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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這一次,是皇帝錯了

  第155章 這一次,是皇帝錯了

  縱容。

  天子啟用到的字眼,是縱容。

  自先帝年間封王就藩以來,梁王劉武雖沒犯下過什麼大錯,但類似擦邊球、在紅線附近反覆橫跳之類的的操作,卻是與齊、趙等各家諸侯不逞多讓。

  就說當下,梁王劉武在睢陽城內的梁王宮,便基本是以長安未央宮為原型,按比例象徵性縮小了一些,而後直接復刻出來的!

  ——未央宮宣室正殿以龍首山為基,梁王劉武的王宮正殿,也同樣拔地而起十數丈!

  ——未央宮西北角有少府作室,睢陽梁王宮的西北角,也同樣坐落著梁少府!

  至於鍾室、文檔閣、水池、馬廄之類,更是完全照搬長安未央宮的布局。

  但凡換一個人這麼做,又或是但凡換一個人做天子,那座睢陽梁王宮,便足以成為梁王劉武『獲罪於天』的鐵證。

  但在過去,別說是那座睢陽梁王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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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是梁王劉武的車駕、起居,以及出行隊伍的規模,天子啟都是非但不責備其『逾矩』『僭越』,反而還主動給梁王劉武配齊的。

  真要說起來,過去這些年『縱容』梁王劉武縱容的最嚴重的,必屬當今天子啟。

  但當這樣一個『寬宏大量』的帝王,也用上了縱容這樣的字眼時,足以說明這件事,已經嚴重到了相當駭人的程度。

  「父……」

  站在御榻旁,眼觀鼻、鼻觀心,久久都沒聽到皇帝老爹、太后祖母的話語聲,劉榮只瞧瞧斜眼一瞟;

  見御榻上的母子二人,各帶著憤恨側身向外,明明是朝同一個方向坐著,卻恨不能直接背對背,劉榮思慮再三,終還是試探性發出一聲輕喚。

  一個『父』字輕呼出口,御榻上的天子啟便猛然一抬頭,面上陰戾之色,縱是劉榮都不免心底一顫!

  直勾勾定了劉榮足有三息,天子啟才不著痕跡的朝身後,坐在御榻另一側的竇太后輕一擺頭。

  劉榮當即心下瞭然,小心翼翼的深吸一口氣,鼓足了勇氣,便自御榻後方繞到了另一側,緩緩拱起手。

  「皇祖母……」

  本就正氣頭上,聽聞劉榮這聲小心翼翼的輕喚,循聲睜開眼,也見到了劉榮那模糊的身影;

  下意識想要別過身,竇太后卻又想起來:若是自己轉身,那就要看向自己的大兒子……

  兩相全害,取其輕者。

  與其去面對冷血無情的皇帝兒子,竇太后還是決定忍著噁心,任由太子長孫在面前胡咧咧。


  看出祖母面上慍怒絲毫不減,劉榮只悻悻收回手,卻並沒有就此徹底安靜下來。

  故作為難的稍沉吟片刻,才試探著開口道:「孫兒愚以為,這件事,當不是表面上這麼簡單。」

  「畢竟任是誰,派死士去刺殺某人——尤其刺殺的是朝堂重臣,怕是想甩清關係都來不及,自更不可能在派去的刺客身上,留下自己的信物了。」

  「更何況梁王叔的玉符,是普天之下都再找不出第二個擁有者,幾乎等同於『如梁王親臨』的專屬符信;」

  「就這麼明晃晃待在了每一個刺客身上,哪怕這是栽贓陷害,也著實太過拙劣了些?」

  語帶試探的一語道出口,劉榮雙眼只一眨都不眨,死死盯在祖母竇太后的臉上,似是非常擔心祖母再度暴怒。

  但竇太后接下來的反應,確實不出劉榮所料:幾乎是在聽到劉榮說出的第一句話,聽到『沒表面上這麼簡單時』,便肉眼可見的緩和了些。

  待聽到劉榮最後得出『就算是誣陷,這栽贓的手段也很拙劣』的結論,更是明顯消了小半火氣。

  初步得了成效,劉榮卻並沒有急於趁熱打鐵;

  而是稍有些做作的伸長脖子,踮起腳尖,跨過祖母竇太后的身影,看向坐在御榻另一側的皇帝老爹。

  隨後,才再小心翼翼道:「只是皇祖母所言,也確實是有些過了……」

  嗯?

  只一語,竇太后的眉頭便猛地一皺,才剛壓下的怒火,也當即有了再度爆燃的趨勢。

  卻見劉榮頗有些無奈的聳拉下肩,苦笑著對祖母一攤手。

  「孫兒自認為沒說錯話。」

  「——這栽贓陷害的手段,實在是太過於拙劣了。」

  「莫說是父皇——便是孫兒,乃至曾經的吳賊劉濞,恐怕也不會用如此拙劣的方式,來算計任何一個人。」

  ···

  「說梁王叔蓄養死士,又或是重金雇凶,來長安刺殺朝堂重臣——尤其到了長安之後,第一個便將皇祖母私交甚篤的袁盎殺死,孫兒是一百個不信。」

  「但要說,如此拙劣的栽贓陷害,居然是出自父皇的手筆,孫兒,可就是八百個不信了……」

  「——皇祖母護子心切,孫兒對梁王叔,很是羨慕。」

  「但父皇帶著孫兒,自上林急返長安,進了城門便直奔長樂;」

  「見了皇祖母,才剛見過禮,甚至都還沒坐下身、喝上一口水,皇祖母開口便說父皇栽贓陷害,想要迫害梁王叔……」

  「孫兒有多羨慕梁王叔,便也就有多心疼父皇。」

  說完這句話,劉榮便再拜,旋即帶著『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愛咋咋地』的擺爛之色,從御榻後側原路繞回了老爺子身旁。

  也並未和老爺子有眼神交流,就好似門神般,繃著臉往那兒一戰,便擺出一副再也不管這檔子糟心事的架勢。

  後續的事,也確實不需要劉榮再插手了。

  給老爺子破個題,劉榮已經是有些僭越了;

  後面的文章,就留給這對母子便是。

  「倒也難為皇長子,為我兒梁王說了句公道話。」

  許是劉榮打破了殿內——打破了母子二人之間的詭異氛圍;

  短暫的沉默之後,竇太后終是不冷不淡的開了口。

  旋即便將身子轉回來些,卻並沒有完全側身向天子啟,而是正對向殿門的方向,好好喃喃自語道:「我兒再不成器,這點城府總還是有的。」

  「——便是要殺誰,也總能將手尾收拾乾淨?」

  「也不說能瞞天過海,總還是能讓皇帝費一番功夫的?」

  對於這件事,天子啟本就沒什麼好心虛的;

  之所以如此憤怒,除了這件事本身確實夠離譜,便是竇太后不問青紅皂白,就說這是天子啟在算計弟弟。

  眼看竇太后的情緒冷靜下來了些,天子啟便也很快冷靜了下來。

  雖然對母親無條件信任弟弟、無條件懷疑自己仍有些不快,卻也是有些麻木了。

  ——左右不是第一回了;

  將來,也不定還有多少次。

  做不成母子,那就按君臣來處吧……

  「好歹也是先帝手把手,教了二十多年的儲君。」

  「兒就算是要算計誰,也不至於這般粗糙。」

  勉強耐下性子,又隱隱嗆了母親竇太后一句,天子啟便也回過了身。

  和竇太后一樣,並沒有完全側身面對母親,而是同樣正對著殿門方向。

  眼看著皇帝老爹和太后祖母,在御榻上坐出了『同桌』的姿勢,劉榮暗下也是一陣莞爾。

  卻見御榻之上,天子啟將身子坐的筆挺,神情陰鬱的望向殿門外。

  「兒想到了很多種可能。」

  「——想到了吳、楚餘孽,想到了齊系故舊;」

  「甚至連晁錯的門生故吏,乃至法家——兒都想到了。」

  「只是……」


  話說一半,天子啟終還是沒有將自己的推斷道出口。

  只深吸一口氣,便自然地將話題岔開來。

  「派人去睢陽查查吧。」

  「——既然這些刺客身上,無不帶著阿武的符信,那就算阿武和此事毫無干連,也總該是丟了些符信的。」

  「派人去睢陽,若果真查出王宮內,有阿武的符信失竊,也好早日還阿武一個清白、還太后一個心安。」

  ···

  「還有袁盎那邊。」

  「再怎麼說,也是當朝九卿,更先帝朝便顯於朝堂的老臣,又與太后私交甚深。」

  「——身後之事,該給的尊榮,兒會給。」

  「若是有錯漏,太后便補上著些。」

  如此冷硬的措辭,饒是天子啟這一側的劉榮、竇太后那一側的劉嫖,以及躲在御榻側方十來步,努力扮演空氣的老寺人,都是不由得一陣心驚肉跳。

  竇太后卻好似已經接受,或者說是習慣了母子二人之間,這種連表面功夫都不做的疏離相處模式,只漠然發出一聲輕嘆。

  「袁盎,是個長者。」

  「失去了這樣一個忠臣,是宗廟、社稷的悲哀。」

  「——我會以老友的身份,出於私交,給袁盎一些身後名。」

  「至於宗廟、社稷該給袁盎的,皇帝瞧著辦便是了……」

  說著,竇太后便唉聲嘆氣的低下頭去,抬手輕輕理了理衣袍下擺,完全沒有了先前,那盛怒滔天的猙獰模樣。

  竇太后身側,天子啟也淡漠的點了點頭,沉沉『嗯』了一聲,便也沒了聲音。

  詭異;

  詭異的寧靜。

  又頗有些古怪的安寧。

  ——御榻之上,母子二人目不斜視,齊身而坐,目光卻沒有哪怕片刻偏向彼此;

  而在御榻兩側,劉榮和姑母劉嫖的目光,卻是不由自主的對到了一起。

  「父皇和皇祖母,啥時候變這樣了?」

  劉榮眼神對著御榻上的母子倆一陣使眼色,御榻對側的姑母劉嫖,卻是諱莫如深的瞪了劉榮一眼,又急促的一搖頭。

  還能是什麼時候?

  不就是儲君太子這事兒鬧的……

  看出姑母劉嫖眼神中的含義,劉榮卻是微一愣,旋即便自然的低下頭去,切斷了與姑母劉嫖的眼神交流。

  便這樣沉默了許久,御榻上,才終於再度響起天子啟清冷淡漠,更隱約帶著些陰戾的話語聲。


  「明日春耕。」

  「兒要帶著太子和百官貴戚,一同去社稷舉行親耕禮,並祭祖告廟,讓太子受百官納拜。」

  「宮裡的親蠶禮,則仍由皇后主持,栗姬從旁輔佐。」

  以一種好似通知的語氣,給竇太后強調了一下明日,漢家朝堂中央的行程,天子啟終於側過頭。

  ——自上林急返,又直入長樂之後,第一次將目光落在了母親竇太后身上。

  只是那雙深邃的雙眸中,卻已是不見絲毫子女對父母長親的孺慕。

  「宗親諸王的移封,還有諸皇子的分封事宜,太后當也有了成算?」

  「若是擬了詔書,便也不勞太后再派人送——朕這便順路帶走。」

  天子啟話落,竇太后也仍是一副漠不關心狀,只輕輕一抬手;

  選即便是層層摞高的四隻木匣,被老寺人抱到了御案前,又挨個放到了天子啟面前。

  見到那專用於詔書的玄黑色木匣,天子啟挨個將其打開,細細查閱起詔書上的內容。

  「老二河間王,老三臨江王……」

  「老四魯王,老五江都王……」

  「老六長沙王……」

  「老七常山,老八膠西,老九中山……」

  「小十膠東………」

  第一個木匣內,顯然是分封天子啟諸子為王的詔書。

  對於詔書上的內容,天子啟面色不算好看,卻也沒開口多說什麼,顯然是忍著噁心認下了。

  再看了看其他幾隻木匣,卻是沒什麼值得期待的。

  ——淮南厲王劉長第三子:廬江王劉賜,移封衡山王。

  ——厲王次子:衡山王劉勃,移封濟北王。

  ——齊悼惠王劉肥第十子,因為被自己的郎中令卸了兵權,而沒能參與進吳楚之亂的濟北王劉志,移封淄川王。

  人數不算多,總共三人,涉及四個諸侯國;

  卻因為是移封,故而三封詔書,被單獨裝在了三隻木匣中。

  其內容,朝堂早就有了結論,竇太后頒詔也不過是走個形式,天子啟也只查看了一下移封詔書的內容有沒有出入,便也將其收回了木匣中。

  將四隻木匣重新摞起,對身旁的劉榮一擺手。

  待劉榮上前,將木匣抱起,天子啟才深吸一口氣,再度遙望向殿門外,悠悠開口道:「明日,是儲君冊立大典。」

  「按照制度,太后當親臨高廟,執太子之手,以冊立儲君之事,相告於太祖高皇帝。」


  還是不帶絲毫感情,字字句句都透露出『公事公辦』四個字的清冷口吻,也引得竇太后以同樣淡漠的口吻,給出了自己的答覆。

  「太后掛念幼子之『罪』,積憂成疾;」

  「些許虛禮,皇帝,便莫再為難我這個瞎眼寡婦了。」

  此言一出,劉榮面色應聲一緊,御榻另一側的劉嫖,也是瞬間將眼球賊兮兮轉了起來。

  ——這是規矩!

  太后牽著儲君的手,告訴漢家的老祖宗:這是漢家新的儲君太子。

  這是禮制!

  當今天子啟當年,便是由故薄太皇太后拉著手,相告於太祖高皇帝劉邦的神主牌前!

  為此,天子啟甚至給彼時的薄太后,付了一筆相當昂貴的出場費——以如今的薄皇后,為自己的太子妃。

  而眼下,劉榮獲立為儲已成既定事實,竇太后卻……

  「太后,三思。」

  許是經歷過一次調動兵馬,險些血洗長樂的『肆意妄為』;

  在涉及劉榮儲位的事上,天子啟對竇太后的態度,也是一次比一次強硬。

  「宗廟、社稷,不單是朕的;」

  「更是先太宗孝文皇帝,留給朕的。」

  「就算不把自己當做是朕的母親,太后也好歹不要忘記自己,是太宗孝文皇帝的妻子。」

  「不要忘記自己,是我漢家的太后。」

  對於天子啟的冷言冷語,甚至是隱晦的威脅,竇太后卻仍雷打不動的坐在那裡,呆愣愣的注視著殿外。

  只嘴上,仍是雲淡風輕道:「沒那個心思啊……」

  「我兒梁王,都快被扣上『雇凶行刺九卿二千石』的罪名了;」

  「皇帝又讓我這個苦命的老寡婦,如何能分出心神,去主持太子的冊立大典?」

  ···

  「實在不行,便等等吧。」

  「——等皇帝回了未央,我便找田叔入長樂,交代田叔往睢陽走一趟。」

  「田叔,是朝野內外公認,且無人不敬之、重之的長者。」

  「有田叔走這一趟,梁王的冤屈,也很快便能洗清了。」

  三兩句話的功夫,竇太后便在已經板上釘釘的儲君太子一事上,再次增添了幾分變數。

  ——遲則生變。

  正是為了這『遲則生變』四個字,天子啟在幾個月前,才會那般急切的派出祭禮官,讓劉榮就地在新豐祭祖告廟,坐實自己的太子之名。


  眼下,竇太后又鬧這一出……

  「好。」

  「便依太后所言。」

  只是劉榮,甚至是一旁的劉嫖,都萬萬沒想到的是:對於竇太后的胡攪蠻纏,甚至是『居心叵測』,天子啟非但沒有據理力爭,反而選擇平淡的接受。

  又若有所思的連道幾聲『好』,天子啟便漠然從榻上起身。

  招呼著劉榮走下御階,正對殿門,背對著御榻方向,深吸一口氣;

  旋即折回身,一板一眼的對御榻之上,呆若木雞的母親竇太后拱手一禮。

  卻是不等劉榮呼出一聲『孫兒告退』,便一言不發的朝著殿門外走去。

  「母親?」

  看著天子啟、劉榮父子離去的背影,劉嫖只本能的察覺到哪裡不對。

  下意識一聲輕呼,卻見母親也從榻上起了身;

  拄著鳩杖,顫巍巍挺起腰,遙望向天子啟離開的方向。

  那雙混濁渙散的雙眸,竟是閃過了一抹精光……

  「不會是阿武的。」

  「不會是阿武的……」

  「——這一次,是皇帝錯了。」

  「至少這一次,錯的,是皇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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