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燙手山芋

  第400章 燙手山芋

  呂太后的政治定位,其實一直都有點尷尬。

  哪怕到了兩千多年後的後世新時代,人們關於呂太后的討論,也依舊呈毀譽參半,兩極分化之勢。

  有人說,是呂太后老辣的政治手腕,以及捨我其誰的政治擔當,讓漢家沒有成為第二個秦,沒有二世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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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若秦也有個呂太后,那二世胡亥,說不定也能成為秦惠帝之類,華夏王朝,更沒有劉漢什麼事兒了。

  也有人說,呂太后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不假;

  但漢家之所以風雨飄渺,也恰恰是因為呂太后女身擅權,貪戀權柄。

  用後世人更好理解的話來說就是:呂太后確實幫助漢家扭轉頹勢,觸底反彈;

  至於頹勢從何而來、為何觸底,那你別問……

  從穿越者、時代參與者,以及封建帝王的角度來說,劉榮對於這兩個說法,其實都比較認同。

  功是功,過是過。

  劉榮從來不因某人的過錯,而否認其功績。

  自然,也從不會因為某人的功績,而忽視其罪過。

  就說先帝老爺子的學師,故內史晁錯;

  對於晁錯那整個漢家,去賭自己、賭學派未來的主觀惡意,劉榮非常不屑,甚至可以說是嗤之以鼻!

  但再怎麼討厭、瞧不起晁錯,劉榮也從不否認:晁錯的《削藩策》,客觀上確實對漢家解決宗親諸侯尾大不掉之彼端的進程,起到了不可忽視的積極作用。

  所以,劉榮在個人情感上,看不起晁錯這個人;

  但天子榮,卻對晁錯在非主觀意願下,對漢家提供的幫助感懷於心。

  說回呂太后,情況和劉榮對晁錯的感官相差無多。

  ——同樣是主觀上有錯誤、有惡意,但客觀上,又實打實給漢家提供了幫助。

  再者,呂太后,可不是晁錯那樣的「臣」,而是實打實的君。

  非但是君,還是開國皇后這種極具特殊政治意義的君!

  考慮到這些,你說呂太后有錯吧?

  好像也不盡然。

  貪戀權柄,把持朝政——人家本來就有這麼做的權力,合理合法。

  任人唯親,偏袒族人——人家也同樣有這個權力,這個時代的掌權者基本也都是這麼做的。

  可你要說她沒錯吧?


  又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畢竟呂太后掌權期間,漢室朝堂黑暗、中樞混亂是不爭的事實;

  呂太后駕崩之後爆發的諸呂之亂,更是呂后生生世世都洗不清的污點。

  再加上一個「高后」的身份擺在那裡,也沒人敢真的掰開揉碎,去研究呂太后這一生的功過。

  故而,在太宗皇帝自代地入繼大統後,關於呂太后的政治定性,便含糊其辭的糊弄了過去,並一直糊弄到了現在。

  先前提到,這個時代,乃至封建時代絕大多數王朝,對個人往往都秉持「極端判定」法。

  即:好人做的事兒,必定都是對的,錯的也是對的;

  反之,壞人做的事,必定都是錯的,對的也是錯的。

  肯定一個人,就必須肯定他的一切;

  否定一個人,也必須否定他的一切。

  比如始皇嬴政,就被如今漢室政治定性為「暴君」,其畢生所為都全盤否定了。

  比如孝廉——只要是舉孝廉做了官的人,那即便他犯下天大的過錯,人們也依舊會說:不會吧?

  他可是孝廉啊!

  別是有人栽贓陷害吧……

  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漢家關於呂太后的政治定性,才含糊其辭的糊弄到了現在。

  ——後世之君不敢評判已故長輩,不過是個表面上的、再小不過的小阻礙。

  天子不敢評判高后,滿朝公卿又有何不敢?

  要知道就連天子駕崩後的蓋棺定論、諡號評定,都是由朝堂上下公議、共決。

  真要是天子放出口風,說要對某人做政治定性,那朝堂內外當天就能達成一致,次日就能對那人群起而攻之\爭相讚頌之。

  所以,呂太后的政治定性,從來都不是程序上搞不了;

  而是這個時代對人非此即彼、非好即壞的判定方式,讓呂太后的政治定性,變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問題。

  道理很簡單;

  如果呂太后是「壞人」,其所作所為都是錯的,那呂太后掌權期間的所有政策導向、政治方針,都要全部推倒重來。

  這其中,包括漢家自開國便維持至今的休養生息、輕徭薄稅的總體國策。

  ——漢家在太祖皇帝一朝,其實依舊是在連續不斷的打仗。

  社會真正穩定下來、百姓民真正安居樂業,漢家真正確定「苟發育」的大體方針,都是在太祖駕崩、孝惠即立後的呂太后掌權時期。


  更重要的是:這個大政策,太宗皇帝半點不打折扣的跟了;

  先帝老爺子也跟了。

  一旦呂太后被定性為「錯」,那太宗皇帝、先孝景皇帝,便都是跟著錯。

  漢家過往五十年的歷史,歷代先皇、賢臣所做的努力一切清零。

  甚至連帶著劉榮,說不定都會因此,而被動搖法理根基。

  所以呂太后的政治定性,就不能是「錯」。

  至於把呂太后定性為「對」,那就更離譜了。

  ——如果呂太后是「對的」,那諸呂之亂就是對的!

  反倒是諸侯大臣共誅諸呂,乃至太宗皇帝入繼大統,都是錯的……

  也正是因此,太宗皇帝當面,才在為呂太后做政治定性時,在對或錯之間,堅定不移的選擇了「或」。

  沒辦法——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就只能和稀泥了。

  政治定性?

  和稀泥;

  孝惠張皇后?

  和稀泥;

  乃至金布律在內的整個《二年律令》,依舊是和稀泥。

  這稀泥一和,便和了三十多年,從呂太后的庶子太宗皇帝,和到了重孫輩的劉榮。

  如果不是劉榮打算將鑄幣權收歸國有,又因此而被《金布律》所掣肘,這灘稀泥,大概率還要無休止的和下去。

  而今,到了《金布律》不得不改動、歷史不得不面對的時候,這稀泥,也終於是和不下去了。

  ——漢家,要正面那段過往數十年,為天下人諱莫如深的那段歷史了。

  要正面當年,那場沒人說得清對錯,只說得出輸贏的動亂了……

  消息很快傳開。

  不過個把時辰的功夫,大半個長安城都收到消息——當今劉榮,要觸碰那個禁忌了。

  一時間朝堂內外人心惶惶,暗流涌動。

  絕大多數人都認為,劉榮這一回要被燙到手。

  就連東宮兩位太后——主要是竇老太后,派人來詢問劉榮:最近身體怎麼樣?

  這很嚴重了。

  東宮太后質詢天子時,隻字不提具體事件——這已經是很嚴重的譴責、批評了。

  但早已下定決心的劉榮,還是毅然決然的答覆東宮:賴皇祖母、母后庇福,孫兒餐食酒、肉二斤,米、面半斗;

  身強體健,力盛氣足。


  於是,當夜,劉榮不出意外的,出現在了長樂宮長信殿側殿。

  在整個朝堂內外的高度關注下,一場不為人知的會晤,也在竇老太后和天子榮祖孫二人間悄然開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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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后近來可好?」

  漫長的沉默之後,終還是劉榮率先開口,打破的殿內沉寂。

  只是不同於往日,天塌了也有我兒子頂著的淡然——今日的栗太后,面色明顯帶上了些許古怪。

  究竟發生了什麼?

  栗太后並不很能明白。

  栗太后知道的是,皇帝兒子出於某些燒腦的複雜原因,迫不得已之下,要驅使朝堂內外討論呂太后了。

  但栗太后不知道朝堂內外,為什麼都因此事而緊張、為此事而擔憂起來;

  不知道為何就連母族栗氏,都在這幾日屢次三番派人進宮,打探消息;

  更不知道婆婆竇老太后,為什麼會發這麼大的火。

  此刻,皇帝兒子明顯是在破冰的一聲關心,引得栗太后下意識便要點頭答覆;

  卻聞身旁,傳來竇老太后不輕不重的兩聲輕咳,栗太后趕到嘴邊的話,便也就此被咽了回去。

  ——劉榮來之前,老太后就已經發話:今兒個,不許栗太后無腦護子。

  劉榮必須就此間之事,給東宮一個交代!

  這無關乎竇老太后的個人情感,也與東西兩宮之爭、竇老太后與劉榮之間的「良性競爭」關係無關。

  而是作為漢家的「保險栓」,竇老太后必須找劉榮要個交代。

  至於栗太后——過去這幾年,基本還算是讓竇老太后滿意的。

  雖然沒幹成啥事兒,但漢家的太后本來就不需要做事兒;

  尤其是在頭頂上,還有個太皇太后壓著的時候,漢太后唯一需要做的,僅僅只是不要犯錯而已。

  在這一點上,栗太后過去幾年的表現中規中矩,總體還行。

  倒不是栗太后真轉了性子;

  而是許多在過去,由「栗夫人」犯下過的錯,換成如今的栗太后去做,基本就不能再算作錯誤了。

  比如少府內帑——曾經的栗夫人伸手,那是實打實的僭越!

  可如今的栗太后伸手,那就是在掏自家庫房。

  再好比外戚——曾經的栗夫人要給自家親戚謀求官職,那就是貪得無厭,沒有自知之明!


  而現在,栗太后培養母族外戚,卻是在為天子編織羽翼了……

  事實上,早在太宗皇帝年間,選秀躋身先帝的太子宮時,栗太后就一直是以「不守規矩」聞名。

  這人不壞;

  她不會像呂太后那樣,殘忍的折磨自己的仇人。

  但她往往擺不清自己的位置,以為自己有天子寵愛,就可以唯我獨尊,為所欲為了。

  過去,她是栗姬的身份,擺著皇后的架子,那自然是囂揚跋扈。

  但如今,她真有了栗太后的身份,那她做的一切,就都顯得合情合理了。

  最主要的是:不知劉榮用了怎樣的方式,讓栗太后過往幾年,對竇老太后那是早晚拜會、探望,要多恭敬有多恭敬;

  這就使得竇老太后,即便是有心挑點毛病,也有些挑不出來了。

  ——想當年,薄太皇太后還在的時候,竇老太后可是連兄終弟及、與立梁王這等逆天的念頭都動過!

  相比起當年的自己,如今的栗太后,實在是再老實、再本分不過了。

  竇老太后如是想著。

  也是由於婆媳相處融洽,故而,對於栗太后平日裡無腦護崽的舉動,竇老太后也基本都是樂見其成,老懷大慰。

  但今天不行。

  今天,不行……

  「皇帝,果真是身子骨硬朗。」

  「——這牙口好的,都能啃的動我漢家的高皇后了?」

  「也算呂太后有福~」

  「皇帝誕世之時,呂太后早已宮車晏駕。」

  「若不然,皇帝怕不是要啃活著的呂太后,而非故去的漢高后了?」

  礙於竇老太后的淫威,劉榮對母親栗太后的招呼,並沒能換來母親的答覆。

  反倒是老太后直入主題的一番話,讓劉榮搖頭苦笑之餘,不免感覺恍如隔世。

  ——這熟悉的配方,這熟悉的味道!

  專屬於竇老太后,卻也曾偶爾出現在先帝老爺子身上的陰陽怪氣;

  味兒還是那么正。

  為還是那麼誅心,且語不驚人死不休……

  「皇祖母,言重了。」

  「言重了……」

  對於老太后的牢騷,劉榮自然是不好硬剛,便只能順著話頭,先哄老太太冷靜下來。

  又一陣沉默之後,感覺老太太情緒穩定一點了,劉榮才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間,試探著給出自己的理由。


  「自太宗皇帝除《津關》之禁,又許天下商賈往來各地、互通有無,凡工商之利,便愈發成為我漢家,不容忽視之一大入項。」

  「——前有齊國,坐要道樞紐而擁工商之利,日進斗金,得以速強。」

  「後又吳王劉濞等,以錢、鹽之利,而為叛漢作亂之資。」

  …

  「春秋之時,管仲憑漁鹽之利而強晉,助桓公九框諸侯,稱霸天下。」

  「今反以諸侯謀工商之利,而朝堂中樞不能為~」

  「——此,非本末倒置邪?」

  「非以強國之策行於諸侯,而因金布之律,使宗廟、社稷堪危,更再無強盛之日耶?」

  如是一番話,算是大致表明自己的立場,劉榮便適時止住話頭,默默等候起老太后的答覆。

  ——究竟怎麼一回事兒,劉榮為何要這麼做,不用劉榮說,老太后心裡都門兒清。

  相較於說服,還是讓老太后自己想通,對劉榮而言更保險、更穩妥,也更現實一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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