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萬望陛下三思!
第456章 萬望陛下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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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自恍惚、思慮良久,三位老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經過一番漫長的眼神交流,終還是由三人中,最直率、最『粗俗』的弓高侯韓頹當站出身。
對劉榮微一拱手,便接過劉榮含笑遞出的長棍,昂首看向懸掛的堪輿,而後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
「世人都說,我漢家的帝都長安,如一『斗』字。」
「坊間,甚至有人說長安城,更應該被稱為『斗』城。」
「說來我漢家疆域,大體上,也呈一粗矮的『斗』字。」
「——至少北方邊牆,原確是東西綿延近萬里,大體皆為東西向,唯獨最西側,如『斗』字般缺了一角。」
「這原本缺失的一角,便是如今的朔方、五原二郡。」
「也就是河南地。」
「又或是陛下所常說的:河套。」
一段四平八穩的開場白道出口,韓頹當便回過身,對欒布微微一笑。
而後便呵笑道:「去歲河套一戰,我和榆侯、曲周侯三人——尤其我和榆侯,也算是走遍了大半個河套。」
「其地形、地勢,又周邊山川河流,我與榆侯不說是瞭若指掌,也總還算略知一二。」
…
「河套,南有高嶺以絕,西、北、東三側,又均為大河所阻隔。」
「大河西岸的河西、北岸的幕南,均為北蠻匈奴所掌。」
「唯獨東岸,是我漢家的北地郡和上郡。」
「——北地位於河套東南,上郡位於河套正東。」
「若再加上河套東北方向的雲中,我漢家與河套間,也勉強算得上『毗鄰接壤上千里』。」
言罷,韓頹當便帶著欠意的微笑,將話頭交給了去年河套之戰,因『總攬大局』而沒能親臨河套戰場的曲周侯酈寄。
感知到韓頹當釋放的善意,酈寄也是微笑一拱手,默然承了這份人情。
便見酈寄深吸一口氣,旋即含笑唏噓著接過了話頭。
「去歲一戰,某有幸受陛下以大軍向託付,又將士用命,竊得些許功勳……」
「然早在去歲戰前——乃至早自太祖高皇帝時起,我漢家,便已是對河套念念不忘。」
「某尚還記得,太祖高皇帝曾親言左右:河南地,乃我諸夏應許之地!」
「早自盤古開天地以來,河南地,便乃我華夏神聖不可侵犯之領土。」
「只可惜,秦末天下戰火紛飛,反秦義軍群起;」
「二世胡亥強令秦北牆邊郡南下,錯使北牆防務空虛,以至北蠻匈奴沐猴而冠,竊奪河南地。」
…
「遙想當年,太祖高皇帝欲與公侯大臣斬白馬而誓盟。」
「可單就是誓盟時,所需斬殺的那匹白馬,蕭相國便尋了足有十數日,才從軍中臨時掉了一匹驛馬。」
「及太祖高皇帝所乘聖駕,更是連八匹同色的馬都湊不出。」
「黑、棕、栗、褐、沙、雜花、灰青——區區八匹馬,卻足有七種顏色。」
「便自那時起,我漢家上至廟堂君臣,下至蒼生黎庶,便皆知:唯有河南地,方可緩我漢家馬匹之奇缺。」
「也唯有先奪河南地,我漢家,才能不再為匈奴輕騎所掣肘。」
話說到這兒——尤其還是說起了太祖高皇帝年間,即開國後的陳年舊事;
雖原本打定了主意,要『冷眼旁觀』眼前的三個老傢伙討論出個結果,劉榮也還是不得不站出來接過話頭。
「是啊~」
「漢匈平城一戰,太祖高皇帝身陷白登之圍,險些置我漢家宗廟、社稷,於風雨飄渺之中。」
「後太祖高皇帝駕崩,呂太后臨朝掌政,更成為狄酋冒頓以國書相羞辱。」
「——國讎家恨吶~」
「每每念及此般往事,朕,便總覺得身上冠玄、頭頂硫冠,腰間印璽更沉了些。」
如是說著,劉榮便算是划水式參與了話題,而後便又再度沉默下來,將這場討論交還給了酈、欒、韓三位老將。
便見三人感同身受的嘆息著點下頭,又唏噓感懷一陣,才由酈寄繼續往下說道:「當時,軍中將帥無人不言:先得河套以組騎軍,後以騎軍正面戰胡。」
「這,是唯一可以擊敗匈奴人,使我漢家北牆不再受胡騎侵擾的方式。」
「——後來,太宗孝文皇帝迫不得已,另闢蹊徑,於雁門、上郡等地廣設馬苑,以培育戰馬。」
「但此馬苑育馬法,一來花費頗巨,二來,又多位於北牆一線,隨時都可能為匈奴人所攻擊。」
「再有,便是十步之牆,跑不出千里馬。」
「太祖高皇帝遍設馬苑於邊牆,雖稍解了我漢家『馬匹奇缺』的燃眉之急,但邊牆諸苑出欄的馬匹,可謂戰馬者卻十不足一。」
…
「便拿太宗孝文皇帝,最早設立的雁門苑為例。」
「——去歲末,雁門苑有種馬一十七匹,母馬七百二十九匹,未長成之馬駒百四十六匹。」
「合計:九百九十二匹。」
「此外,雁門苑去歲還有馬七十四匹出欄。」
「此七十四匹馬,有近半數公馬經閹割,做了驛站傳馬。」
「餘下半數母馬——共四十一匹,有一十六匹優等駑馬入了少府,一十七匹劣等駑馬售與商隊,作拉車之用。」
「只余區區八匹良種母馬,調與飛狐軍做了戰馬……」
說著,酈寄還不忘痛心疾首間,雙手分別伸出五個、三個手指。
「八匹。」
「區區八匹戰馬。」
「真到了戰場上,只鬚鬍騎百人一輪齊射,這八匹戰馬——雁門苑每隔數年,才能出欄一批的全部戰馬,便都要死在亂箭之下。」
「如此,我漢家還需多久,才能以騎萬、千而成軍,與匈奴胡騎正面對戰,以絕北牆後患呢?」
「——百年?」
「——還是千年?」
酈寄話音剛落,一旁的欒布便順勢接過話頭。
「太宗孝文皇帝在位二十三載,於邊牆設馬苑七處;」
「先孝景皇帝在位六年,亦設馬苑一十一處於北牆,且另有一十八處待設。」
「——便都算上,邊牆共三十六苑,即便皆不遜色於雁門苑,苑馬三歲一出欄,卻不過三百之數。」
「歲得出欄戰馬百匹,而萬騎之軍,確需戰馬二萬餘,乃至近三萬匹……」
說到最後,欒布也是尷尬的笑著搖了搖頭。
卻並非反駁酈寄,而是非常贊同。
經過一個簡單的算術題,便不難得出結論。
——將太宗皇帝所設七處、先孝景皇帝所設十一處,外加計劃要設,卻還沒落地的十八處,總共三十六處馬苑都算上;
每三年出欄一批戰馬,每個馬苑每隔三年,出欄戰馬八匹。
平均算下來,邊牆三十六苑,年出欄戰馬各兩匹半,不到三匹,總共出欄戰馬不足百匹!
而純騎兵作戰部隊,通常是以『騎校尉』為基本作戰單位,即八百騎;
又通常以騎都尉,來作為分戰場的參戰單位,即四千八百騎。
就說騎校尉,騎兵八百,按一人兩馬的低配置來算,也需要足足一千六百匹合格的戰馬。
而這一千六百匹戰馬,卻需要漢家的邊牆三十六年,花費將近二十年的時間,才能勉強湊齊。
二十年,卻只能組建一支騎校尉,區區八百騎兵……
至於騎都尉,那就更別提了——足足四千八百騎!
若再進一步,以一人三馬的高配置標準來算,足足需要一萬四千多匹戰馬!
如果全指望邊牆三十六苑,更需要至少一百五十年的時間……
所以,酈寄說的沒錯。
太宗孝文皇帝,於邊郡廣設馬苑,並交代繼承人:先孝景皇帝將此發揚光大,真的就是萬般無奈下的『另闢蹊徑』『曲線救國』。
想來,太宗皇帝也沒指望通過這種方式,便組建起成千上萬騎兵所組成的強大騎軍。
而僅僅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聊勝於無的努力,來稍稍改善漢家馬匹奇缺——尤其是戰馬奇缺的窘境。
邊牆諸苑出欄的戰馬再少,也起碼能讓先頭斥候斥候部隊,不再因缺戰馬而頭疼不是?
更何況邊牆諸苑,除了少量的戰馬外,還能同時產出相當數量的駑馬。
這些駑馬,且不說能帶來多大的經濟效益——單就是戰時,對後勤保障工作提供的支持,就已經能值回票價了。
至於戰馬?
開國元勛酈寄、降漢『胡』將韓頹當,以及軍方常青樹欒布——乃至於天子劉榮都不得不承認:酈寄說的是對的。
甚至不單是開國後,長安朝堂內外的公侯大臣們;
時至今日,劉榮這一朝的長安朝堂,也同樣堅定地認為:能打敗匈奴騎兵的,只有漢家的騎兵!
而要想組建足夠強大、足夠數量的騎兵部隊,漢家就迫切需要一塊合適的養馬地,以及相當基數的良馬種群,來作為『啟動資金』。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河套。
只有河套,能解決漢家組建騎兵部隊,所面臨的一切難題。
河套就是天底下頂好的養馬!
河套就有整個已知世界最為龐大——至少是最為龐大『之一』的良馬種群!
有了河套,就有了養馬地、就有了培育戰馬的『啟動資金』;
之後的一切,就都會變得非常簡單,水到渠成。
說到此次,三個老傢伙自然是你一言,我一語,以『陛下得取河套,乃福佑子孫萬代之大功』之類的話,拍起了劉榮的彩虹屁。
劉榮也是與三人客套一陣,說些『都是諸位將軍之功,朕不過是會用人而已』之類的客套話,才將話題重新引回正軌。
便見酈寄深吸一口氣,稍一肅面上神容。
而後,便從軍事戰略的視角,將河套地區的大致狀況擺上了台面。
「過往數十年,我漢家之所以奪不回河套——太宗皇帝,之所以寧願遍設馬苑於邊郡,也不願圖謀河套,絕非歷代先皇無遠志、軍中將士不效死。」
「而是河套本身,極難攻取!」
…
「兵法有言:居高而臨下,則必居高而『凌』下;」
「位下而望高,非十倍於敵,不可圍之;非五倍於敵,不可攻之。」
「若強攻——縱三倍於敵,無以勝;縱倍於敵,或潰敗;敵我相當,則必為敵所盡滅。」
「河套,便是這麼一塊居高而『凌』下,守之頗易,攻之極難的,兵家甚忌為『不可攻』之地。」
「其地勢,連高嶺之南側,及中部高;西、北、東三側皆低。」
「——無論是自河西向東、自幕南向北,亦或自北地向西,皆會是以低攻高。」
「而高闕,便位於河套以北,大河對岸,阻隔河套-幕南的河岸線。」
話到此處,手握長棍的韓頹當,才終於把話題接回,開始做總結性發言。
便見那長棍高抬,先是在堪輿上的『高闕』二字上一點,而後,又在整個高闕周圍大致畫了個圈。
「自河套北攻高闕,本該是『居高而凌下』,俯衝接敵。」
「此本乃敵劣、我優之局面。」
「然大河東西而流,我漢軍將士自南向北、自高向低俯衝『凌下』之優勢,便會為大河所阻斷。」
…
「反倒是高闕,居河畔而依山巒,關堅牆固,又有大河護關。」
「而我漢家欲奪高闕,則必先淋箭羽而急渡,再三受敵半渡而擊,死傷慘重;」
「便是將百千將士送到河對岸,也絕非大功告成。」
「——拼死渡河,精疲力竭下的將士們,還要立刻強攻高闕。」
「步卒爭度,自當輕裝簡行不說,更不可能將攻城器械送到對岸。」
「輕裝急渡大河,而後在沒有器械之力的前提下,幾乎『徒手』強攻高闕;」
「二者結合在一起,便幾可稱之為:縱天神降下雷、火相助,亦無以破局之大難。」
話音落下,韓頹當終於將木棍交還給了劉榮,並向劉榮深一拱手。
而後,酈寄、欒布二人也先後站出身,對劉榮躬身拱手。
「陛下欲得高闕,臣等,皆敬陛下之宏圖大志。」
「然高闕之難攻,不遜於函谷之穩固——非鬼神之力,不可違也。」
…
「去歲一戰,北蠻匈奴損兵折將,更失河套,三五歲間已然不敢再戰。」
「邊牆難得安和,朔方、五原二郡,更負我漢家『不敗騎軍』之重擔於己身。」
「萬望陛下三思。」
「非十足把握,我漢家,絕不可因攻高闕,而使邊牆再生戰端……」
「至少近幾歲,若非潑天之利唾手可得,我漢家,便不宜再興刀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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