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遙想當年

  第573章 遙想當年~

  也就是在這種複雜的背景下,今日的宣室殿,才出現丞相竇嬰跪地叩首,天子劉榮卻無動於衷的怪異場景。

  ——在後世,丞相在內的官員跪拜天子,或許是稀鬆尋常,甚至是臣下應有的禮節。

  

  但在如今漢室——在戰國遺風仍舊濃厚的當今漢室,君臣關係,主打的是一個君擇臣,臣亦擇君。

  在考察臣下時,君王要評判臣下的才能、道德,以及此人是否能為自己、為宗廟社稷所用;

  反之,臣下在選擇效力的君王,亦或是決定是否要效力君王時,也同樣要觀察君王的胸襟、志向,判斷君王是否能成為自己的伯樂。

  這是一種雙向選擇。

  既不是君王求著讓臣下幫自己,也不是臣下求著君王,給自己一個為國家效力的機會。

  雙方雖然在名義上,屬於『上下級關係』性質的君臣範疇,但實際上,卻更像是近乎平等的合作關係。

  尤其是群臣避道,禮絕百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百官之首:丞相,在禮法層面的地位,更是無限接近與天子持平。

  這一事實,便主要體現在天子與丞相之間的禮節。

  ——在公開正式場合,群臣拜見天子,天子便也要起身回禮。

  這就是說,百官群臣加在一塊兒,才大概夠格讓天子起身拱手回禮。

  但丞相,卻是獨自一人,就配讓天子起身回禮,甚至在公開場合,執雙方平等的禮節。

  即:丞相拱手見禮,天子也要拱手回禮;

  丞相長身作揖,天子回禮時,也需要象徵性的彎一下腰。

  至於跪拜,卻是幾乎不存在的。

  ——便是尋常官員,如六百石的縣令,乃至百石、二百石的胥吏,按照如今漢室的禮節,也被要求在面見天子時,儘可能躬身作揖,而非跪地叩首。

  用更直白的話來說,就是你可以拱手彎腰,直接把腰完成折迭屏,也好過卑躬屈膝的跪地叩首。

  作為官員,你是一百石的小蝦米也好,二千石的重臣也罷,只要在面見天子時只拜、不貴,那大家就都會認為你有骨氣、有風骨,人人都會高看你一眼。

  而且你官職越低,便越會被認為有風骨。

  二千石不跪——正常,人家是重臣;

  千石不跪——還行,有點骨氣;

  六百石不跪——有點東西,志向不短;

  二百石不跪——牛啊!


  百石不跪——嚯~好傢夥!

  大概便是這種狀況。

  反之,你若是見了天子,二話不說就是跪地磕頭,那大家就要說你諂媚,說你沒骨氣了。

  同理:官職越高,跪拜天子的舉動就越讓人看不起。

  百石跪拜——有點丟臉,但也還行吧,畢竟官職太低;

  二百石跪拜——我看這人咋有點噁心呢?

  六百石跪拜——簡直是個諂媚小人,就這還是一縣父母官呢!

  千石跪拜——臉都不要啦?!

  至於二千石~

  只能說,如果是在公開場合,重臣二千石跪拜天子,那不單這個跪拜的重臣自己要被鄙視、抨擊;

  甚至就連被跪拜的天子,也要好好反思一下:國家柱石級別的二千石重臣,怎麼就被逼得要跪拜自己了?

  是不是自己失德了?

  還是自己太過暴戾、暴虐,搞得重臣在自己面前,都維持不住重臣的體面、風骨了?

  當然,以上這一切,都是在臣下沒有罪行的前提下才成立。

  若是犯下罪行,那別說是二千石重臣——便是諸侯王到了天子面前,那該跪也還是得跪。

  只不過這裡的跪,卻並非約定俗成的禮節,而是告罪的一種方式,以及在自己犯下過錯時,放低姿態、承認錯誤,以祈求寬恕的一種表達手段。

  古華夏喊了上千年『男兒膝下有黃金』,但真要較起真,還就是當今漢室,勉強算是以普世價值,在踐行這句人生格言。

  漢家的男兒,膝下那是真有黃金。

  除了祭拜先祖,以及拜見父母雙親外,其他絕大多數時候,漢家的男兒都秉承『能站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跪著』的原則。

  至於今日,竇嬰跪拜天子劉榮,真要說道起來,其實也算得上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政治事件。

  若是發生在公開場合,亦或是流傳出去,那這件事所引發的爭執動盪,絲毫不亞於此番,東宮老太后震怒,所引發的一系列連鎖反應。

  ——朝堂內外會直接炸毛!

  最終結果,要麼是竇嬰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來說明自己跪拜天子的必要性;

  亦或者,就是天子榮給出解釋——準確地說是委婉道歉,並保證以後絕不會逼迫丞相跪拜自己,從而折了重臣風骨。

  所以,放在尋常時節,竇嬰跪拜自己,劉榮都會誠惶誠恐——至少是假裝慌亂的上前攙扶,並說上幾句『何至於此?』之類的場面話。


  而今日,情況卻顯然有些特殊。

  準確的說,今日的竇嬰,並不是『漢相魏其侯』的身份,跪拜天子劉榮。

  而是以儒家代表人,竇氏外戚成員的身份,從儒家的利益立場出發,以竇氏外戚、當今劉榮親族的情分為切入點,來求劉榮網開一面。

  也就難怪劉榮,對竇嬰『跪拜見禮』的舉動無動於衷,甚至隱隱生出些許不愉了。

  ——丞相跪拜,無論放在什麼情況下,都是非常值得說道、深究的大事!

  如果竇嬰是為了國事,是為了宗廟、社稷,通過跪拜的方式進諫劉榮,請求劉榮收回成命/改變主意,那劉榮必然會老懷大慰,認為竇嬰不負丞相之責;

  或退而求其次——竇嬰是為了自己背後的竇氏外戚,向天子劉榮求情,亦或是為自己說領銜的外朝,替某個被治罪的官員、功侯,向劉榮求情,劉榮也不會覺得有什麼。

  劉榮只會說:作為竇氏成員/百官之首,竇嬰還是有點擔當的。

  但眼下,竇嬰卻是為了儒家,不惜通過跪拜天子的方式,來向劉榮求情,或者說是施壓。

  為什麼會是施壓?

  還是那句話。

  在當今漢室,丞相跪拜天子,是實打實的政治事件!

  如果沒有必要的理由,非但這麼做的丞相有問題,就連坐視丞相這麼做,更或是導致丞相這麼做的天子,也同樣有問題!

  劉榮非常確定,在竇嬰原先的預想中,竇嬰步入宣室殿,二話不說便是跪地一拜,劉榮必然會被打一個措手不及。

  而後,誠惶誠恐的從御榻上站起身,快步走下御階,將竇嬰趕緊扶起。

  至不濟,也是趕忙使眼色,讓一旁侍奉的宦者令上前,替自己扶起作為丞相的竇嬰。

  這樣一來,竇嬰一跪,劉榮一扶,竇嬰便能掌控接下來的交流節奏。

  但眼下,劉榮卻一臉不咸不淡的神情,滿不在乎的端坐於御榻之上,甚至還有空小口抿起茶湯;

  搞得竇嬰起身也不是,繼續跪下去也不對,滿心彆扭,如坐針氈……

  「魏其侯,且坐下說話吧。」

  「我漢家,可從不曾如此苛待國士。」

  終歸還是念在東宮竇老太后的面子上,劉榮率先鬆了口。

  給竇嬰遞過去一個台階,好讓竇嬰就坡下驢,好歹先落座。

  也果然不出劉榮所料——劉榮這邊話音剛落,竇嬰便忙不迭站起身,而後做出一副淒悽慘慘戚戚的模樣,顧自走到殿側筵席前跪坐下身。


  而劉榮看似隨意的兩句話,也讓竇嬰品味到了許多信息。

  ——稱竇嬰為『魏其侯』而非丞相,顯然是在提醒竇嬰:今日跪拜朕的,既不是丞相竇嬰,也不是外戚竇嬰,而是魏其侯竇嬰。

  作為功侯,跪拜天子雖然也有些丟份兒、不體面,但也還算正常,至少還到不了『政治事件』的範疇。

  讓竇嬰坐下說話,看似是放了竇嬰一馬,給騎虎難下的竇嬰遞了個台階;

  然實則,也未嘗沒有劉榮,對竇嬰跪拜自己表達不滿的意味在其中。

  至於之後那句『我漢家從不曾苛待國士』,更是將劉榮心中的不滿,毫無遮掩的擺在了竇嬰面前。

  ——想靠『跪拜』逼朕服軟?

  ——想得美!

  話說一籮筐,實則卻只是電光火石之間。

  在竇嬰從原本跪著的殿中央起身,到殿側的筵席上坐下來的功夫,竇嬰便已經完成了這一系列心裡活動,並體會到了劉榮想要表明的意圖。

  正當竇嬰皺眉躊躇間,劉榮略帶清冷的話語聲再度響起,卻是引得竇嬰先本能坐直了身;

  待聽清劉榮所說的話之後,卻又陷入了漫長的沉默之中。

  「魏其侯拜大將軍,平滅吳楚,猶在眼前。」

  「遙想當年,先帝儲君未立,而先定魏其侯為太子詹事,以為儲君家令。」

  「彼時,朝堂內外,說魏其侯『復為晁錯』者,不知凡幾。」

  「——流言愈演愈烈之際,便是先帝,也曾再三相問、考校於朕:何謂儒?」

  「朕答曰:儒者,仲尼之學,又孟軻、荀卿等徒子徒孫查漏補缺,以成一學也。」

  …

  「先帝再問:於國於民,何學可稱『善』?」

  「黃老乎?法乎?墨乎?」

  「亦或仲尼之學乎?」

  「——朕答:凡諸子百家之學,可為我漢家所用者,皆可稱『善』。」

  「百家之學、之言,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則為君而不昏、不虐也。」

  …

  「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若朕未曾記錯,這,也同樣是仲尼之言吧?」

  話音落下,竇嬰嘴唇蠕動,幾欲開口而又止。

  垂首思慮良久,方神情哀戚道:「陛下所言甚是。」

  「此言,乃《論語》十二篇《述而》——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焉,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即陛下應先帝所問,以『擇其善者而從之,其不善者而改之』概述百家之學,確可稱:明也。」

  「及臣……」

  「臣……」

  說到最後,明知自己必須說點什麼,也應該說點什麼,但竇嬰含糊其辭間,終還是沒能將趕到嘴邊的話說出口。

  反倒是御榻之上,劉榮仍舊面不改色道:「那,便請魏其侯示下。」

  「——仲尼之言,之於今我漢家,有何可取之處,又有何不可取之處?」

  「可取之處,是否非取不可?」

  「又是否非朕親取、非朕這一朝必取不可?」

  「不可取之處,儒家之士,又是否知其『不可取』?」

  劉榮問的風輕雲淡,話傳到竇嬰耳中,卻是別樣的刺耳。

  劉榮這番話,看似是在問儒家學問的利弊,以及其中,能為漢家所用的部分,是否有短時間內取用的必要性;

  但考慮到今日,竇嬰親自前來拜見劉榮,是由於東宮竇老太后雷霆震怒的背景,劉榮這番話,無疑就多了幾分敲打、質問的意味。

  ——你儒家,朕是非用不可嗎?!

  ——你儒家的學問,難道都是有利於宗廟、社稷,就沒有半點於宗廟、社稷有損的內容嗎?

  作為丞相,竇嬰自然清楚:對於當今漢室而言,儒家學說,並沒有太過迫切的必要性。

  甚至可以說,儒家學說所倡導的『鄉紳治國』『地主士大夫與皇帝共天下』的主張,與漢家一如既往的打壓豪強、扶持自耕農的核心國策嚴重不符,乃至背道而馳。

  真要是較真起來,相較於儒家,反倒是法家的學術主張和立場,更符合如今漢室的國情。

  但沒辦法——法家的局限性太強,又有刻在基因里的『無論是否有必要,都要無條件變法』的古怪習慣;

  再加上同樣有極強局限性,只適合特定情況、特定時間節點的黃老學,以及其他傳延都成問題,根本無法自成一派的百家學說;

  如今漢室的學術思想界,完全可以說:儒家並非是最終勝出者、最優者,而是大浪淘沙之後,唯一一個沒被完全淘汰的倖存者。

  ——不是儒家有多好,而是其他學說太差,要麼有局限性、體量有限,要麼就是過於偏激,有明顯短板。

  唯獨儒家,各方面都多少有點可取之處,且短板都不到無法接受的地步。

  說白了,就是比爛,比出來儒家這個『最不爛』的;

  又或者說,是矮子裡面拔將軍,最後拔出來了個儒家。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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