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曹美人

  第551章 曹美人

  對於劉榮的這一表態,曹淑的感官可謂非常複雜。

  ——天子劉榮,給自己的皇長子起名:劉玄。

  在劉榮口中,這『玄』字的解讀,更是等同於向全天下人宣示:皇長子絕非皇儲之選!

  而皇位傳承,又向來是以嫡長子繼承制為準,遵循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原則。

  孝惠皇帝立庶長子:前少帝劉恭,就是因為作為正妻的孝惠皇后張嫣無子,這才『無嫡立長』。

  太宗孝文皇帝立先孝景皇帝,也是類似的狀況——原本是有嫡子的,但嫡子和正妻都『暴斃』了;

  已經出生的嫡子暴斃了,又因為正妻也暴斃,未來也不可能再有嫡子降生。

  於是,當時的竇姬,如今的竇太皇太后得以被扶正,成了太宗皇帝的正宮皇后,作為庶長子的先帝劉啟,也子憑母貴,成了嫡長子。

  再到當今劉榮,也是一樣的道理——先帝薄皇后無子,先帝只得遵循『無嫡立長』的原則,與立庶長子劉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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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今日,劉榮僅僅只是給剛出生的皇長子起名,便基本宣示自己的皇儲,絕不可能遵循『無嫡立長』的原則。

  有嫡立嫡,無嫡立長。

  既然『無嫡立長』被否決,那就只剩下『有嫡立嫡』這一種情況了。

  至於立之以賢之類的?

  還別說——如今漢室,還真有這麼做的現實條件。

  畢竟在原本的歷史上,孝景帝廢太子劉榮,與立皇十子劉徹,就是完全沒得洗的『立之以賢』。

  但顯而易見的是:在劉榮所身處的這個時間線,這一歷史事件並沒有發生。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自有漢以來,漢家的皇位傳承,拋開後少帝繼承哥哥的皇位、太宗皇帝繼承侄子的皇位之外,其餘四次傳承當中,都是在遵循『有嫡立嫡,無嫡立長』的基本原則。

  即便是後少帝、太宗皇帝這兩個里外,也是在『有嫡立嫡』不成立,『無嫡立長』也同樣無法成立之後,才不得不以旁支入繼嫡宗,從而承襲大統。

  說得再具象化一點。

  ——太祖高皇帝劉邦,再怎麼不喜歡嫡長子劉盈、再怎麼喜歡庶三子劉如意,終究也還是把皇位傳給了嫡長子,使其成為了漢二世孝惠皇帝。

  孝惠皇帝英年早逝,享年二十三歲,沒有嫡長子,也依舊把皇位傳給了年僅四歲的庶長子劉恭,而不是其他更年長、年壯的弟弟們。


  前少帝被呂太后幽殺,後少帝即立,以及後少帝被亂刀砍死,太宗皇帝入繼大統,這都是沒辦法的辦法。

  而在太宗皇帝之後,先孝景皇帝及當今劉榮,也依舊是在『有嫡立嫡,無嫡立長』這一準則下,得以順位繼承。

  為什麼說,歷史上的孝景帝立漢武大帝,這個時間線上卻沒這麼做,就讓漢家對『立之以賢』的皇位傳承方式,產生了更大的客觀阻力呢?

  答案是:大勢。

  或者說是歷史趨勢。

  很多時候,涉及國家重大事務的事,往往就是這樣。

  第一個人這麼做了,第二個人也這麼做了,那第三個人,就只能、也必須這麼做了。

  ——因為已經有了先例,而且是不止一次的先例,證明了這一舉措的正確性。

  除非這一先例曾經引發過重大錯誤或失敗,否則,後人就很難破壞這看似不堪一擊,實則根深蒂固的『趨勢』『先例』的影響。

  而今漢室,雖然享國才六十來年,拋開前後少帝不算,滿共也才傳承了五代天子,但即便是這短短六十年、五代天子,也都是要對半劈開,分為兩部分的。

  即:太宗皇帝之前,及太宗皇帝之後。

  畢竟再怎麼說,太宗皇帝自代地入繼大統,旁支代嫡宗,儼然是漢家帝系偏移。

  類似的事發生在後世朱明王朝,太宗皇帝說不定還會被某個不屑子孫,給改諡號廟號,改『宗』為『祖』,如漢成祖之類。

  是的沒錯,說的就是倒霉的明太宗/明成祖朱棣。

  既然嫡系偏移了,且太宗皇帝之前,漢家實在是太亂——又是孝惠皇帝及冠而崩,又是先後兩位少帝夭折於皇位之上,甚至還有呂太后女身掌權長達十五年。

  結合此間種種,太宗皇帝之前和之後,自然就要分開來算了。

  ——太宗皇帝之前,漢家百廢待興,內外混亂不堪!

  而從太宗皇帝入繼大統開始,漢家也算是步入正軌,一切規矩也都開始井然有序的立了起來。

  那麼,一切就都顯而易見了。

  漢家『真正穩定下來』之後,第一次皇位傳承,發生在太宗皇帝傳位給先孝景皇帝,理論上是遵循『有嫡立嫡』,實際上卻是『無嫡立長』,把尚存於世的庶長子包裝成了嫡長子。

  這便使得太宗皇帝傳位孝景皇帝之後的第二次,也就是孝景皇帝傳位這一次,變得極為關鍵。

  ——文景之治,不單是海內昇平,百姓幸福安康的盛世,也是真正為漢家開歷史先河、定祖宗制度的盛世。


  在此背景下,太宗皇帝『有嫡立嫡,無嫡立長』,孝景皇帝若像歷史上,與立漢武大帝那般『立之以賢』——文景二帝各有所取,那漢家的皇位傳承,自然就會被默認為:怎麼著都行。

  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你可以說你是在法效太宗皇帝,遵循祖宗制度。

  立之以賢,你同樣可以說你是在法效孝景皇帝,仍舊是在遵循祖宗制度。

  畢竟文景之治,並非『太宗之治』『孝文之治』。

  法效孝景帝,雖然沒有法效太宗皇帝那麼高偉正,但也絕對算不上錯。

  所以,在原本的歷史上,文景之治之後的漢室,皇位傳承便主打一個隨意。

  立嫡長子的有,立庶長子的有,立之以賢、廢長立幼的有,甚至和後少帝、太宗皇帝那般,旁支代嫡的也有。

  之所以會這樣,就是因為歷史上的孝景帝,用自身行動告訴了漢家的後世之君:學太宗皇帝遵循嫡長子繼承制可以,學朕立之以賢也不是不行,怎麼舒服怎麼來,千萬不要因為祖宗制度而束手束腳。

  但在劉榮這個時間線,一切都不一樣了。

  ——太宗皇帝看似有嫡立嫡,實則無嫡立長,好歹還把孝景皇帝包裝、粉飾成了自己的嫡長子。

  而孝景皇帝,則是實打實的無嫡立長!

  直到駕崩,孝景皇帝也沒有敕封劉榮的生母,當今栗太后為皇后!

  栗太后至死沒能成為先帝的正宮皇后,劉榮便也始終不曾成為先帝的嫡長子!

  於是,歷史的車輪,在不知不覺間稍稍偏移了一點,就讓歷史的整體走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的歷史上,文景二帝父子在皇位傳承上,可以說是蘿蔔白菜各有所愛。

  但在劉榮所身處的這個時間線,父子二人卻做出了一致的決定:有嫡立嫡,無嫡立長。

  其中,太宗皇帝甚至更傾向於:哪怕是『無嫡立長』,也要把庶長子儘可能打包成嫡長子。

  孝景皇帝則表示:庶長子就庶長子,好歹也是長子,符合『無嫡立長』就行。

  於是,到了劉榮這一代,問題就變得複雜了。

  劉榮無法再像歷史上,文景之後的漢室後世之君那般,選擇法效哪位先祖了。

  文景二帝都是立嫡立長,這就等於說嫡長子繼承制,已經成為了漢家——尤其是太宗皇帝入繼大統之後,太宗皇帝這一脈的祖制!

  尤其劉榮自己,也同樣是這一套傳承制度的受益者!

  所以,除非有什麼特別的必要——除非立嫡立長就要亡國滅種,否則,劉榮就不能,也沒有必要破壞這套已經形成歷史趨勢,並逐漸成為『祖制』的皇位傳承制度。


  反過來,若劉榮也在文、景二帝之後,第三次遵循嫡長子繼承制,選擇立嫡立長的皇位傳承規則,那這套規則就將徹底成為漢家的鐵律。

  在這種問題上,絕對不會發生『事不過三』的狀況,而會是:一為例,二為同,三,則為制了。

  所以,曹淑絲毫不擔心劉榮會在『有嫡立嫡,無嫡立長』這兩個選擇外,選擇第三種『立之以賢』的騷操作。

  再加上劉榮明確表示自己不會『無嫡立長』,就等於說是劉榮通過此舉,向天下人,尤其是曹淑承諾:朕一定會有嫡長子!

  朕的皇位,一定一定會傳給嫡長子!

  照理來說,能得劉榮如此表態,哪怕知道劉榮不是出於對自己的情誼,而是單純的『為宗廟社稷計』,曹淑也應該感到高興。

  畢竟劉榮這個表態,意味著曹淑除非不安分到涉嫌謀逆、插手朝政等大罪,就必然能成為皇太子的母親、未來的漢太后;

  無論是為了將來的兒子,還是為了將來,幾乎必然會成為太后的自己,曹淑都應該感到高興。

  但不知為何,在看到劉榮不動聲色間,給皇長子起了個『玄』的名字,以表示不會與立皇長子後,曹淑心中莫名生出一股憋悶。

  對才剛生育的族妹曹氏,曹淑有同情;

  對剛出生的庶子劉玄,曹淑有憐惜。

  但除此之外,曹淑還另外感覺到一股憋悶,讓胸口莫名一陣不暢。

  良久,曹淑才終於回過未來。

  兔死狐悲,物傷其類。

  看著自己的庶子,幾乎是在出生的第一時間,就被確認沒有皇位傳承資格;

  看著自己的陪嫁滕妾,在生下皇長子的第一時間,就被劉榮的表態打破一切幻想。

  饒是明知自己,以及自己將來的孩子,都不會遭遇、面臨這樣的處境,曹淑信重,也仍不免生出一種悲涼。

  獨屬於後宮女人才能感知、才能共情的悲哀,和淒涼。

  「子憑母貴~」

  「子憑母貴……」

  曹淑意味不明的兩聲輕嘆,卻只換來劉榮一個不為所動的淡笑。

  ——子憑母貴,母貴,則子貴。

  誠然,也不乏有劉榮這種自己足夠能幹的,能頂著栗姬這種天崩開局的母親,反促成母憑子貴。

  但至少當時,栗姬也是地位僅次於皇后的栗夫人,是正兒八經選秀入宮的後宮姬嬪。

  而不是像剛生下皇長子的曹良人這般,連選秀入宮的正當出身都沒有。


  皇后陪嫁滕妾出身,說好聽點是滕妾,說難聽點,就是皇后的丫鬟。

  哪怕誕下了皇長子,也大概率達不到『夫人』的高度。

  後宮秩序,分皇后、夫人、美人、良人、八子、七子、長使、少使八級,層級分明。

  選秀入宮者為良家女,入宮即為良人。

  姬嬪侍女則為八子、七子,宮女得到臨幸則為長使、少使。

  曹良人之所以是『良人』,而非更符合自身身份的八子、七子,除了其與皇后曹淑同族,且得曹淑提攜之外,還要加上個『懷上劉榮第一個子女』的額外功勞加成。

  也果然不出曹淑所料——在賞賜椒房宮人後,天子劉榮也給出了自己,對曹良人誕下皇長子的賞賜。

  ——進曹良人為美人,別居一殿。

  這讓曹淑想起了先帝年間,即便生下先帝皇六子、如今的長沙王劉發,也依舊只能被進為良人,且無法別居一殿,仍要侍奉宣德殿的程夫人左右的唐姬,也就是如今的長沙王太后。

  劉榮卻沒有給曹淑太多發散思維的時間。

  該給的賞賜給到位了,又略帶留戀的逗弄了一下啼哭不止的小丑娃,劉榮便適時離開了側殿。

  看出劉榮不著急離開椒房殿,曹淑猶豫片刻,便也跟了上去。

  於正殿,夫妻二人分而落座,原本因皇長子出生,而充斥整座椒房殿的歡快風味,也在夫妻二人的兩相無言中,稍稍有些沉寂了下來。

  曹淑在想,劉玄這個庶長子,自己應該如何對待。

  ——連劉榮都如此明確的『不待見』劉玄,作為皇后,曹淑又該如何?

  太過親近固然不合適。

  但若是刻意疏遠,又必定會顯得曹淑刻薄寡恩,無以母儀天下。

  而劉榮的思緒,則已經飛到了宮外。

  這段時日,各家學派的紛爭,已經到了愈演愈烈,即將逼得劉榮不得不插手調停的程度。

  偏偏又趕上皇長子降世,各學派之間的紛爭,很可能會從彼此鬥爭,轉向爭奪皇長子的教導權。

  皇長子劉玄固然年幼——出生才個把時辰。

  但事關學派未來,哪怕劉榮如此明確的表示『皇長子不當立』,各學派也必然會斗出狗腦子。

  哪怕皇長子『不當立』,皇長子的出生,也意味著皇嫡長子問世不遠。

  而漢家的太子宮,早自先帝駕崩,當今劉榮即立的那一天開始,就進入了下一周期的爭奪之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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