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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太子,失望了吧?

  第196章 太子,失望了吧?

  天子啟病倒了。

  不止是病了,而是「病倒」了。

  七月十七回長安,走了一趟長樂宮,由禁軍武士們攙扶著回到未央宮,便徹底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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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霎時間,朝野內外人心惶惶,甚至說是暗流涌動,也絲毫不為過!

  ——劉榮前腳剛太子監國,天子啟便病倒了!

  偏偏同一時間,東宮竇太后也抱病,宣布不再接見任何人;

  一時間,漢家碩大的江山社稷,便一股腦落在了監國太子:劉榮肩上。

  怎麼辦?

  怎麼搞?

  萬眾矚目之下,劉榮的身影,出現在了未央宮宣室殿。

  待滿懷凝重的深吸一口氣,在殿門外解下晚間佩劍、腳下步履,抬腳邁入殿內,劉榮卻被映入眼前的一幕,給雷了個外焦里嫩…

  「兒臣,參見父…」

  強忍著心中古怪,對上首御榻拱起手,一聲唱喏都沒完整道出口,上首便傳來一聲極為清脆的落棋聲。

  沒錯;

  落棋聲。

  天子啟在下棋。

  而且,不是自己和自己下…

  「唔,太子來了啊;」

  「過來坐會兒,等朕下完這盤棋。」

  嘴上說著,天子啟卻是連頭都不抬,聚精會神的專注在面前棋局之上,面上儘是興致勃勃之色。

  老爺子發話,劉榮自只得乖乖上前,走上御階,來到了御榻旁。

  便見御榻之上,天子啟披頭散髮,面上卻不見半點病態之色,身上更是只一聲白色裡衣;

  一副休閒居家的模樣,根本就不像是威儀自具的漢天子,反像是個在家放飛自我的老不正經。

  在天子啟對座,郎中令周仁本本份份的將半邊屁股落在榻上,一本正經的陪同天子啟對弈。

  殿室內,除了天子啟每輪到自己落子時的沉重呼吸聲,便只有那時不時響起的清脆落子聲。

  一片安寧、祥和,甚至還頗有些愜意的美好畫卷,唯獨看不出天子啟的「病態」之色,以及因為天子啟病倒,而產生的絲毫沉悶。

  「怎麼?」

  「大失所望了?」

  靜謐中,天子啟冷不丁發出一問,手下也應聲落下一子,旋即便似笑非笑的回過頭,看向劉榮那寫滿古怪的面容。


  天子啟對坐,郎中令周仁也是含笑抬眸,自然的瞥了劉榮一眼,便重新低下頭,將捏著棋子的手抬到口鼻之間,再度觀察起了面前棋局。

  劉榮心中愈發古怪,並沒有開口作答。

  天子啟卻是笑著搖搖頭,將目光移回到棋盤之上,只嘴上,仍不忘陰陽怪氣的調侃起劉榮。

  「怎說,也盼了這麼些年啦~」

  「好不容易做了太子、監了國,朕又一朝病倒臥榻…」

  「——說是太子不日便要承繼大統,卻也沒什麼誇張的了。」

  「偏這時候入了宮,見到了朕這副模樣,要說不失望,恐怕就有些過於虛偽了…」

  半真半假,半開玩笑半試探的一番話,卻依舊沒有等來劉榮的回答。

  天子啟也不在意,嗤笑一聲,將注意力移回面前的棋盤之上,繼續興致盎然的同周仁下起棋。

  過了得有三柱香的功夫,棋局終於隨著周仁同時擲下二子,方以天子啟的勝利而宣告結束。

  直到這時,天子啟才完全正過身,眉開眼笑的看向劉榮,朝身旁的周仁一擺手。

  「汝墳侯,太子認得的。」

  天子啟淡然一語,劉榮當即聞弦音而知雅意,對周仁稍一拱手:「見過郎中令。」

  卻見周仁聞言,只下意識從榻上起了身,對劉榮拱起手,但並沒有開口答禮,而是略帶狐疑的望向天子啟。

  待天子啟含笑緩緩點下頭,周仁才深吸一口氣,對劉榮沉沉一拱手。

  「郎中令汝墳侯,領繡衣直指揮使臣周仁,拜見家上。」

  唰!

  周仁話音剛落,幾乎只愣了那麼一瞬,劉榮的目光,便唰的一下投向天子啟!

  方見天子啟似笑非笑的仰了仰身,又斜眼對周仁輕一點頭;

  待周仁漠然退去,才悠然發出一聲長嘆,頗有些沒盡興的低著頭,胡亂擺弄起棋盤上的棋子。

  嘴上也淡然道:「先太宗孝文皇帝元年,先帝設衛將軍,以奪取衛尉之權,取代衛尉宿衛禁中。」

  「因為彼時的中尉——包括中尉在內的所有朝臣二千石,都是由陳平、周勃任命,先帝根本插不上手。」

  「說起這件事時,先帝的原話是:朕可以不急著掌權,但天子安危,絕不可假二人之手。」

  「故而,先帝以衛將軍取代中尉,是為了度過那段無比艱難,甚至艱難到先帝連自己的性命安危,都無法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歲月…」

  嘴上說著,天子啟手上也一直在忙活,似乎是想要在棋盤之上,擺出一副刻入腦海中的棋局。


  只是手上忙活著,話頭也並沒有停息太久。

  「後來,陳平老死了,周勃也就國回了絳縣,先帝才總算得以掌控朝政。」

  「掌了大權,先帝自然不需要再通過衛將軍——這麼個特意設置的臨時職務,來確保自己性命無虞;」

  「但畢竟是在那段最艱難的歲月中,為先帝拼死血戰過的宿衛,先帝不忍直接撤裁,又之後不久,梁懷王劉揖離奇墜馬,傷重而亡。」

  「於是,先帝明里頒下詔書:撤裁衛將軍,暗裡,則以故衛將軍所部禁衛為暗衛,徹查梁懷王墜馬身死一事。」

  「這部暗衛,便名:繡衣使者…」

  …

  劉榮腦子很亂。

  劉榮不明白昨日,才剛在長樂宮吐血昏厥的老爺子,此刻為何會是這樣一副模樣;

  不明白今日入宮,為什麼會看到老爺子在下棋——在和活人下棋;

  更不明白:歷史上享有赫赫威名的繡衣使者,為什麼會是老爺子所說的這般來歷、老爺子今日,又為何會同自己說這些…

  心亂如麻之下,劉榮只本能的挪動著腳步,走到了御榻右側,那方專屬於自己——專屬於監國太子的筵席之上坐下身。

  面朝殿內落座,又發了好一會兒呆,才終於後知後覺的轉了個身,才正對向御榻上的天子啟。

  只是一開口,卻是莫名其妙的一句:「先帝儉樸一生,暗衛卻名:繡衣?」

  「這可真是…」

  諷刺。

  劉榮覺得很諷刺。

  不單是以勤儉質樸——甚至堪稱摳門的先帝,卻以一身繡衣來作為暗衛標識,讓劉榮覺得諷刺;

  而是眼前這一切,劉榮都覺得很諷刺。

  「昨日長樂,都是父皇演給皇祖母看的?」

  輕聲一問,惹得天子啟也不由得為之一愣;

  便是一直忙活著擺弄棋盤的手——執子欲落的手,也在劉榮這過於直白的一問傳入耳中的瞬間,便陡然滯懸在了半空。

  許久——許久許久,天子啟才索然無味般,將那隻執子欲落的手收回,將棋子隨手丟入竹製棋簍中。

  再嘿然搖頭一笑。

  「朕吐血是真。」

  「心死是真。」

  「悲痛欲絕是真。」

  說著,天子啟面上笑容由緩緩凝固,片刻間,便化作了無盡陰戾。

  「朕說要給太后償命是假。」


  「——朕昨日說,如果找不回梁王,朕就給太后償命。」

  「但朕不會。」

  「無論找不找得回梁王,朕,都依舊是朕!」

  「只是若找不回梁王,朕免不得就要雷霆震怒,甚至不惜…」

  拿血親開刀。

  最後這五個字,天子啟沒有說出口。

  因為天子啟,不希望劉榮也和自己一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甚至是視血親骨肉為籌碼。

  天子啟也有自信:依劉榮的天姿,就算不淪落到無所不用其極的地步,自己這個渾小子,也能做到許多自己做不到的事…

  「呵;」

  「如此說來,太子殿下,終究還是失望了?」

  「——失望於,朕沒有因為昨日那一遭,便果真一命嗚呼?」

  「害的殿下白高興一場不說,連麾下屬臣,都要因此士氣低落了?」

  同樣的問題,天子啟已經問了兩遍。

  只是相比起先前,天子啟問的第二次,明顯少了許多玩笑的意味,更多的,是故作輕鬆的試探。

  懵了好一會兒,劉榮也總算是緩過勁來了;

  見老爺子這麼一副很想直接問,卻又怕直接問,會得不到真實答案的糾結模樣,劉榮暗下只覺得一陣好笑。

  但明面上,劉榮卻也還是不得不做出認真思考的神情;

  也確確實實認真思考了一番,才悠悠嘆出一口氣。

  「若兒臣說,見到父皇安好無恙,兒歡喜的恨不能跳起來、恨不能沐浴齋戒,向先祖奉上三牲血食以拜謝——父皇當是半個字都不信的。」

  「但兒自詡,還算一個知書明禮,明白君臣父子孝悌,清楚「人」為何物的人。」

  「因為父皇抱病臥榻,就樂的歡天喜地,恨不能父皇趕緊駕崩,好讓兒早日坐上皇位——這,也同樣不是兒能做出來的事。」

  「父皇即問,兒不敢不答;」

  「卻也不敢妄言欺君,只得如實相告。」

  含糊不清的回答,只引得天子啟耐人尋味的一笑;

  直勾勾凝望像劉榮眼眸深處,始終沒有看到任何關於「心虛」的內容,方嘿笑道:「朕問話,太子像是答了,又好像沒答。」

  聞言,劉榮也不由得低頭一笑,旋即便含笑抬起頭,極盡坦然的看向天子啟。

  「父皇呢?」

  「父皇在兒這般年紀,曾希望先帝儘早大行,好讓父皇早日即立嗎?」


  頗有些膽大包天的一問,惹得天子啟又是一愣;

  又是盯著劉榮看了許久,才莫名一笑。

  深吸一口氣,含笑長嘆一氣,道:「朕顧不上。」

  「朕,顧不上想這些。」

  「——先帝,是在很年輕的時候,便做了我漢家的天子。」

  「朕到了太子這個年紀的時候,先帝也依舊還年壯——還能揮著藤條,從宣室正殿,一直追朕追到城門外的渭橋邊上。」

  「朕又知事晚些,在太子這般年紀,還想著再掄起棋盤,把哪個表親砸死在宮內呢…」

  自嘲地說著,天子啟也算是委婉的向劉榮做出了應答。

  ——朕在你這個年紀,還小,不懂事兒;

  根本沒那個腦子,去想先帝駕不駕崩的問題。

  能少挨先帝一頓板子,朕就謝天謝地了…

  劉榮表示沒毛病。

  這確實就是當今天子啟,和先太宗孝文皇帝——這父子二人之間的交流模式。

  先帝想的,是什麼時候再揪住太子的把柄,把臭小子再胖揍一頓;

  而太子啟想的,則是先帝追著自己跑的時候,要通過怎樣的蛇皮走位逃過一劫。

  只能說:那句「棍棒底下出孝子」,算是在當今天子啟身上,得到了極為充分的驗證。

  拋開童年陰影什麼的不算,曾經混跡關中三輔,恨不能把關中掀個底朝天的混世魔王,在先帝不遺餘力的物理捶打之下,也總算是成了材;

  非但成了材,甚至還和老爹一起,再史書上留下名為「文景之治」的、濃墨重彩的一筆。

  對於天子啟這個委婉的回答,劉榮也是付之一笑。

  卻依舊沒有作答,而是再度不答反問道:「現在回想起來呢?」

  「現在回過頭,去看當年的自己——或者說,是倘若能回到那個年紀,父皇,會不會期盼先帝早日大行呢?」

  這一問,天子啟明顯答得更輕鬆,也更痛快。

  「不會。」

  「朕,非但不會希望先帝早日大行,反而還會希望先帝,能儘可能多活幾年——活得越久越好。」

  「至少,二十歲不到的朕,絕對不會希望先帝早日駕崩。」

  言罷,天子啟面上,已是不見絲毫笑意。

  有的,只是令人心下發寒的鄭重,以及那好似能看透靈魂的銳利目光。

  見此,劉榮也明白今日,自己躲不過了。


  非但躲不過,甚至還讓天子啟原本偏向於試探、調侃的一問,徹底變成了一次針對太子儲君的思想覺悟考試。

  於是,劉榮思考了許久,也措辭了很久;

  最終給出的答案,也總算是沒有辜負天子啟,願意耐著性子等這麼久…

  「二十歲時的父皇,必定不會希望先帝儘早大行。」

  「——原因,不外乎主少國疑四字。」

  ···

  「兒,至今還沒到二十。」

  「相比起當年的父皇,兒,更擔心這四個字。」

  「畢竟當年,父皇頭頂上壓著的,是已經避居深宮,不問朝政的薄太后;」

  「兒頭頂上壓著的,卻是曾險些將我漢家的梁王,扶立為儲君皇太弟的竇太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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