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呃

  第606章 呃…

  可現在,就有些尷尬了。

  ——劉榮大赦在即,那幾個少府『匠人』確實可以藉此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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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條侯世子周陽怎麼辦?

  這很難辦。

  如果大赦天下,卻唯獨不放周陽,那這大赦就是赦了個寂寞。

  因為在這個時代,大赦天下,即是天子胸懷天下、仁義愛民、悲憫蒼生的象徵,也同樣是減少殺伐,從而趨吉避凶的政治迷信。

  在很多時候,當封建王朝遇到不可抗力所造成的麻煩,比如天災人禍、星象異常時,無論帝王是否願意,底下的臣子也都會提議:通過大赦天下,來給王朝『積陰德』。

  這顯然是迷信,而且是以政權為主導的政治迷信。

  既然是迷信,那就肯定不存在商量的餘地,而是必須貫徹到底。

  便說後世,後人給故去的先祖燒紙錢,哪有數著紙錢的面值,卡著數額燒的?

  給祖宗上的香,哪有挑著買便宜的?

  一樣的道理。

  漢天子大赦天下,既然是要彰顯自己『仁及天下,澤被蒼生』,是要向上蒼要一個『不大開殺戒』的好彩頭,那就要徹底。

  大赦天下大赦天下,那就是不能有例外。

  一俟大赦天下的詔令發出,那凡是漢家的官方機構——長安大理牢獄也好,詔獄也罷,亦或是地方郡縣、關東郡國;

  凡是官方機構的牢獄,那都得無條件大開中門,把所有的犯人都無條件放出來。

  想當年,先孝景皇帝即位不久,便將自己的太子宮班底:張歐任命為廷尉卿。

  剛好張歐又是個軟蛋廷尉,對於死刑犯的核准,那是能拖就拖、能擱置就擱置;

  剛好那幾年,漢家又是『多事之秋』——太宗孝文皇帝駕崩,薄太皇太后駕崩,短短三年時間裡,便是先後兩次大赦。

  再加上吳楚七國之亂平定後,為了安定天下人心,先孝景皇帝又再度大赦。

  三年多不到四年的時間裡,先後三次大赦,幾乎是每年一次。

  如此巧合,再加上軟蛋廷尉張歐的懶政、怠政,就導致了一種十分離譜的狀況,成為了那幾年的常態。

  ——封建時代的死刑犯,是很少會被『斬立決』的。

  除非是犯下謀逆這樣的大罪,否則,尋常的死刑犯,都是集中問斬於秋收之後的。

  這也是後世人,經常能從影視作品中聽到的:秋後問斬。


  說這是迷信也好,亦或是落後時代的別樣『科學』也罷,總之,這種時代背景,使得每一年的死刑犯,都能活到自己被定死罪後的下一個秋天。

  然後,有意思的就來了。

  好比一個惡貫滿盈的大盜,在太宗孝文皇帝後元七年,也就是太宗皇帝駕崩那一年的年末,秋冬之交被抓捕歸案。

  等審判定罪結束,時間已經來帶開春,春耕在即,殺生不祥。

  於是,官府判定此賊於當年秋後,也就是先孝景皇帝元年秋後問斬。

  結果到了春天,先孝景皇帝因『先皇駕崩』為由,於國喪結束之後大赦天下。

  此賊還沒等到秋後問斬,就因大赦而被無條件釋放,撿回了一條命。

  半年後,此賊狗改不了吃屎,又因為某項大罪,如打家劫舍、殺人越貨之類的罪名,再度被緝拿。

  等案件審判完成,時間來到先孝景皇帝二年年初,尚還是冬天,本是可以殺頭的。

  結果死刑批覆流程,卡在了軟蛋廷尉張歐那裡,硬生生拖到了春天都還沒消息。

  春天殺生不祥。

  沒辦法,官府只能繼續打報告催批覆,並暫定此賊秋後問斬。

  結果到了秋天,薄太皇太后駕崩,國喪。

  天子駕崩,當於國喪期滿後大赦天下,而太后、太皇太后駕崩,則是舉國喪的同時大赦天下。

  於是,此賊在即將被問斬,距離被殺頭還剩最後個把月的時候,再度等來了大赦。

  第二次撿回小命,已經是運氣爆棚。

  結果,孝景皇帝三年,此賊又非要作死,摻和進了吳楚七國叛亂,以謀逆罪被判處死刑。

  還是老一套——流程卡在廷尉張歐那裡,沒等流程走完,先帝就在叛亂平定後再度大赦。

  就此,漢家留下了『判處同一個人三次死刑,最終卻依舊沒能把人處死』的奇葩案例。

  最可笑的是:在那三年的時間裡,類似的事並非個例,而是屢見不鮮的奇葩事件。

  在那幾年內,前後三次無一缺席,均趕上大赦的死刑犯,便不下十指之數。

  至於趕上三次當中的兩次,被判處兩次死刑,最終卻又都被赦免,亦或是第三次才被殺頭的人,更是數以百計。

  在後世人看來,這或許是法律尊嚴不復存在,國家信譽掃地,社會秩序徹底崩塌的表現。

  但事實上,當年的接連三次大赦,非但沒有影響漢家的法律制度、社會秩序,反而還肉眼可見的鞏固、安定了漢家的江山社稷。


  因為在這個時代,天下人即認可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的樸素法律觀念,也同樣認可『大赦則無罪』的普遍共識。

  在這個時代的民眾看來,一個犯了錯的人,就該付出代價,一個犯了罪的人,就該遭受懲罰。

  但是!

  如果一個被法律審判的罪犯,幸運的碰到了大赦,那麼,就說明此人命不該絕,上蒼都願意放這個人一碼。

  既然上蒼都願意放其一馬,那還說啥了?

  自然,上蒼能放其一馬,也就能放其兩馬、三馬。

  大家非但不會覺得法律形同虛設,官府形同虛設,反而還會覺得:天數這個東西,還真是玄之又玄。

  至於那個因大赦而撿回性命、躲過懲處的幸運兒,大家非但不會唾罵、鄙視,亦或是敬而遠之,反而還會覺得對方是『大氣運加身』『得上蒼眷顧』的人物。

  哪怕對方真的十惡不赦,大家也會想:難道另有隱情?

  難道他是被冤枉的?

  不然上蒼為啥一而再、再而三的救他?

  退一萬步講——哪怕此賊是人證物證俱全,罪行足以使人神共憤的人渣,大家也同樣會想:或許在上蒼看來,這並不是罪過?

  難道,是我們這些凡人,把原本沒錯的事當成了罪大惡極?

  哪怕最終想不通,想不出個所以然,依舊不認可這個罪大惡極的敗類依舊好好活著,大家也不會指責這個幸運的敗類。

  而是會憤憤不平的罵兩句賊老天、蒼天無眼之類。

  明白了這些,也就不難發現:在這個時代,大赦天下的權威性,和殺人償命、欠債還錢等一切普世價值等同,均能得到天下人的廣泛認可。

  而天下人之所以認同『大赦天下』這種不講道理、不講原則的無條件無差別赦免,最重要的一項前提,便是大赦天下,是無條件、無差別的。

  簡而言之,是公平的。

  不論罪行大小——小偷小摸的能赦免,罪大惡極的能赦免,甚至舉兵謀反、謀朝篡位的,也照樣能赦免。

  不論身份尊卑——王公貴族能赦免,達官顯貴能赦免,地方豪強、地主老財能赦免,貧民黔首也照樣能赦免。

  一個罪大惡極的人被大赦,大家沒意見,因為換做自己是這個罪大惡極的人,碰上大赦也同樣能被赦免。

  不患寡而患不均,正是這個道理。

  所以,大赦天下這個東西,看似是完全看皇帝老子的心情——想大赦就大赦,想不大赦就不大赦,想赦誰就赦誰,想不赦誰就不赦誰;


  但事實上,在大赦天下這四個字上,封建帝王的自主權、自由度,還真沒表面看上去那麼大。

  當國家蒙難,遭受自然災害、星象異常時,天子再怎麼不樂意,也得採納臣下的建議,沐浴齋戒,並大赦天下。

  但凡不樂意,那就是置天下蒼生於不顧、置宗廟社稷於不顧的昏君,乃至暴君。

  同理,當國家無事,根本沒有像樣點的由頭時,天子再怎麼想要大赦天下,也都無法得到朝堂的普遍認同。

  ——再怎麼著,你也得找個理由吧?

  比如兒子出生,朕很高興,女兒降世,朕很開心;

  亦或者,太后大壽,皇后生辰之類,總得有個像樣點的由頭。

  而在確定大赦之後,赦誰、不赦誰,更是絕非天子所能控制的,也絕非可以商量、商榷的。

  ——要赦就都赦!

  不赦拉倒!

  搞什麼區別對待?

  這不純純破壞大赦的公平性、正義性,乃至合法性、神聖性嗎?

  都是富擁天下的帝王了,居然還盯著某個人的生死,還講不講胸懷了?

  一個人都容不下,如何容得下天下蒼生,如何肩負的起這天下萬千黎庶,以及宗廟、社稷?

  問題的難點,也就在於此了。

  ——自劉榮即位至今,已經是第六個年頭。

  除了劉榮元年,因先孝景皇帝駕崩,舉國喪而大赦天下,漢家已經有五年不曾大赦。

  放在其他尋常年景,若無天子晏駕、太后駕崩之類的大事,那十年八年不大赦也正常。

  但劉榮即位以來得這五年,漢家可從不曾風平浪靜。

  朝那之戰、河套-馬邑戰役以及高闕之戰——前後三場對外戰爭的連續勝利就不說了;

  無論是出於感謝上蒼保佑、祖宗庇佑的角度,還是感謝天下人支持國家的層面,都早就該給天下人放福利,以普天同慶了。

  更何況過去這幾年,除了這三場戰爭的勝利,也另外還有許多值得慶祝、紀念的事。

  ——別忘了,當今天子劉榮,是先即位,而後加冠、大婚。

  天子未冠而立,先做天子後成人,難道不該大赦?

  天子大婚,椒房有主,天下人有了母儀天下的皇后,難道不該大赦?

  還有皇長子降世,以及竇老太后的大壽、栗太后的誕辰……

  掰著指頭算下來,過去五年的時間裡,除去先孝景皇帝駕崩的國喪大赦,至少還有五到七次可大赦、可不大赦的時機。


  但最終,劉榮出於『不要復現先孝景皇帝前三年,短時間內連續數次大赦的場景』的考慮,硬咬著牙,無一例外的將每一次時機都盡數否決。

  就這麼一直搖頭,一直否決;

  到了今天,時間已經來到天子榮新元五年末。

  新年在即,大計在即,大朝儀在即;

  再不藉此由頭大赦天下,那還真未必就不會有朝臣,在大朝儀上噴劉榮『殘忍暴虐』了。

  事實上,封建帝王大赦天下,之所以會被當做是仁慈、寬容的象徵,也是因為人口問題。

  ——封建時代,人口出生率高,但人口死亡率同樣不低。

  嬰幼兒存活率——尤其是成人率,能有三成算正常,有四成算很好,若能有一半,那都算是祥瑞了!

  華夏王朝甚至還好些,草原上的遊牧民族,嬰幼兒成人率更是低的令人髮指。

  草原上普遍公認:每五個嬰兒出生,往往只有其中一人能活到十歲。

  至於活到十歲之後,還能活多久——能活到二十、二十五,還是活到三十多歲的老年『壽終正寢』,那就沒人能說的准了。

  便說如今的匈奴軍臣單于——從太宗孝文皇帝後元三年(公元前161年)即位至今,這都做了十五年的單于了,孩子生了至少幾十個,兒子就有二三十。

  但至今都還活著的,卻只有年幼體弱的左賢王於單。

  別無選擇之下,軍臣甚至都不敢堅持傳位於自己的兒子,而是不得不把眼中釘、肉中刺:右賢王伊稚斜,當做於單無法順利成年的備選方案。

  在原本的歷史上,也確實不出軍臣所料。

  ——在軍臣單于亡故後,正處於壯年的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為單于,率軍攻破左賢王於單的衛隊,迫使於單降服漢室。

  結果去了漢地後,於單僅僅只活了幾個月,便在氣候溫暖、物資充足的長安一命嗚呼。

  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帝王間歇性大赦天下,本質上,其實是在最大限度保留人口基數,以及牢籠里。

  ——能因罪下獄的,固然不能算作是絕對的好人,但在封建時代有力氣、有心思犯罪的,那必定是一個優秀的壯勞力。

  殺了,就是純虧。

  而赦免——無論是能讓囚犯改邪歸正也好,亦或因再度犯罪,而被官府白嫖勞動力也罷,總歸是更賺一些。

  呃……

  怎麼說來著;

  剝削剩餘價值?

  咳,咳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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