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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就先這樣吧

  第301章 就先這樣吧

  堂下,諸王自顧自訴說著各自的委屈、不容易,各自溫婉表達起了自己的訴求。

  ——老二河間王劉德,想做趙王;

  老三臨江王劉淤,想移封到一個稍微『像樣點』的封國。

  

  什麼叫『像樣點』的封國?

  左右不外乎燕代趙、齊楚吳這樣的古國,而非漢家始封、始置的新諸侯國,如河間、臨江這種以郡名為國名的『不像樣』的封國。

  這哥兒倆,劉榮或許還能勉強估計到;

  但有追求的,顯然不止這哥兒倆。

  ——老四魯王劉余,倒是沒有移封的念頭;

  老五江都王劉非,劉榮已經早早安排好了。

  老六長沙王劉發,用一曲歌舞換來加封三郡的結果,也已是心滿意足。

  但劉發之後,便是一連串讓劉榮頭疼不已的離譜訴求……

  「老七常山,意欲移封南方,最好是淮南地……」

  「老八劉端,想吞併小十的膠東,合膠東、膠西為『膠國』……」

  「老九中山,想在常山移封后,合兵常山、中山,以得一郡之土……」

  暗下掰著指頭羅列著諸王的訴求,劉榮的目光,卻不受控制的落在了那道矮小、瘦弱,臉上甚至還稚氣未脫的孩童身上。

  ——先帝皇十子,膠東王劉彘,想要離劉榮、離長安『近』一些;

  聽上去沒什麼大毛病,但仔細一推敲,就不難發現劉彘這一訴求,說是『包藏禍心』也不為過!

  劉彘現如今的封國:膠東,位於原完全體的齊國境內,地處膠東半島,也就是後世,位於山東東部的山東半島。

  從地理位置上來看,膠東國,確實是漢家最靠東的地區之一;

  考慮到關中位於如今漢室版圖西半側,說膠東『離關中太遠』『離長安太遠』,似乎也確實沒什麼問題。

  但問題的關鍵在於:如今漢室,絕大多數宗親諸侯國,都是類似的狀況。

  你說你膠東國離關中遠,東西直線距離上千里?

  燕國呢?

  代國呢?

  南方的江都、長沙呢?

  你膠東國到關中,起碼是一馬平川,一路向西即可;

  燕國到關中,可是要先南下到齊地,而後再走你那條一路向西的道兒,才能抵達關中!

  至於東南方向的江都,以及漢家版圖極南的長沙、極北的代國,更是要麼濕瘴悶熱,要麼漫天遍野苦寒。

  哪個不比你的膠東國更遠?

  說白了:關東各宗親諸侯,從北方的燕、代、趙,中原的齊、楚、梁,到南方的淮南、長沙、江都——離函谷關或遠或近,卻也終歸是多少有點距離。

  除去扼守關中東門戶的梁國,就沒有哪個諸侯國敢說『我離關中近』『我離長安不遠』。

  ——要知道即便是進了函谷、踩上了關中土地,也還要再走上千里,才能抵達長安!

  所以,劉彘這看似惹人垂憐的一句『我想離長安、離皇兄近一點』,實際上,卻是提出了一個堪稱痴心妄想的追求。

  梁地!

  只有梁地,才能滿足這位膠東王殿下離關中更近、離長安更近的訴求。

  當然了,在梁孝王劉武已薨,梁國傳承到王世子、現梁王劉買的前提下,劉彘當然不可能取代劉買,成為漢家的梁王。

  如此說來,劉彘這極不起眼的表態……

  「膠東之意,莫不是推恩梁國,以裂孝王之土?」

  果不其然。

  最先反應過來劉彘包藏禍心的竇老太后,面上溫煦笑意轉瞬即逝,不眨眼的功夫,老太太便黑了臉。

  作勢想要側頭觀察劉榮的面色變化,才反應過來自己看不見,老太太又深吸一口氣,故作隨口一提般嘀咕了一句:「膠東王太后,只怕是遠長安日久,便糊塗了;」

  「居然教膠東王說出如此包藏禍心的話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漢家的太皇太后,出身於長陵田氏呢……」

  長陵田氏,是戰國末年的故田齊王族殘餘,現膠東王太后:王娡的母族。

  老太后這番話,顯然是在提醒劉榮:別忘了那女人是個什麼貨色!

  而在老太后身旁,劉榮卻是好整以暇的抬起手,以指腹摩擦著下唇,重新上下打量起御階下方,已有些惴惴不安的十弟劉彘。

  很顯然,無論是原歷史時間線上,那則『金屋藏嬌』的千古大餅,還是方才那句『想離長安、離皇兄近一點』,都並非年僅七歲的劉彘所能說出來的。

  背後的膠東王太后王娡,以及現任膠東內史田蚡,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可即便是如此——即便這二人曾經,是自己爭儲奪嫡路上的唯一競爭對手,劉榮也還是不免為之驚嘆。

  原因無他;

  王娡、田蚡二人的政治智慧,實在是讓作為曾經的競爭對手的劉榮,都忍不住拍案稱絕。


  推恩梁國!

  不得不說,這個想法很大膽!

  尤其是在竇老太后尚還健在,梁孝王劉武之死,至今都還是老太后心中,一根難以拔出的肉刺的當下,任何對梁國、對孝王一脈不利的提議,都必然會招致老太后的敵意,甚至是盛怒!

  什麼梁國的戰略意義、長安朝堂的需求及政治考慮,都可以拋到一邊不談;

  單就是『肢解孝王遺土』的提議,就足以讓王娡、田蚡為首的膠東王一家,被老太后死死的盯上!

  那麼,問題來了。

  王娡、田蚡,作為歷史上合理扶持劉彘坐上儲君太子,乃至皇帝之位的主力,難道不知道這麼做,會引來老太后的記恨嗎?

  很顯然,他們知道。

  他們不單知道這麼做,會引來老太后的敵意,也同樣知道這個提議,如果真的換來『膠東移封梁地』的結果,那他們這一大家子,就會成為宗親、朝堂、功侯貴戚等各個群體,都為之不齒的狗不理。

  你膠東王想移封梁地,就把人梁王給拆了?

  那等你啥時候又想移封,豈不每移封一次,便要拆一個古大國?

  搞強拆是吧?

  尤其是這一舉動,一旦成功為膠東王劉彘,謀求了一片位於梁地的封土——哪怕是一郡甚至半郡,也會為其他的宗親諸侯,乃至往後的皇室子弟,都做出一個極壞的榜樣。

  今兒個,你看上燕地了,燕地哐哧哐哧一頓拆;

  明兒個,他看上楚國了,楚國噼里啪啦支離破碎。

  大家都這麼搞,那還有什麼好日子過?

  推恩好是好,但也得有個由頭、有個原因吧?

  就好比太宗皇帝推恩齊國、淮南國,將這兩個擁土數郡的大國,拆解成如今的齊系、淮南系,那都是有因才有果啊!

  齊系是出了個想做皇帝的齊王劉襄,以及想做從龍之臣的一大家子悼惠王之後;

  淮南系,是出了一個造反有癮,又實在胸大無腦的厲王劉長。

  人家被推恩,那是罪有應得!

  推恩拆解其國,那是懲罰!

  你可倒好——一句『我想去哪裡哪裡做王』,就無緣無故把一個大國給推恩拆掉了?

  憑什麼?

  我憑什麼不罵你,不說你狡詐惡徒?

  萬一日後,我的封國也這麼被拆,我又怎能不記恨你這個始作俑者?

  這,便是如今漢室的現狀。


  ——為後世人拍案叫絕,甚至視為解決一切問題的最佳方案的推恩策,在如今漢室,卻並非是一個可以隨意推行的國策;

  而是一個懲罰。

  在如今漢室絕大多數人的認知里,只有那些犯下滔天大罪,卻又罪不至除國的宗親諸侯,才能有幸體驗到長安天子為其私人訂製的推恩套餐。

  也只有那些殺又殺不得、廢又廢不掉,留著又實在讓人寢食難安的不恭強藩,才值得被推恩肢解其國土。

  換而言之:在這個時代,推恩肢解諸侯國土,是需要原因的。

  並非是原歷史上,漢武帝劉徹大筆一揮,就讓每個諸侯國主動推恩諸子那麼簡單;

  而是要像太宗孝文皇帝那樣,給出一個無懈可擊的理由,讓天下人——至少是朝堂內外絕大多數人都明白:推恩,是解決這一家諸侯王,消除這一家諸侯所帶來的隱患的唯一方法。

  比如當年的齊系;

  太宗孝文皇帝就曾對朝堂內外解釋:作為太祖高皇帝的皇四子,朕是短短狠不下心,去懲處大哥:齊悼惠王的兒子們的。

  但諸侯大臣裡應外合,共誅諸呂之後,齊王劉襄卻生出了不該有的念頭——想染指九五至尊之位,卻未能如願!

  哀王鬱鬱而終,齊悼惠王諸子更是因為從龍不成,而對朕這個『搶走哀王帝位』的太祖庶子懷恨在心。

  悼惠王一脈,不處理,必定會成為我漢家的心腹大患!

  但畢竟是太祖長子的血脈,也不好擅興殺伐,又或動輒除國;

  所以,既是為了安撫,並拆解眾志成城的悼惠王諸子,也是為了將齊國拆解,以削弱其力,朕決定:推恩悼惠諸子,一分齊國為七,遍封悼惠諸子王齊地……

  有了這麼一套流程,大家就都會說:哎呀~推恩雖然不好,但陛下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啊~

  悼惠諸子,殺又不好殺,囚也不好囚,放任不管,又恐成大患;

  推恩遍封於齊地,實在是百利而無一害的最佳方案了……

  這都不算最絕的!

  後來,太宗皇帝在推恩淮南時的操作,才堪稱帝王政治課程的教科書級典範!

  一開始,是淮南王劉長在尚冠里——在光天化日之下,一錘砸死了垂垂老矣的辟陽侯審食其!

  問其故,居然是劉長怪罪審食其當年,在呂太后殘害自己的生母時,一旁的審食其沒有幫自己的母親求情……

  這件事,太宗皇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再加上審食其確實也算得上是諸呂餘孽,便沒有對劉長多加為難。


  只是這件事,讓劉長頓覺參透了天地奧義,認為哥哥劉恆不過是徒有其表!

  連自己殺人,哥哥都是屁也不敢放一個,那還有什麼好怕的?

  就這樣,劉長一咬牙一跺腳,二兩馬尿下肚,就召集了四十輛運貨的牛車、拉起百八十號人的隊伍,便扯旗造了反。

  起事半個時辰之後,叛賊首領淮南王劉長,被當地,即谷口縣縣尉生擒。

  按理來說,如此荒唐的謀反,太宗孝文皇帝,確實是不好對劉長下死手的。

  若是足夠大方,也大可一笑而過,只當劉長是酒後亂性。

  但太宗皇帝卻決定:流放劉長至蜀地。

  並且,在流放劉長的囚車上,還貼上了一張太宗皇帝親筆所書,並蓋有傳國玉璽的封條,其上寫有四個大字:損毀者誅!

  囚車六面封閉,只留有幾個聊勝於無的通氣孔,封條又把車門給封住,沿途官員能怎麼辦?

  只能對那張封條畢恭畢敬,然後坐實劉長活活餓死在囚車之中。

  然後,太宗皇帝的騷操作開始了。

  ——第一步,以『殘害宗親,殺朕手足』的罪名,將所有沒敢撕下那張封條的沿途官員悉數賜死!

  第二步,按照朝堂處置謀逆之臣的規矩,削奪了劉長子嗣的王位繼承權。

  第三步,被那首一尺布,尚可縫,兄弟二人不相容的童謠『嚇』的魂不守舍,趕忙遍封劉長諸子王淮南。

  至此,一整套推恩流程走下來,愣是沒人哪怕一個人覺得太宗皇帝最初,是想要推恩淮南國的。

  大家都只覺得一開始,太宗皇帝是想把劉長流放到巴蜀,來一個眼不見為淨;

  結果劉長『意外』死亡,太宗皇帝哀痛不能自已,無法視政,這才導致淮南國被朝堂按照規矩廢黜。

  待發現不對勁,發現自己似乎有『謀奪諸侯封土』的嫌疑,太宗皇帝又趕忙站出來補救,將劉長的淮南國全部還給了劉長的兒子們,以表明自己『我對淮南國沒有興趣』。

  不動聲色間,淮南國推恩完成,大傢伙卻還要記太宗皇帝一個好。

  只能說,一個字,絕!

  也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後來的漢武大帝大筆一揮:朕要推恩,才會引發關東宗親諸侯那麼大的反抗情緒。

  推恩?

  憑什麼!

  我又沒造反!

  無緣無故,憑啥用推恩這樣殘忍地方式,來懲罰我這個忠心耿耿的宗親諸侯、國之柱石?


  然後,這個人就『有罪』了……

  怎麼說呢~

  太宗皇帝先後兩次——尤其是後面那一次教科書級操作,無疑是為後世之君推恩諸侯,提出了極高的政治手腕要求。

  沒有足夠的政治手腕和智慧,你還真玩兒不轉這個操作!

  當然了,如果選擇和漢武大帝那樣,一力降十會,那也不是不行。

  只是終歸名不正言不順,反抗情緒大,具體操作起來,就總是會困難重重。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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