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百家

  第544章 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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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後世,人們對於文景之治後,昭宣之治前的這段時間——尤其是漢武大帝在位期間的事,討論最多、關注最多的,無疑是衛青霍去病連戰連捷,北逐胡虜。

  歷史上的漢武大帝,其在位數十年的皇帝生涯中,最值得說道,同時也是唯一挑不出毛病的成就,也正是對外軍事戰略的多次勝利。

  但除此之外,漢武大帝在位期間,也還有另外一件『疑似功績』,是飽受爭議的。

  罷黜百家,獨尊儒術。

  很多人說,百家無需罷黜,本就將亡;

  儒術無需獨尊,本就將興。

  這個說法也並非完全沒有道理。

  春秋戰國之時,百家爭鳴,華夏文明迎來了一段文化思想高速發展、碰撞的輝煌時代。

  及六王畢,四海一,原本爭鳴的諸子百家,卻已是大浪淘沙,十不存一。

  ——曾幾何時,與墨家平分華夏學術界、輿論界的楊朱學派,在秦一統六國之後,早已消失的影子都看不見。

  墨家即便還存在於人世間,也早就不是『天下諸學,非楊即墨』時期,那令天下人神往的顯學。

  雜家、墨家、農家,成了秦統治天下的輔助手段;

  原本活躍於天下各地的名家、陰陽家、縱橫家,都只在秦廷賜予的某個部門,得以保留自己最後的火種。

  至於小說家等不入流的學說,更是全然被『放養』,根本沒人關注。

  等始皇駕崩,秦二世而亡,後楚漢相爭,高祖立漢,天下百廢待興,十室九空。

  百姓民連肚子都吃不飽,連地都沒力氣種,什麼諸子百家、治國之學,自然大都失去了散播的土壤。

  哪怕是聊勝於無的貴族高門,也只有黃老學在內的寥寥幾家,還能在這方興未艾的劉漢王朝,得到一些聊勝於無的市場。

  及至高皇帝伐滅異姓諸侯,讓天下真正從戰爭的動盪中解脫出來,真正進入安定祥和的時期,諸子百家在漢家得以留存的部分,也已經非常明確了。

  ——因漢初無為而治,與民休息之國策,黃老學為漢家第一,及唯一顯學,外加執政學派!

  漢家裡里外外,上上下下方方面面,都受到黃老學極為深遠的影響。

  金字塔尖是黃老學,往下,便是法家與儒家並立的第二梯隊。

  這第二梯隊,看似是僅次於黃老學,但實際上,在漢初卻是沒比小說家、縱橫家等『在野黨』好到哪裡去。


  原因也非常簡單:暴秦剛滅亡,法家作為暴秦之所以是『暴』秦的罪魁禍首,仍飽受天下人指摘。

  許多人認為,如果不是法家的嚴苛律法,如果不是李斯搞出來的一系列騷操作,秦壓根兒就不會二世而亡!

  正所謂:後事不忘,前事之師也。

  為了從秦的滅亡中吸取教訓,避免和秦一樣二世而亡,漢家自然應該對秦亡的罪魁禍首:法家學說敬而遠之。

  法家是『戴罪之身』,身負『使秦亡』的罪孽,儒家則簡單多了。

  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死,漢皇喜酷吏,獄中多冤死。

  一句『太祖不喜』,就足以使得儒家,在秦亡之後仍久久出不了頭。

  上行下效嘛!

  上位者喜歡的東西,底下的人自然會逼自己喜歡;

  而上位者討厭的東西,底下的人再喜歡,也只能逼自己討厭起來。

  黃老顯赫,儒、法蟄伏,其餘百家也都隨著秦亡而漢興,各自走向了衰亡。

  農家成了農稼官,成了農業方面的專業人士,卻不再以『農家』自居,不再堅持學術綱領。

  陰陽家分成了觀星官和日者,也就是卜卦兩個分支,都分別成了各自範疇的專業人士,同樣不再具備學派追求。

  余者,諸如雜家、縱橫家、兵家之類,也都隨著歷史長河,而逐漸消弭於風雨之中。

  及至文景之治,曾經的諸子百家,事實上已經只剩下黃老,以及儒、法三家,屬於真正意義上的政治學派。

  而這三方中,黃老學在漢室初,那個百廢待興的特殊歷史時間節點,完成了自己的歷史使命。

  隨著漢家從戰火的廢墟中逐漸復甦,黃老學也逐漸顯露出疲態,逐漸走向衰敗。

  餘下的儒、法兩家,後者仍舊為『亡秦之罪』而掣肘,同時又因為自身局限性,而始終沒有找到適合自己的,可以長久穩定發展的道路。

  反倒是儒家,在漢太祖高皇帝劉邦這個千古第一『儒黑』駕崩後,不再為輿論所壓制;

  再加上有教無類的學術散播觀念,很快便在人數上,達成了對漢室學術界的壟斷!

  當時間來到當今劉榮即立,漢興五十年之後,儒家出身的士子乃至官員,早已經遍及天下各地。

  根據長安朝堂的粗略估算,如今漢室,每十個讀書人當中,便有七個是明確的儒家出身!

  餘下三個,一人為黃老,一人為法或農或兵,最後一個,則是曾學過法、雜等其餘諸學,卻仍在情感上傾向於儒家的『准儒家』士子。


  正所謂,量變引起質變。

  儒家在人數上,達成了對漢室學術界的壟斷,自然而然的,就將影響力緩慢滲透到了各行各業、方方面面。

  再加上北平文侯張蒼,以及賈誼賈長沙這兩位荀子的徒子徒孫,讓儒家得以加速散播自己的影響力,當時間來到歷史上的漢武大帝在位時期時,儒家,實則早已成了氣候。

  所以後世人才會說:百家無需罷黜,儒術無需獨尊。

  因為在漢武大帝在位時期,儒家本質上,已經成了華夏文化學術界的唯一巨頭、唯一一個龐然大物。

  而其餘百家,則多半消失在了歷史長河中,即便是殘存的黃老學和法家,也不過是前者瘦死駱駝比馬大,後者反覆掙扎而不得顯興。

  故而,漢武帝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與其說是主導了華夏學術界、思想界的大一統,倒不如說,是通過天子詔書的方式,承認了『百家已皆罷,儒術已獨尊』的客觀現實。

  當然,這個舉動,也使得原本或蟄伏、或衰弱的諸子百家,從此失去了重新興盛、顯赫於天下的可能。

  而在劉榮所身處的這個時間線,情況則於原本的歷史上稍有不同。

  ——儒家仍舊如原本的歷史上那般,憑藉一句『有教無類』,而在漢初短短五十年的時間裡,積累了駭人的人數優勢,並通過量變引起質變,幾乎壟斷了漢家的學術、思想界。

  但在漢太祖高皇帝劉邦之後,漢家似乎又出了一個『儒黑』天子。

  早在太子時期,劉榮就總是把『那些個魯地腐儒』之類的話掛在嘴邊。

  到先帝晚年,劉榮得以太子監國,更是或刻意,或無意的,再三貶低儒家學說。

  以至於劉榮即位後,原本還對未來信心滿滿,甚至覺得已經成為天下第一顯學的儒家,居然都有些心裡沒底了。

  等到劉榮搞出華夏歷史上的第一次考舉,儒家更是差點陰溝裡翻船,因報考士子中的儒家士子比例,以及最終被錄取的儒家士子比例,而被天下各學說千夫所指。

  要不是劉榮軟硬兼施,迫使儒家放棄了一部分名額,將最終的錄取比例控制在了可接受的範圍,儒家怕是要被天下人——尤其是其餘各學說的唾沫給淹死!

  而在那場考舉之後,對於漢家未來的學術思想界,劉榮也已經有了極為明確、清晰的認知和規劃。

  ——一家獨大要不得。

  絕對的權力,會導致絕對的腐敗;絕對的壟斷,自然也就會導致絕對的貪婪。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

  壟斷所導致的一潭死水,無論放在哪一層面、哪一範疇,都不大可能結出好果子。


  而當今劉榮,從先帝老爺子身上學到的最寶貴、最重要的東西,無疑便是制衡之術。

  在先帝年間,由先帝老爺子言傳身教,即位後又親手實踐多年,劉榮早就養成了『逢人逢事,必先行制衡之道』的習慣。

  設立某個職務和部門,劉榮本能的就會想到:要給這個官員找一個死對頭、要給這個部門找一個監察者。

  在朝堂之上也是——考慮丞相人選的同時,劉榮本能的會從該人選的死對頭中,考慮亞相御史大夫的人選。

  而在學術層面,劉榮想要達成的局面,其實也是制衡二字。

  有兩家分庭抗禮,互相拆台,那就還行;

  若有三家三足鼎立,互相掣肘,誰也奈何不了誰,那更是再好不過!

  至於未來,究竟是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還是以封建帝王之身,強行推動第二次『百家爭鳴』降臨在華夏大地,劉榮還暫時沒想好。

  但至少短期內,劉榮並不希望儒家,達成對華夏文化、學術、思想界的壟斷。

  還是那句話:流水不腐。

  只有適量的外部競爭壓力,才能促進學派的內部整合,以及發展、進步。

  沒有外部威脅和競爭壓力,儒家大概率就會像原本的歷史上那般——沒有對手,那就創造對手。

  一開始,是儒家內部按照經義,分成詩、書、禮、春秋等諸多流派;

  後來覺得不過癮,又進一步細分——一本《春秋》都能分穀梁、公羊、左傳三派。

  甚至於,已經被再度細分的《春秋》公羊流派,都要在董仲舒和胡毋生是兄弟倆的主導下,再度細分成『我注春秋』和『春秋注我』兩個方向。

  於是,另外一種行駛的『諸子百家爭鳴』形成。

  只不過,在這個另類的諸子百家爭鳴當中,儒家並非是『諸子百家』其中之一,而是總得源頭。

  至於紛爭的『諸子百家』,則是在儒家這個總源頭上,一層層不斷細分出來的儒家各流派。

  而且,對於儒家的各個流派,劉榮的感官也不盡相同。

  劉榮並非完全的討厭儒家,也並非愛屋及烏,喜歡儒家的每一個流派。

  如公羊春秋『十世之仇猶可復』的大復仇理論,劉榮很喜歡;

  但穀梁春秋流派的一些理念,以及魯儒一派關於《禮》的解讀,劉榮則敬謝不敏。

  還有《詩》各流派,劉榮說不上喜歡,但也認可其存在的價值。

  但顯而易見的是:劉榮不可能一刀一刀,把儒家各分支、流派中,自己不喜歡的部分剔除,只留下自己喜歡的部分。


  所以,劉榮只能將儒家看做一個大的整體,並做出儘可能客觀的評價和評估,再按照評估來決定其未來發展走向。

  總得來講,對於儒家在先進漢家所能做出的貢獻,劉榮還是相當認可的。

  尤其是儒家『有教無類』的倡導,使得貴族階級對知識的壟斷被打破,是劉榮非常贊同且認可的事。

  再有,則是儒家的教化之能,也同樣是劉榮重點關注,並極為欣賞的特質。

  但如何將這些優勢利用好——如何將這些客觀存在的優勢,轉化為看得見、摸得著,也說得著的,具體的功績,這就需要儒家自己好好思考了。

  劉榮當然也能給出一定的指導,通過暗示,來給儒家指明方向。

  但本心上,劉榮還是希望儒家能自己想明白,並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

  原因也很簡單:自己想通,並主動去做的事,和被人提醒,再被動去做的事,是完全不同的兩種畫風。

  ——前者是自己選定的道路,必然會走的無比堅定。

  後者,則是別人指的道路,哪怕走上去,也必然會心生疑慮,走一步看三步,小心謹慎,步步為營。

  劉榮還是比較看好儒家的未來的。

  尤其是如今漢室,朝堂三公有兩位『儒生』,朝堂內外公卿有司屬衙,也隨處可見儒家出身的官員。

  甚至就連劉榮頒行天下的詔書中,都有儒家經典中的內容,占據天子詔書中的大段篇幅,以作為『引經據典』的部分。

  但眼下,劉榮還不需要一個壟斷華夏學術界的儒家,來成為自己需要頭疼的怪物。

  反倒是墨家,劉榮有心想要扶上一把。

  只是過去這幾年,劉榮有意無意的扶持,卻讓墨家搞出來了許多大動靜。

  弄的劉榮現在,是進也不行、退也不是,實在是有些為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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