多。國家得一興邦之主難矣,就好像侍奉著一個隨時會隕落的神………」

  「好了好了。」王鎔聽得肉麻不耐,打斷道:「你再想想。」

  「仆誓死以請!」王子美頓首。

  「你!」王鎔手指上上下下,指指點點。

  殿室外,聞訊而來的衙將蕭干、傅守沖也敲響了房門。獲准進來後,兩人單膝而跪,摘帽在手:「前番勤王,聖人召見我等,話語當中滿滿都是家國為念。相看白刃血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我輩也不甘混沌以終。軍府諸公所言各有正理,可俺們總要努力一場,博上一博!但求此身長報國,不必生還玉門關!無愧為武,無恥為士。」

  「好啊你們三個。」王鎔訝異的看了蕭干、傅守沖一眼。這兩個英俊挺拔的奚人衙將、漢人衙將,卻如雕塑般單膝撐在那。話說到這個份上,只能順水推舟了,百官也沒可反駁的。難道他們一萬人、責任自負的行動都要按下?這三個傢伙也不是吃素的,必然拔刀相向。


  看看王子美,再看看蕭干,傅守沖,王鎔只是低低的笑了兩聲:「好罷!好罷!我趙府,果然都是忠良!既如此,某也只能應承一句,聖人的安危!仰仗三位了!記室內,拿筆墨來!」

  言罷他就漠然看向王子美三個,冰冷道:「成德不可能為你們三個和李克用殊死一戰。如子美所說,不管成敗,只要李克用來興師問罪,點殺爾輩,莫怪我無情!」

  王子美無動於衷,只是一禮,和蕭干兩人異口同聲:「但憑所言!」

  出了府外,蕭干言笑自若:「子美,說走就走,三日出發如何?到太原府,給李克用來個大的!」

  王子美苦笑:「你們…………這是我的事,你們何苦。」

  蕭干一甩鞭子:「叱日嶺下那三萬將士的屍骸被晉人吃了個精光,我是眼看著他們被肢解下鍋…………我豈能讓他們白遭凌辱?這鳥地方,呆得沒精打采,不如戎馬沙場!」

  說罷打馬,大喇喇的走了。

  王子美淡淡一笑,抬頭迎著漫天大雪。

  聖人,臣給你一個,從未有過信仰的武士的忠誠,至死不渝。

  我等勠力同心,定能幽而復明!

  (本章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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